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点击:182 发表:2026-03-15 07:51:14
鲜花:56 骑行在回家的公路上,马满山的心里是愉悦的。他驮着的竹筐里还有两把黄颜韭,不是没有卖完,而是特意自己留的,剩回去也给老人和孩子捏顿饺子解解馋。
他按捺着内心的激动把自行车推进小院,他喊道:“大闺儿,把黄颜韭拿屋里去。”这时,马陈氏牵着腊梅的小手从屋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对满山说:“你娘来了,也没站住脚,就跟大闺儿用小拉车拉着你姥爷上柳树屯里卫生院去了……”
头到去柳树屯卫生院还在家里的时候,马玉霞给他爹裹了一个卷子。就在女儿马玉霞把裹好肉的卷子递到他跟前,那股子特有的肉香和着麦香的味道逸散开来时,马国顺竟按着心口窝儿干哕了起来。他擦了擦眼泪,摆着手,说:“拿走,拿走。闺女,我不想吃!”看着老父亲难受的样子,马玉霞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有些慌乱,急忙问道:“爹,你,你不是挺爱吃肉的吗?刚煮的,多香啊,你尝尝。”马国顺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说:“拿走,拿走!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闻见这腥味儿就够了。”看着老父亲已经变黄的脸和眼睛,马玉霞觉着不是好儿,催促着大闺儿去南院里拉小拉车,一边喝喊安排着儿媳妇,她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地给自己的爹找厚棉衣和车上铺盖的棉被子了。
天还没黑,马满山卸下空竹筐推着车子出了门洞子,正好碰见马重阳放学回来。他抱着小板凳连蹿带蹦地走进自己家过道,差点儿跟马满山撞上。马满山呵斥道:“走道也没个正形,瞎迷糊眼地,看着点道儿!”马重阳一激灵,怯怯地问:“爹,你干么去欸?”马满山顾不上理他,回了一句“接你老爷爷去”就翘腿上了自行车。马重阳在后面喊:“那俺也去!”说着把小板凳和书包扔进门洞子就追了过来,马满山又呵斥道:“你干么去欸!哪儿也有你?家去!”说着,自行车便消失在了正在暗下来的冬日黄昏里。
大闺儿用力地拉着小拉车,马玉霞在后面用手拽着侧帮用着力,车厢里坐着马国顺,他旁边的褡裢兜子里是刚刚开好的药。马国顺得的是肝炎,怪不得这些日子他总是觉得困倦无力还老是打盹儿,这么勤快的人居然也变得懒惰了起来。也许来的时候着急大闺儿借小拉车的时候也没注意到,也许是后来慢慢跑的,现在她们才觉察到了,里首里的车脚儿气小了,拉着有些沉了。马玉霞有些埋怨大闺儿,说:“一天价,瞎头没章的,借小拉车的时候也不知道看看车轱辘气儿大小,着手一按就知道!”大闺儿拉着车没有吭气,她不想跟婆婆辩解。刚才在医院的时候,大闺儿就看出来了,对于姥爷的病婆婆是真着急了。大闺儿不识字,进了医院两眼一摸黑,连门诊和药房都找不着,不但她自己着急,连婆婆马玉霞也着急了,刚才这话里话外的大闺儿听得出来。见儿媳妇不言声儿,马玉霞又说:“你跟满山也是,你姥爷病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俩就没看出来?“
“小霞你别说了!不怨孩子们。前些日子我冻着了,我就以为这犯困打盹是这冻着了一直没好闹的……不怨孩子们,不怨孩子们昂!”马国顺说话了,他在车上坐不住了,为外甥媳妇辩解着。小拉车轱辘一直在努力地往前滚动着。马玉霞还要说,马国顺生气了:“小霞,你还说是吧?那我下去,孩子还一直在拉着车呢,你倒说起来没完了?!大闺儿,把车把撂下,来,我下去!”大闺儿不停脚步,回过头来叫了姥爷,说:“别动,你坐好喽。”然后一边拉着车就呜咽了起来。马玉霞急了,厉声喝道:“啼哭、啼哭,就知道啼哭!谁怎么你了,你自己说说,谁说你什么了?!”
正说着,马满山骑着车子到了,他终于在齐屯村西的柏树林旁接到了拉着姥爷的小拉车。马满山用力捏住前后闸刹住车子,迅速地从车子上偏腿跳下来,急匆匆地问:“俺姥爷怎么样昂?”“怎么样?还怎么样?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姥爷都病成这样了,你就看不出来呀,你俩就谁也看不出来呀?!”马玉霞越说越生气,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了儿子马满山的脖子上。
“小霞,你想干什么?!他有什么错你打他?”马国顺大声呵斥着马玉霞,手扒着车帮要下来,马玉霞气呼呼地连忙摁住父亲让他坐好。马满山眼里噙着泪花,把自行车的车把递到大闺儿左手上,然后从大闺儿右手上接过小拉车的车把,把袢带套在肩头上,回头对马玉霞说:“娘,你也上去吧,走这么远的路,你也早累了。”
天已经黑了,马满山弓着身子拉紧了袢带,夜色里小拉车向着沿河湾方向走去。大闺儿在后边推着自行车紧喊:“累了我换换你,给你骑一会儿车子……”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马国顺的侄子和侄孙们,还有他们的女人们。见马玉霞扶着他爹进院来,人们都围拢过来,小声地询问着病情。马满山抱着被子拿着药跟在他们后面进了东间屋,大闺儿要去还车,叶馨兰说:“大闺儿,车先放着吧,一会儿我们拉回去就行。”大闺儿感激地看了一眼大妗子,上灶间做饭去了。对于大妗子叶馨兰,大闺儿和马满山俩口子始终是充满感激的。在马国顺患病期间,作为侄媳妇的叶馨兰多次过来探望,与马玉霞、大闺儿、满山他们一起守在病床前端水端饭。
第二天,马玉珍来了,作为马国顺的大女儿,在接到父亲病重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就带着儿子们来了。亲戚们的到来使得马重阳家的小院热闹了起来,他怯怯地看着满屋子的人进进出出,他还不太明白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见马玉珍,马重阳欣喜地喊了一声:“老姑……”。马玉霞一脸的不解,说:“怎么,喊什么老姑呀?叫姨奶奶!”大闺儿忙给婆婆解释:“娘,重阳跟着向阳他们喊惯了,一直就喊老姑来着……”见儿媳这么说,马玉霞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己咕哝着,姨奶奶呀,怎么能叫老姑呢!
马玉珍伸手摸了摸重阳的头,说:“怎么还不上学去呀?可别晚了!”“放年假了,老姑。”重阳昂起头干脆地回答着。马玉珍回过身儿从儿子胜利的自行车兜子里摸索了半天,终究也没摸出什么来。重阳有些失望,跑到过道里玩去了。马玉珍的到来,让空气中多了一丝异样的成份。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串门子找熟识的搂纸牌麻将,而是也一头扎进父亲的屋子里数落起了外甥马满山的不是来。马玉珍对马满山两口子的不满表现得没有丝毫地遮掩,拿马满山的过继单说起了事情,甚至还说要喊来中人得重新说道说道财产的继承问题。
马玉霞恼了,厉声说道:“那好,姐,说说就说说,说道说道就说道说道!这不,咱大嫂子、二嫂子、二哥都在这儿,再把咱舅也喊来,把大辈儿们都喊来。这些年,满山家两口子对咱爹咱娘到底怎么样,大伙也都看见了。你说了也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咱让大伙儿说说,让街坊四邻的乡亲们说说!”马玉霞还不解气,继续说道:“这还真应了儿媳妇儿大闺儿刚过门时说的那句话了,她说自己仨婆婆!一开始我还不信,不过今天我不得不信,连我在内她还真就仨婆婆!大闺儿你说,你跟满山虐待过你姥姥姥爷吗,你说!”大闺儿不知所措,哭着说:“娘,没有,俺们没有!就是有一口吃的,我们也是尽着老的先吃,然后才是孩子们……”
重阳正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出哭声,便“蹬唧、蹬唧”地跑了进来,见大闺儿坐在炕沿上哭,便扑了过来抱着大闺儿的腿哭了起来。马国顺吃力地欠起身子递过来一个绿色塑料袋,低声喊:“阳阳不啼哭昂,看,这是什么,葡萄糖,拿去让你娘给你沏水喝去昂!”马玉霞赶忙过来扶住虚弱的老爹,放平躺好。大闺儿没接那个绿色塑料袋,一边说着“那是给老爷爷买的,阳阳不喝昂”便拽着重阳撩门帘出去了。马国顺的肝炎着人不着人没人知道,大闺儿赶紧把孩子拽了出去。
马玉珍有些尴尬地坐在小躺柜上,诺诺地想说话。马国顺靠在被摞上看着她,换了一口气,说:“大闺女你说,想要什么,你跟我说。”说完紧接着又换了一口气。“爹,俺想要西屋里那个大瓮……”马玉珍终于说出了口。“哦……要那个大瓮呀?给!还想要什么,说,跟爹说,爹还活着哩说了算!”马国顺神色平静,说话竟然不喘了。“不要别的了,爹,俺就想要那个大瓮。”“好,给,你现在就可以弄走。不过我得问问你,你要它有什么用?那是当年染坊铺淘汰下来的旧染缸,有纹儿的,不能盛水。”
“没事的,爹,俺拿它盛粮食。”马玉珍紧着说,好像是怕说慢了他爹会反悔了似的。
“大闺女,你是说你那里粮食还多?”马国顺紧跟着问了一句。
“多,正因为多,这不才想着跟爹要那口缸来着!”见大缸的事没跑了,马玉珍暗自高兴起来。
“大闺女呀,那你那里粮食多,怎么也没见你给你爹你娘拿过一个饽饽过来呀?!”马国顺身体虚弱,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气氛里就像铜钟锤响,敲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上,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嗡嗡”作响。
“想要什么,你现在说。等我死了,一个草刺儿你也不能从这拿走。你们都给我听着,这屋里院里的东西都是满山的!我这树身不动,那树枝子们也是白摇晃!”马国顺靠着被摞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着,这时陈二普撩帘儿走了进来。马满山放下正在给姥爷喂水的碗,说,舅姥爷,您来啦……
年在寒冬里就这么过去了,马玉霞没有回婆家大贾庄村,她是在娘家过的年,一直守在父亲马国顺的病床前。
正月初九这一天,冬日的窗外天格外地蓝,天晴得特别地好。马国顺的精神今天也格外地好,跟前些日子比起来强多了。早饭,马玉霞喂她爹吃了一碗泼藕粉,喂完便刷碗去了。马国顺一直盯着门帘的动静,直到门帘一挑马玉霞进来,马国顺说:“你去南院里看看,把你哥嫂跟你大伯他们叫来,我有话说。对了,把你舅也叫来……”“爹……”马玉霞猜着父亲的心思但又不好确定,喊了一声“爹”撇着嘴想哭。马国顺抬了抬手,说,去吧,去吧。
马国顺把马满山托付给了一众亲人,让当舅的当舅姥爷的以后多看望着满山这个外甥。他转头看着叶馨兰和马玉坡媳妇,说:“侄媳妇,小霞不能光在沿河湾,往后哇,大闺儿跟孩子们,你们还得多费心给咱看望着……”一边听马国顺说着,叶馨兰和马玉霞已经不能自已泪流满面了。说起孩子,马国顺眼里泛起了光,朝马玉霞抬了抬手,说,想看看孩子……
外间屋里也站满了人,大闺儿听婆婆说姥爷想看孩子,就赶紧把正在院子里玩耍的重阳拽进屋来,摁着脑袋用湿毛巾擦了把脸,然后给重阳戴上了一个大大的白色口罩,把脸捂了个严实。对于儿媳妇的小心,马玉霞一脸的不高兴,嘴里嚷嚷着:“还戴什么口罩呀?!”然后一把给拽了下来,推着重阳撩门帘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孩子被舅奶奶叶馨兰送了出来,重阳前脚刚出来,里屋就响起了马玉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爹……爹……”大闺儿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从堂屋拎到门台下的院子里去了。
马满山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他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自己的姥爷竟然也会像西邻那样在某一天里会离开这个世界,离他而去。而更让他后来一直懊悔不已的是,姥爷从发现病情到躺在东间的土炕上落了炕,从腊月二十一他从安平大集卖黄颜韭回来到正月初九姥爷咽气才仅仅病了十八天。这一想起来就让他能清晰地感觉痛彻心扉的感觉竟一直伴随他到了老年。
马国顺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因为使不起实木棺材,管事的做主从张村棺材铺拉回来一个洋灰的回来。洋灰棺材用大红漆刷得很亮,棺身两侧各绘着一条金龙,棺材头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村北的马家坟地里,直到棺材下葬的时候队长马文会才安排人送来大绳。自从那年马文会用头撞倒马国顺以后,这些年里他一直怯着他三爷,这回马国顺死了,他很想看热闹,所以一直推说队里没有大绳了。没有大绳棺材就下不了葬,直到马玉坡出面才给自己已经死去了的三叔也给自己的外甥马满山解了围。从坟上回来以后,马玉坡摘下孝帽子掖进棉袄兜里,他有些得意,心说,今天的事不是自己出面可就难堪了。他拿起一块门口碌碡石上笸箩里的碎馍,放进嘴里嚼着,进了屋。
坐在满山西间屋的小柜上,马玉坡拍着已经斑驳掉漆的迎门橱喊道:“接着准备酒昂,坟上的酒根本就不够。要不是文会给说着,棺材都下不了葬哩!酒呢,拿出来!”正说着,马玉杰也从坟上回来了,一看这阵势也紧跟着喊道:“对,拿酒,现在没事了,是得喝喝!”大闺儿怯生生地说:“二舅、堂舅,酒都拿出来了,哪里还有哇?”马玉坡斜睨了她一眼:“我不跟你说,叫满山来跟我说!”马满山刚进外间屋还没站稳,听见二舅喊自己急忙撩帘进来,说:“二舅,咱的家底儿您也知道,俺姥爷看病的钱都是我借的,哪里还有钱买酒呀?!”
马玉坡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还有脸在这儿说这个?!这院里的东西你得了,老人病了你得伺候,死了你得发送,说别的有用吗?别忘了,过继单上是怎么写的?!”突然,“啪”的一声响,门帘被扯了下来,马玉霞和叶馨兰满脸气愤地进来,异口同声地说:“二哥!(小坡!)”叶馨兰继续说道:“你大哥死得早,这些年咱叔对咱怎么样对咱爹怎么样,你心里比谁不清楚?咱叔因为什么得罪了瞎瞄,你不清楚吗?你自己干得那些事儿你自己不知道吗,还得让我在这儿给大伙摆列摆列呀?你还嫌人家外人欺负咱欺负得不够吗?”
马玉霞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马满山拎着两瓶子酒进来了,把酒墩在迎门橱桌子上,气喘吁吁地说:“刚从供销社里赊的,给你,二舅!”马玉坡有些尴尬,马玉杰一手抓起两瓶酒,另一只手拉住马玉坡的胳膊,嘴里嚷嚷着:“走走走,上我那院儿里喝去……”
【编者按】马国顺患上肝炎,女儿马玉霞、外甥马满山夫妇悉心照料,期间马国顺的大女儿马玉珍赶来,却借机索要家产、数落马满山夫妇,被马国顺严厉斥责。马国顺临终前托付亲人照料马满山一家与孩子,最终在正月初九离世。丧事办理期间,队长马文会故意刁难,马玉坡出面解围后却又索要酒喝,马玉霞与叶馨兰出面指责,最终马满山赊酒化解矛盾。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