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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60 发表:2026-03-06 09:33:53 鲜花:56

进入腊月,生产队里没有那么多农活儿了,队长马文会留下几个平日里与自己交好的社员看守场院。说是干些零活儿,但基本上就是修理修理农具碎拾掇点杂七烂八的活儿,人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牲口屋里烤火推牌九,这些人里就有马文会的跟班儿马玉坡。

为什么马国顺或马满山不能在冬闲的季节里到生产队里干些零活儿挣工分呢?这还得从马玉珍在公社里告了马文会说起。马玉桥死后,他爹马国圈几次找到小队和大队里,想让他们出面证明自己的儿子是因公牺牲,但马文会不给找任士峰也不想管,想拖到最后不了了之。马国圈气不过找到大队部里去理论,谁知道正好赶上任士峰跟几个小队长正在队部里喝酒,当时马文会就在酒场里。见又是马国圈找来了,任士峰耷拉着眼角斜睨着马文会,那意思是嫌他连这么点事都摆不平,一扬下巴让他出面赶紧把马国圈打发走,别搅了他们的酒兴。这马文会这会儿也是酒劲儿往上撞,他从门口的櫈子上跳了下来,连脱掉的那只鞋都没顾上穿,从屋里蹿出来,一把拽住马国圈的脖领子,骂道:“走、走、走,快走,你个老东西怎么又来了,赶紧滚!”

马国圈本来人就老实,大儿子死了没处说理,二儿子马玉坡又成天没出息赖样地跟在队长的屁股后面,今天在大队部又被侮辱了,到家后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捂着胸口一个劲地唉声叹气。下午在北洼子地里干活的时候马国顺就不干了,他找到队长马文会跟前,强压着怒火说道:“文会,事办了办不了咱先放一边。再说了,人家也不是找你去了,人家找的是主任。你骂他是老东西,还让他滚,你好歹还得该喊他一声爷爷哩!我就不信,俺老劲儿哥活着的时候你也敢喊他老东西,也敢叫他滚?”马文会的那张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的,羞臊得没法,恨不得钻进脚下的白土里去。但当着全队里的社员,他又不好发作,只剩下脸皮被臊得通红。突然,他猛地一低头,向着马国顺冲撞过去,嘴里还喊着:“你打我吧,你打我吧!”马国顺没防备他还有这一手,加上年纪大了脚步也慢了,就这样没躲开一下子被他撞倒在了地上。旁边的社员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异口同声地发出一阵唏嘘之声。

马国顺的大女儿马玉珍非常气愤,把马文会告到了公社,公社革委会没有偏向着小队长马文会,而是严肃地批评了他的错误,责令他当即在公社里写下了书面检查。回到村里以后,马玉珍在街上大声嚷道:“不但一只眼瞎,心还是坏的哩,怪不得生不出孩子!”

自此,马文会对马国顺一家算是挟下了这个恨。而真正的事主马国圈的二儿子马玉坡却仍就像没事人一样,依然跟在队长马文会的屁股后边不辞辛苦跑前跑后地忙活着。

马满山驮黄颜韭挣钱去了,是马国顺撵着他去的。这几年在他的调教下,二十五岁的马满山已经开始学着做小买卖挣钱养家了。马满山用大闺儿娘家陪送的那辆自行车暂时换回了父亲贾大园那辆硬实的旧红旗自行车,然后后衣架两侧挎上两个大竹筐,跟干亲家何新志一起去旧城贩黄颜韭去了。

这是他继夏天去衡水湖驮鱼之后的又一个好买卖。今年的夏天,在衡水湖边他们每人上好了两筐鱼,舍不得再花钱上冰,便急着忙着骑着车子往回赶了。大汗小流地骑过深县时,眼看着鱼有死的了,一着急便在鱼筐里加上了老护城河的水。谁知,不加水还好,这一换水鱼还没等驮到家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马满山和何新志不敢耽搁,也没敢回家,而是把鱼直接驮进了安平城里。这死鱼腥味很大,苍蝇围着鱼筐“嗡嗡、嗡嗡”地乱飞,价是上不去了,只好贱卖。一个集晌没卖完,于是又蹬起车子串乡,两人只好分头行动劈了帮。傍晚到家的时候,马满山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力气,在外边他没舍得买东西吃,愣是靠一塑料壶凉水顶着到了天黑。好在臭鱼剩下的不多,大闺儿洗干净了搁干锅给老人和孩子煎了一底儿。

洗鱼的时候,大闺儿轻声问道:“要不我给咱大妗子拿过点去?”马满山正坐在门台上歇脚,听大闺儿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算了吧,臭烘烘的,人家谁希罕?还有咱二妗子哩,给谁不给谁的,好呀?”大闺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满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已经完全不是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便又说:“以后驮了好的再给吧,下回说什么也得他妈的上上冰!”

这回贩菜可是与驮鱼贩鱼一年四季都行不同,所贩的黄颜韭只有在腊月里临近年关时才有。马满山他们趸黄颜韭的地方是八十里外的束鹿县旧城镇,这旧城的黄韭以茎白叶黄、娇嫩馨香、味鲜色美而远近闻名,自明朝时起就享有“菜中珍品”的美誉,是当地著名的特产。

入冬以后,旧城的菜农们起出已经提前休养了多半年的韭菜根,移植进被他们当地人称做为“豪子”的半地下基坑里种上。因为豪子里不见阳光,所以韭菜一长出来就是黄色,所以也就被人们叫做了“黄颜韭”。据说这旧城的黄颜韭种植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在明清时期就作为宫廷贡品送北京紫禁城的御膳房,在北方一直是享誉盛名。因为旧城位于滹沱河故道,土壤沙性质白,所以这沙白土上长出的韭菜叶片宽厚,鲜嫩多汁,香辛浓郁。用黄颜韭和着肥肉丁做馅包的饺子,一口咬下去,韭香四溢,带给舌尖儿味蕾的是一场全新的盛宴。

马满山他们贩菜都是半夜里起来,驮着大竹筐头顶着星星和月亮从家里出发的,待赶到旧城镇的等报村或军齐村时叫开菜农家的大门,然后进行交易上货。买卖双方经过掌灯看货和一番必不可少的讨价还价,直到双方都认可了一个还算合理的价格之后,卖家才开始插镰割韭菜。其实,黄颜韭这东西非常地娇贵,不宜长时间保存,也不宜又装又卸地来回折腾,更不适宜长途运输,所以马满山他们都是连夜上好了菜就连夜往回返,不是返回家,而是赶到离家更远的安平大集上去了。等他们摸着黑儿在菜市上把盖着棉被的黄颜韭卸下时,从弟弟贾满梁那儿借来的那块手表的短针才刚刚指向六点。

腊月里的六点还很黑,何新志从棉袄兜里掏出个包子递向马满山和其他跟着来的几个大小伙子,马满山挥挥手说自己有,然后也从怀里掏出大饼子转过身背着风也背着人吃去了。那几个小年轻的也都说带着呢,守着自己的竹筐各自吃上了。

这回跟着马满山来驮菜的年轻人都是沿河湾马姓的本家,有喊马满山哥的也有喊叔的。昨晚上上菜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他们几个耽误着,赶到集上的时间还得早,占的位置还要再靠里些。

这几个年轻人在中学里由号称“司令”的整日里领着胡折腾,从“批林批孔”到批判投降派历史上的宋江,几年下来也学不了什么东西,最后不上学了以后被大人领着找马满山和何新志来了,说是让他们带着锻炼锻炼。别看这几个人在学校时像小驹子似的跟着人家闹得欢,真要是被按进车辕子里套上夹板要拉套了却不知该如何用劲了,他们一直在盯着领头的堂叔或堂哥马满山。因为旧城的菜农们都是散户种植,一户的黄颜韭割不满所有人的筐,所以马满山跟菜农谈好价后让他们几个先装,他们却都抽在后面不敢上。满山说,那你们不上我可上了昂。听他这么一说,几个人又要上,到最后,他们均分着上菜,直到割了三家的才装足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竹筐。

推着自行车子上公路,黑暗里马满山卷了一支烟,摸索着划着火柴点燃,苦笑着说道:“你们呀,就是小马乍行嫌路窄,一套上就又不会走了……”

天渐渐地亮了,集上开始上人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一,再有一个二十六年集这一年的集就算是完了,所以这两个集晌是非常重要的集晌,不论是城里上班的还是乡下的庄稼人都会在这两个集日里购进自己家所必需的年货。马满山注意到菜市的主市场已经被早到的菜贩子们占了,所以今天他们离平日里常占的新华书店远了许多。马满山交待本家侄子看好摊子,他自己往里走过去转转看看。今天的菜市里的摊位可不少,不光有卖菜的,还有卖苹果鸭梨黑枣柿子的,人家已经开始提着秤盘子称上了,买的卖的问价的讨价还价的吆喝的,一时间人声嘈杂声如鼎沸。

何新志也扒拉开人群跟了过来,有些着急地问道:“山哥,咱开什么价?”马满山没回头还在往前走,他边走边看,回了一句:“等会儿,等会再说!”在前边的一个黄颜韭摊前站住,很外行地问道:"掌柜的,你这黄韭菜怎么卖呀?"见来了买主,卖菜的掌柜的满脸笑意,一张嘴满口浓重的北边安国口音:“黄韭菜?你说它是黄韭菜?!老乡,你这就外行了不是,这叫黄颜韭,远道来的特产菜。用这黄颜韭包的肉丁馅饺子,那才叫一个香呢!”“是嘛?这么好的东西,那得卖多钱一斤啊?”马满山明知故问。“八毛。要两把吧!”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筐上的秤盘子就要往上边放菜。马满山连忙按住卖菜的那只粗糙而勤快的大手,说:"算了算了,掌柜的,这也忒贵了,不要了不要了……"

嘴上一边说着“不要了”马满山已经迈开腿向下一个黄颜韭摊走去。掌柜的在后边喊:“这还贵呀?!跟你说吧,猪肉什么价黄颜韭就什么价。你不买呀,等下集呀你连这个价也找不着了!”

马满山转了一圈回来,何新志早回来了。何新志又问道:“干亲家,山哥,开什么价?”马满山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笑了,说:“九毛!”“人家开八毛咱开九毛,卖得了吗?”何新志这回和年轻人想法一样,也觉着心里没底。马满山说:“那在你们,反正我开九毛!”

听他这么一说,何新志他们都闭了嘴,哪能开不一样的价,所以他们这几个摊位都卖九毛一斤。一开始,他们的摊位前顾客稀稀拉拉的,问的多买的少,买主看看韭菜又放下,都嫌他们的菜贵。半头晌午下来,每个人的菜都没卖多少,黄颜韭从竹筐里才下去了个尖儿。几个年轻人有些着急,何新志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但也只能看着大街上滚滚的人流从自己的摊子前走过往菜市里边去了。

临近晌午的时候,来买黄颜韭的渐渐地多了起来,有的妇女甚至自己伸手要往菜筐里抓挠,马满山心中暗喜,他心说:“终于后起了。”他喊道:“都看好自己的菜筐啊,卖完一份算一份,千万别走了符!”

马满山卖完以后,又紧着忙着帮着那几个年轻人卖完。没有热力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马满山这才觉着乏倦之意袭来。不远处有一个豆腐脑摊,几个人每人要了一碗豆腐脑,又叫人家多加了汤,这才在窄窄的长条矮櫈前坐下,就这自己昨晚上带出来的干粮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就在马满山他们还在安平集上提着秤盘子在寒风里喝咧着卖黄颜韭的时候,马玉霞正胳膊上擓着篮子走在大贾庄村通往娘家沿河湾的土道上,她这是又给自己的爹娘送吃的来了。马玉霞很是孝顺自己的父母,隔三岔五地她就擓着篮子来了。自打满山屋里有了人又有了孩子们以后,她来的更勤了。她非常享受孩子们向她跑来时“咕咚、咕咚”的脚步声,还有孩子们扒着篮子喊奶奶时那稚嫩的童声,把她的心都融化了。

篮子里是新蒸的卷子,还有两方子煮好的五花肉。猪肉是昨天贾大园在京堂集上买的,据说京堂集上的东西还便宜。贾大园在集上挑来挑去,最终狠下心买下了这一刀精挑细选的膘厚已经超过了三指的前膀扇子肉。昨天晚上,孩子们都睡熟以后马玉霞跟丈夫才开始动手切肉煮肉,在堂屋灶上的大锅里泡了多半宿才捞出来。今上午又蒸了卷子,跟肉一起装进篮子用沾布盖好,马玉霞便走着来了。

马国顺正在街边上晒太阳看孩子。这段时间,等太阳升高了以后,马国顺才抱着三岁的重孙女腊梅到街上去玩。街北边的土坡上已近有人在那里了,老人们坐在横放在墙根下的那根老枣木上晒太阳取暖,讲着听着属于农村人自己的故事。但他们说的话马国顺也就听见了几句,他已经睡着了。有些日子了,马国顺总是靠着墙边打盹,有时甚至睡了过去,直到腊梅搂着他的脖子抚摸他的脸喊着:“老爷爷,你醒醒,你醒醒!”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自责地说:“唉,我也是,怎么又睡着了?!”

马玉霞进了村子走了过来,走了一趟街跟街边的乡亲们打了一趟街的招呼。在自家过道口站住,她和叔伯们寒暄着,腊梅高兴地喊:“奶奶,奶奶!”有人喊马国顺:“三刁叔,三刁叔,俺霞姐姐来了,醒醒,嘿!”腊梅喊:“老爷爷,你醒醒啊,俺奶奶来了。”马国顺这才睁开眼,看了看,慢吞吞地说:“哦,二闺女来啦,家去吧,你娘在家哩。”“你忙跟小霞家去吧,她走这一路也早累了。”乡亲们说。马国顺屁股离开老枣木站起来,背过手去拍打着后背上有可能沾着的土。这时,马玉霞却在盯着他爹的眼睛看着,声音有些大,惊讶地说:“爹,你这脸怎么这么黄,这,这眼珠儿怎么也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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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腊月农闲,生产队队长马文会偏袒亲信看守场院,却因过往恩怨排挤马国顺一家,而马国顺的侄子马玉坡仍一味追随马文会。为补贴家用,马国顺撵着经自己调教的马满山,与干亲家何新志及几位本家年轻人,半夜出发远赴束鹿县旧城镇贩售当地特产黄颜韭。他们历经赶夜路、讨价还价、占道卖货的艰辛,起初因定价高于同行生意清淡,临近晌午才逐渐热销,最终顺利卖完菜,在寒风中就着干粮喝豆腐脑充饥。与此同时,马满山的妹妹马玉霞提着新蒸的卷子和煮好的五花肉回娘家探望父母,却意外发现父亲马国顺脸色、眼珠发黄,神情异常。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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