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加入书架

第三十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58 发表:2026-03-06 09:33:27 鲜花:56

马重阳家的东邻是马久泰的弟弟马久如一支上的后人,现在马久如老宅住着的是他的孙子也是马国顺的叔伯侄子马玉霞的堂哥马玉杰,按辈份上论马重阳喊马玉杰为堂舅爷。马玉杰今年五十岁,他的房子也是小三间,唯一不同的是,重阳家院子比他家院子短了一截儿,而缺少的那一部分正好是马玉杰家进出院子的半截过道。

半截过道里的墙边儿上堆着一大堆白土,白土来自村南里的滹沱河故道,是前几天马玉杰用小推车儿一车一车地推回来的,为的是晒干以后垫经常沤湿的猪圈。这堆本来用作给猪垫脚的白土却便宜了马重阳,这里已经成了他童年时光里快乐的天堂。

原本规整的土堆给秃噜得都快到半截过道的中间了,小重阳撅着屁股玩儿得正欢,一座白土雕塑的城堡眼看着就要竣工了。这是一座中西合璧式的宏大建筑群,有本土的大雄宝殿、四合院,步步高升的台阶象极了八达岭上的万里长城,大雄宝殿门口还矗立着外国舶来的哥特式建筑两个高高的塔尖儿。就在重阳正满脸土一道子泥一道子擦汗的时候,马玉杰背着筐收工从地里回来了。

他悄悄地绕到重阳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脱下布鞋,光着右脚儿对着重阳的屁股就是一个响亮的“响瓜儿”,大声喝道:“你还不上学去?你看人家谁跟你一样,这么大了还玩儿土哩?人家向阳早背着书包上学去了!”重阳不用回头,猫着腰从腿裆里就能看见是他杰爷正咪着眼冲他笑哩!

马玉杰背着筐进自家院子喂猪去了,土堆旁留下重阳一个人直愣愣地呆在那里。“上学?谁上学?我呀?还得去上学,我今年几岁了?”这一连串儿的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象过年时大人们放的二踢脚大炮仗一样,“咣、咣”地炸响,炸响的余波在重阳小小的脑袋瓜里蔓延扩散开来,一点儿准备都没有。确切地说,是堂舅爷无意中的一脚,把重阳踢醒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把趴在土堆玩土玩得不亦乐乎的重阳从混沌懵懂中给踢醒了。

重阳清楚地记得,去年他第一次自己走着去二里地之外的大王村姥姥家,他刚一进门,姥姥王宋氏便惊呼着紧着跺着小脚儿迎了过来,“哎呦呦……你怎么自己来的?你今年六岁了吧?!”那今年应该是七虚了,十以内的数重阳是会数的。

上个月村北大道上过拖拉机的时候,重阳数过的,是六辆,右手数完又加了左手的一个大拇指头才够的。那天,发小何拴住顶着个茶壶盖儿发型“蹬、蹬、蹬、蹬”地跑来,隔着墙头使劲儿喊:“村北里过拖拉机哩,你去不去呀?重阳你倒是快点呀!”

一群孩子呐喊着冲向村北的大道,队伍比刚跑步出发时壮大多了,沿途不断有新队员加入进来。长长的拖拉机队却走远了,远远地抛下一双双失望的小眼睛,空气中只留下浓浓的柴油味儿和未散尽的尘土云。拖拉机队拐过弯儿去,远远地斜着望过去,竟也看清了拖拉机头的样子,顺着风一起飘来的还有机子的突突声。重阳掰着手指头脑袋一喯一喯地数了数,一共六辆。没错,是六辆。后来,重阳和拴住向没看到拖拉机却又羡慕不已的小伙伴儿们吹嘘了好一阵子,说那长长的拖拉机队。

月亮悄悄地升起来,挂在前邻家后山墙的房檐儿上。也许是小院太小了,所以坐在正房前的门台上才能勉强看见月亮挂在前边的房檐上。重阳和妹妹腊梅想看月亮时,马国顺总是牵着大的抱着小的到院门外宽敞的大过道里去看。院子中心唯一的那棵枣树是马国顺年轻时从村南地里带着湿土摊儿用筐背回来的,现在已经有他现在用的大碗的碗口那么粗了。白天看着满树惹人喜爱的大枣象红玛瑙一样,现在也隐藏在绿叶里不见了踪影。前院本家的孩子们每每来过来玩儿必蹦跳起来够先红了的那几个,馋得重阳伸着手跟在他们后边一个劲儿得追着要。快八月十五了,再过几天就准备打枣了,没人的时候重阳已经用坷垃投过好几次了,再说枣熟了也该打了。

重阳在马国顺脚边麦秸编成的草苫子上睡着了,玩了一天早累了。马国顺坐在枣树下的马扎子上抽烟,在鞋底子上磕打了几下烟袋锅儿,半是命令半是商量地口气,说:“老话说,人不学,不知义。重阳也不小了,该上学了昂!”门台上静听着的是外甥满山和外甥媳妇大闺儿。月亮挂在梢头,如水般的月光透过枣树叶子的间隙洒落下来映印在人们的身上。正在把新晾干的苘麻批儿搓成麻绳的是重阳他爹马满山,就着依稀的月光刷碗的是重阳他娘大闺儿。

是的,孩子也该上学了。这不,这几天天天吃完晚饭就跑街上疯去了。大队部里有街上路灯的瓷盒开关,孩子们央求大人把那个神秘的小瓷盒往上一推,只要听见外面一阵欢呼声响起,那就是东头到西头满大街的路灯全亮了。

在脱下鞋来投灯下飞来飞去的蝼蛄和拉手闯关的跑马城互动游戏玩腻了以后,比重阳他们大几岁的嘎子提议玩更有挑战性的游戏,说是叫“摸星星、过月亮”。先是喊着“摸星星,过月(亮)来,摸摸西头的上马石就回来”,大伙一窝蜂似的就去了一会儿又一窝蜂似的呼哧呼哧地跑回来了。

不知从第几趟开始,嗄子喊着的将令就成了“摸星星,过月(亮)来,往疯奶奶家的门上踹两脚就回来”。小家伙儿们得令应声而去,可回来后“司令官”嘎子却说,你们玩吧我回家了昂。拴柱嘟囔着,还没玩够呢,真扫兴……

结果,不一会儿疯奶奶便嘴里骂着“小兔崽子们找揍”找来了。

马满山把刚搓好的一根麻绳系上捆儿,接着烟笸箩摸索着卷了一锅儿纸烟,“哧”地一声划火柴点燃。紧抽两口,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我跟老师说过了,人家说可以去,七岁先跟育红班……”一家人正说着,重阳的干爹干娘何新志和傻君来了。傻君一边走进院子一边又大嗓门儿地白话:“听说俺干儿明天就要上学了,这不,俺给孩子在杂货摊儿上买了把削铅笔的小刀儿,去了可要好好学习呀……”

第二天一早,重阳就被他娘大闺儿掀翻了被窝从里面在给掏了出来。在给马国顺和马陈氏煮鸡蛋的锅里,大闺儿破例也给重阳和腊梅兄妹俩一人煮上了一个。俩老俩小坐在西厢房的台阶上,重阳非要自己剥鸡蛋皮儿。在门台儿的大青砖上轻轻磕了几下儿,右手拿着鸡蛋左手只一下子就把蛋皮儿剥下来了!重阳高兴地叫起来:“老爷爷老爷爷,你看,我一下就剥下来了!”马国顺花白胡子颤颤地笑着看着重孙说,“好,好!你还真行喽!忙吃吧……”他的眼睛里尽是慈祥。

早饭后,重阳跟着前邻家上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去学校前,大闺儿嘱咐重阳说,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跟同学们捣乱。姐姐说,婶子你放心吧,没事!

重阳背着的书包是昨晚上他娘大闺儿用做衣服裁下来的边角料拼起来做成的。大闺儿早就留意上学的孩子们背的书包了,那书包大都是用碎布拼做的。结实的涤卡布分出不同的颜色,一圈儿一圈儿地由外及里拼出的图案象宝塔一样,也象一级一级的台阶升了上去。四个宝塔的塔尖儿交汇在书包中心处,这块中心,大闺儿用了一小块儿四四方方的红布。她说,这红色鲜艳喜庆!

重阳肩上背着的书包里有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再就是昨晚上干娘傻君给他的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儿,怀里抱着那个他平时吃饭时常坐着的红亮亮的枣木小板櫈儿。到了学校,重阳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哥哥姐姐分别走进他们自己班的教室,直到这会儿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不能和哥哥姐姐在一起上课的!

   因为时间还早,育红班的同学们大都还没有来。重阳抱着小板櫈儿靠在教室的墙边儿上,低着头怯生生掏出新买的铅笔刀抠着砖缝。这时,一个女生走过来,问道:“你是今儿个才来的吧?还没到上课的点儿哩,人们还都没来哩!来,给我看看你这小刀儿……”

一会儿,接过同学还回来的小刀儿,重阳抱着小板櫈儿飞也似的逃离了远在大东头的沿河湾村小学,一溜烟儿跑回了家。大闺儿正往头上系着蓝道道白羊肚儿手巾,准备去生产队出工。刚要出门,看儿子跑了回来,忙问:“怎么回来了?”重阳把书包和小板櫈儿扔在枣树下,蹲进了茅子,直到在茅子里如释重负浑身舒畅轻松后,才回了一句:“娘,拿进点棒子皮儿来!”

马国顺已经从屋里出来站在了院子里,他笑了笑对大闺儿说:“你出工去吧,一会儿我去送他。”从这个雕花的大门洞子里,重阳背着书包走了出去,去东头的小学校上了育红班儿。

傻君买小刀的杂货摊儿就在沿河湾长长的东西大街上道南的旧房子里。

大街东西两头各一条南北路与大街相交形成两个十字街儿,十字街儿口自来是人们聚堆谈天说地侃大山的地界,追着房晾儿或太阳地儿,说书场随着四季寒暑的变化而变化着。街北的大黑梢门里常年摆着杂货摊儿,所以两位老太太婆媳二人也就常年地守在那里。沿河湾的孩子们上学和放学都打那儿经过,所以这两个时间段也就成了大黑梢门里最热闹最繁忙的销售高峰期。

三分钱的瓜子儿一竹筒儿,五分的就给两竹筒儿。三分的糖稀用两根裁好长短的高粱葶杆尖儿在小盆里一搲,五分的就一大搲。有脑瓜灵光的学生让用细葶杆儿搲,老太太却说细的不行,说是还没等糖稀缠得变白那棍儿就已经折断了……

拿在手里的糖稀是要用这两根小棍儿来回缠绕的,绕一下拉开,再回来绕一下再拉开,红褐色的糖稀就开始慢慢地变白了。其实,缠糖稀这东西享受的就是一个过程,一个一边手里缠绕着看着它变白变稠一边与同伴们相互簇拥着走向学校的过程。

与东头街北大梢门里卖吃头儿不一样,西头道南的旧房子里卖的小物件们更是招孩子们喜爱。铁丝网编织的笼子车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小门儿,小门儿朝向戴着老花镜的老人一侧。围着货郎车的孩子们踮着脚儿扒着笼子往里看,寻找着自己喜欢的小物件儿。红胶泥烧成的泥头哨儿,可以灌上水吹的白瓷釉儿的红冠子大公鸡哨儿,可以用绳子拴了挎在脖子上的锃亮的口令哨儿,整张红纸的砸炮儿,成包儿的摔炮儿拉炮儿,还有女孩子们用来梳辫子却也被男孩子们拿来缠弹弓和链子枪的红玻璃丝儿……

这些个,哪一个能说不是孩子心仪已久的最爱?流连在被网住的最爱跟前,在卖货老人摇动拔浪鼓儿击打出的美好里,重阳和他的小伙伴这些七零后们将从美好的童年走向少年。

村小学在大东头,离重阳家比较远,在东头十字街儿还往东,在沿河湾村供销社的后边儿。去学校的路上还得路过大水坑(qing),所以重阳第一天去大闺儿把他交给了上高年级的本家哥哥姐姐领着。

育红班的教室在学校的后院,而操场中间一条窄窄长长的甬道一直通往了高年级所在的前院。甬道两边是粗大的洋槐,洋槐也叫刺槐,因为多刺,即便是爱发废的孩子也不会去爬它。而在操场的东北角儿育红班教室的前面,却有两棵各一搂多粗的国槐。大槐树看着是两棵,但根却是连在一起的,一出地皮就成了两棵。一棵斜斜地朝向正南方,先水平走向,然后树干昂仰着向上顶起硕大的树冠。另一棵,树干则弯曲得象个马鞍子。所以重阳向阳和拴住他们常常在下课的铁钟刚敲响第一下的时候就一窝蜂似的冲出了教室,骑到其中的一棵上,美美地抢占尽了先机。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编者按】重阳常在东邻堂舅爷马玉杰家过道的白土堆上玩耍,被马玉杰无意提醒该上学,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到学龄。他回忆起过往数拖拉机、和伙伴追路灯、玩各类童年游戏的快乐时光,也记录了家人商议送他上学、干娘送他铅笔刀、母亲用碎布为他缝制书包的温暖细节。开学当天,重阳起初怯生生逃离学校,最终在曾祖父的陪伴下,正式走进沿河湾村小学育红班。编辑:李亚文

评论

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

Severity: Notice

Message: Undefined variable: browser

Filename: core/CodeIgniter.php

Line Number: 604

Backtrace:

File: /data/wwwroot/m.yinheyuedu.com/index.php
Line: 315
Function: require_o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