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点击:167 发表:2026-03-06 09:32:39
鲜花:56 马满山每年的冬春两季都跟随生产队去沧州的东光还有邢台的新河县去挖河,已经作了三年的河工了。拿他二舅马玉坡和他舅姥爷陈二普的原话说就是,这几年下来满山已经锻炼成一个壮实的大小伙了,长成大人了。
马满山的婚事提上了马国顺家的议事日程,包括八里地之外大贾庄村马满山的父母贾大园和马玉霞也都惦记着儿子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经过了相看,最终订下了是东邻饶阳县大王村王家的闺女。
东边的大王村和沿河湾村虽然说分别属安平和饶阳两个县,但距离上也就二里地,出村进村的骑个自行车的话翘腿的功夫儿就到了。其实大王村在土改那会儿曾经划归过安平县,但后来据说是嫌跟着安平县搞运动闹得太欢,他们村又跑回到饶阳县去了。
王家的闺女名叫大闺儿,从小被家里人和乡亲们“大闺儿大闺儿”地叫顺了嘴儿,又因为她从小没进过学堂,所以很多年里也就没有起学名,所以就叫大闺儿。
王家在大王村是大户,大闺儿的父亲兄弟五个,他爹王四壮排行老四。王家到大闺儿他们这一辈儿人时人丁已经非常得兴旺,包括她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他们亲弟兄四人在内,包括她大大伯家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那个叔伯大哥在内,他们叔伯兄弟姊妹们一共二十七人。然而,在这十六个兄弟和十一个姐妹当中,大闺儿却是唯一的没有上过学的那一个。
大闺儿家在村东南的地里有一大片枣树林子,后来大闺儿她大哥在那盖了房子成为了宅院。七月十五枣发喧,八月十五打一杆,就在人们忙着收获地里的庄稼的时候,这片枣林里绿树成荫,枣树上结的大枣儿也象一串串的红玛瑙一样在绿叶间闪耀着了,大闺儿爬到树上伸手揪下一两个,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一股甜甜的汁水浸润在喉舌之间,真甜得很哩!也是怕村里的孩子们发废打枣或用砖头投枣,所以每年的这个时侯,在父母在地里忙着收秋、大哥远在东北讨生活、二哥在学堂里念书,六七岁的大闺儿便被派去看着自家的枣树林子。
头一年因为看枣树林子错过了学校开学的日期,第二年又跟头年一样枣林仍离不了她。如是三年过去,大闺儿从此便不再提上学的事儿。后来,大闺儿在看枣林的同时还得负责看着幼小的妹妹,在枣林里陪着妹妹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
其实,大闺儿还是非常愿意上学的。每当她走过大街北边已改作学校的祠堂的时候,都禁不住扭头偷偷地往门里边看,她在看二哥是否像昨天一样又坐进了后山墙上的大墙龛台儿里,在看那位严厉的高个子老师是否又在训斥她大伯家调皮的名字叫大水的那位哥哥,她还在看她的玉省姐姐今天是否像昨天一样还穿着大娘给她做的那件漂亮的红色花棉袄……
她听她二大娘家丑丑哥散学回来说的,教室的后山墙上有一个大墙龛台儿,五婶子家那位学习不好且又调皮捣蛋的大水哥拧腰一蹿一屁股坐了进去,被老师看见给呵斥了下来。不一会儿,她二哥墩子撩起棉袍子一拧腰蹿了进去,谁知却没被老师呵斥。挨了老师批评的大水心里不服,他大声地问老师:“我墩子兄弟坐进去你不管,为什么我上去了你就揪我耳朵,兴他不兴我呀?”老师答道:“你要是学习好了赶上你兄弟墩子了,你可以天天坐在龛台儿里上课!”每回听哥哥们学说到这里,大闺儿都会天真而又开心地笑起来。
大闺儿因为没上过学,所以很长时间里也就没有学名,一直到老沿河湾和大王村的人们都是喊她的小名儿大闺儿。直到后来去饶阳县东里满公社参加学毛著积极分子表彰大会前,她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学名——王玉霞。虽然她没有上过一天学,但她毕竟还是有了学名。大闺儿不识字,但是这却丝毫不会影响她学毛主席著作的热情和对毛主席文章的理解。
亲事顺利地订了下来,大闺儿的这个学名王玉霞在开会的点名册上用了几年之后,又被改成了王玉情。
马满山和大闺儿去公社登记前,马玉霞就已经知道了未来的儿媳妇也叫玉霞,跟她这个当婆婆的是一个名字。马玉霞就给大闺儿起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就叫王玉情,这个名字先是写在了结婚证上,后来又写在了户口本上,再后来就一直印在了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上。儿媳的学名是婆婆给起的,一时间这俏奇的事儿在坊间传开,成为了农村里的乡间美谈。但在大王村娘家人那里大闺儿依旧是被叫作大闺儿,在沿河湾婆家也是仍被喊作大闺儿。
大贾庄村的婆家一年也去不了几回,去了以后近当家子们也不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就直接喊她满山媳妇儿。
马满山的婚礼是腊月初办的,马国顺家窄小的院子里热闹了起来,继田稳芝和马满印媳妇之后小院举办了第三次婚礼,迎娶回了小院真正的女主人,娶进了北屋里西间的土炕上。腊月里的三更天还是很黑的,小院里就人流如织,来帮忙的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了起来。东西两屋被分别设为男席和女席,来送亲的王家人作为贵客被搊到了炕头儿上,由陪客的陪着劝着拘谨地喝了起来。
屋子里宴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气氛慢慢地热烈了起来。拜完天地以后,新娘子的红盖头被马满山拿秤杆儿给挑了下来。在屋里的宴席热闹进行的同时,屋外的门台上比屋里还热闹,找拜开始了。拿着名单喊拜的是八岁的麦子,新娘子大闺儿的小姑子。寒冷的清晨里,随着麦子那稚嫩的长声在小院里响起:“咱姥姥——”马陈氏挪动着小脚过来,她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突突”燃着的一对红烛映照着供桌中间正方形的红漆条盘,马陈氏把早已准备好的票子放进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红漆条盘里,麦子那稚嫩的长声再次响起:“咱姥姥,五块——”
大闺儿优雅地屈膝下蹲跪在了供桌前的垫子上。
“咱娘——,五块——”
马玉霞高兴地在红条盘里放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张炼钢工人图案的五元大票。已经站起来的大闺儿再次优雅地屈膝下蹲跪在了供桌前的垫子上。
“咱大妗子——,两块——”
大闺儿又要再一次优雅地屈膝下跪还礼,叶馨兰赶紧弯腰搀住刚刚娶进门的外甥媳妇,说,免了免了,后面的也都别跪了,鞠个躬就行了。
“咱二妗子——,两块——”
“咱荣姨——,两块——”
“咱淼姨——,两块——”
“咱舅姥爷家咱姥姥——,两块——”
“咱姨——,咱姨,放的也是五块哩——”
上礼找拜完毕,下面就是婚礼上人们同样关注的抓福了。“抓吧,抓吧,看新媳妇儿有没有福气!”门台上新媳妇的身后有人在拥挤在喊。门台下,小孩子们的声音在嫩声嫩气地喊着:“一抓金,二抓银,三抓不笑有福的人……”满院子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大闺儿羞怯地伸出右手,用拇指和其余四指在条盘的钱堆上轻轻地一抓,几张票子就进了她的手里。这些钱代表祝福将由送亲的五婶子带回去交给母亲,而条盘里剩余的福气一会儿她婆婆姥姥马陈氏或许是她婆婆马玉霞就收起来了。
大闺儿头到上车前,小脚儿母亲王宋氏追了出来,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自己的闺女,说是这些年苦了大闺女了,在娘家干活儿一直干到了二十四上才出嫁。又说,大闺女跟自己一样没上过学,但这礼法咱得懂,过了门儿好好地过日子,尤其是抓福的时候可千万别下大把,那会让人家小瞧咱王家的。
一边说着,王宋氏的眼圈儿红了,再也说不下去了。王四壮喝道,行了行了,闺女家早晚得嫁人,有什么好哭的!
东间的男席已经喝起,陪客的陈二普离席出来安排上饭,也顺便看看院子里的情况。他发现门台下的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在自顾自地玩耍,小脸儿冻得通红,他朝着小女孩招手:“来,来,过来,你是哪村的?”“大贾村的。”“跟谁来的?”“我姐,我姐叫麦子。”
“哦,我知道了,你叫二丫儿,对不对?二丫头子!”
小姑娘点了点头,仰起脸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啥?”
陈二普笑了:“我当然知道了!你得管我叫舅姥爷哩,知道不?”
“嗯,舅姥爷。”
“哎,好闺女!等一下昂。”一边说着,陈二普挤回到里屋,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裹了三四片熏肠的卷子。陈二普把卷子递到二丫的手上,嘱咐她拿好千万别把熏肠掉了。二丫双手捧着裹着熏肠的白卷子大口大口地咬着,高兴地说,俺早就盼着吃俺哥的卷子了,这卷子可真好吃哩!
天亮透了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大锅菜熬好了。马玉坡掀开大锅上的笼帽,抖落着手把笼帽放在灶台旁边的风箱上,乳白色的蒸汽和香味一起从西屋子的门头上飘出来,香味一下子充满了枣树下的小院儿和雕花门楼外的大过道。马玉坡嘴里喊着:“呦呵,还真烫手啊!盛吧,盛吧,别烫着昂,各人都看好自己的孩子别乱跑!一个人两卷子,门台上的笸箩里有,吃完了再拿!”
又有人喊:“让小孩们先吃,吃了还得上学去哩!”是何水长的声音,他跟着客人送出来了。
看着女方来送亲的男客女客上了竹骨席棚和花床单子扎制的婚车,又把准备好的红漆食盒用家织的粗布袋裹好放进车厢里,何水长叶馨兰他们众人一再热情地客套着说招待得好不好地还请多多担待,并请送亲的几位回去跟亲家学说好。直到目送马车在大街上走远,马玉坡和陈二普等人这才喊着人们都进家来,让大伙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小院里过道里又热闹了起来,欢笑声冲上了清朗的天空。
欢乐祥和的气氛本应顺理承章地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但随着马满山的大姨马玉珍的出现,喜庆的场面出现了却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
马玉珍拿的拜钱跟自己的母亲马陈氏和妹妹马玉霞一样多,也是伍块,这自然有她的自认为的道理和想法。
吃完早上的大锅菜和卷子以后,这被当地人俗称为吃卷子的吃婚宴就该结束了,孩子该上学的已经背起书包上学去了。来参加婚礼的亲戚们也该跟主家寒暄着告别,在新人的再三挽留下推着自行车走出大过道了。这个婚礼过后,新娘子也许还认不清给过拜钱的亲戚和本家的妗子们嫂子们,但长辈们基本上都认识了新媳妇儿,都说正月里让满山领着去家里玩儿一天。
有几家外村的亲戚先走了,但马玉珍还没走,她回到院子里进到正在喝酒的东间屋里,对着盘腿坐在炕头里首的马国圈和陈二普还有何水长说:“大伯,二舅,何家叔叔,我以后回家来,你们可得给我作主呀……”这一句话让喝得正酣的这几个人都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直掉进了云里雾里边。何水长、马国圈、陈二普,还有她爹马国顺,还有陈家院里的一个大辈,几人都停住了筷子,几乎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了这是?”
原来,九岁的贾满山过继给他姥爷以后改名为马满山,打小就在沿河湾上学。当时孩子小,根本就没有提念把过继的事书写成文。早上找拜的时候,新媳妇儿给马玉珍她娘马陈氏磕了,给自己的妹妹马玉霞也磕了,就单单没给自己这个当姨的磕头,而马玉珍当时也是掏了五块钱的礼钱的。所以,她越想越觉着不对劲,这往后要自己回娘家来,人家生份冷淡自己可怎么办?那这家还是自己的家吗?思来想去,马玉珍终于拿定了主意,趁着今天长辈们都在,一定要把这些条件写进过继单里。反正过继单一直没写,正好就着今天补上。
听屋里吵吵得声音不小,马玉霞挤了进来,坐在了装着半截粮食的高梁红色躺柜上。
“姐,当时一开始咱爹可是相中了你们家胜利,点名要胜利来过继的。”马玉霞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才开了口。
“是呀,后来他不是自己又跑回去了吗?不信你问胜利,他在院里呢!”马玉珍对当年的事情并不否认。
“那,那会儿我这当姨的也没说让胜利立过继单呀?怎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孩子今天娶媳妇儿了你又提起立过继单这事儿了?”马玉霞据理力争。
马玉珍早有回言等着,她说:“谁说胜利没写过继单呀?胜利跑回去的第五年就被过继给他姑了,他姑家下边没人,好在,好在他姑家是当村的。但是,他姑父的哥哥们还是让他写了过继单,说是如果不孝顺就会赶走胜利。俺那苦命的大儿啊……”说着,马玉珍用棉袄袖口擦着自己的眼角。
“姐,这会儿了你又心疼孩子了,当初干什么去了?”马玉霞看不上姐姐的这副样子。
“那不是没办法嘛,我当时三个儿子,人家点名要老大,这不你最小的外甥小四儿今年才三岁呀,孩子多,俺婆婆给作得主儿,我有什么办法呀?”马玉珍掏出了手绢捂在了脸上。
“可俺就俩儿呀,俺当时也舍不得,这不都是为得咱爹咱娘嘛!咱爹都没说过啥,你,你今天说这些个有什么用啊?我算了三回卦,让人家算卦的说了我三回,自己的肠子让人家捋呀。人家说我,‘别看你有俩儿喊娘,但你命里就一个儿,你就一个儿的命!’”说着,马玉霞哭出了声。
新媳妇王玉情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隔山门口双手交叉着用力地搓着。马国顺从炕上下来,说:“写下来也好哩。大闺儿,你去把满山给姥爷喊过来。”
在马国顺的东间屋,大伙七手八脚地撤下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酒席,擦干净刚才还用来喝酒的炕桌。何水长取过毛边纸一式三份扯好铺平,然后把墨倒进蓝花小瓷碟里,把毛笔蘸墨润上。他在小瓷碟里抿了抿笔尖,只顾看着桌上的纸,问道:“三哥,现在写呀?”
“我说,你只管写你的!”
何水长提起笔,在毛边纸的右侧起笔竖写,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新鲜的小楷,过继单。
过继单内容如下:
今有马国顺号老义因年老不能独立生活需人照顾起居,故将二女儿马玉霞之长子满山过继来尽赡养之责。马满山今已成人成家,是时据字承当权利义务。
马国顺财产有北屋三间、西屋两间、大门壹间并院内屋内的全部家俱均给予马满山继承。在继承履行期间,马国顺和马陈氏的吃穿用度医疗故去等开支均由马满山负担,负担期间的款项额度与社会经济发展情况同步。
马满山大姨马玉珍回家看望父母期间的吃住用度由马满山夫妇负责,要热情招待,不得有怠慢之嫌。
马满山要保证马老义夫妇幸福渡过晚年,在日常生活中及医疗诊治直至病故期间,若马满山不妥善办理相关事项,一切财产权益马老义可以口头遗嘱或书面遗嘱变更,中人有建议话语权,马满山及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
空口无凭,今立字为据。
中人:马国圈、何水长、马玉坡、陈二普、陈福来
公元一九七零年一月三十日
大闺儿比马满山大了五岁,后来她问过丈夫纸上说的是什么意思。马满山说:“也没啥,原先咋样还咋样,就是咱姨提出了回娘家时的吃住这么个事儿。”
大闺儿不加思索地说道:“那还用说呀?咱姨回来了,咱自然得管饭了……”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说道:“那,那我是不是就三个婆婆了呀……”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起了五更,满山媳妇大闺儿跟着婆婆姥姥一起烧火煮饺子。马陈氏在原来供着天地爷、灶王爷的龛台儿前点上香蜡,把本就是素白菜馅的素饺子给神家们上上供,摆上用香代替的筷子,这叫香筷。烟火缭绕的堂屋里,满山和媳妇准备给姥姥姥爷磕头拜年,说:“姥姥、姥爷,俺们给你们磕头了昂。”
马陈氏身子不由得一颤,连忙拽住外甥媳妇儿的胳膊不让磕下去,说:“哎呦喂……,待一会儿,待一会儿昂,在咱家到什么时候都是得先给神家磕才行哩……”
一边说着,马陈氏把大闺儿拉到了供着天地爷的龛台儿跟前。
【编者按】马满山与邻村姑娘大闺儿成婚。大闺儿自幼看枣林失学,后由婆婆改名王玉情。婚礼热闹喜庆,却因大姨马玉珍提出补立过继单起风波,最终明确赡养与继承事宜。文末以年初一民俗收尾,尽显北方农村质朴风貌与烟火气息。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