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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94 发表:2026-03-06 09:32:15 鲜花:56

马陈氏在村里和公社的大会上接受批斗的时候,马国顺正好没在家,此时他正在一百多里外石德线上的前磨头站货场,正拽着牲口缰绳排着队焦急地等待着装煤。

据说这次上边拔下来的煤是好煤,比去年冬天在场院里过大秤分到社员手里的那一小堆儿一小堆儿的写着户主名字的那一批还好,整列的车皮拉来的都是闪闪发亮的大井矿煤。这次拉煤一共出来了四辆双套马车,同行的还有他小舅子陈二普,还有两个年轻的车把式。虽然马国顺年纪有些大了,但他经验丰富,队长马文会仍然坚持让他当这个负责人,说是把这重要的事儿靠给他口中一直喊着的三爷了。

说是一会儿村里开批斗大会,但去前磨头拉煤的这个车队一大早儿就摇着大鞭子出发了。陈二普一边赶着车还不忘回过头去跟后边的车上聊着,他大声说:“今天斗地主遗少陈学文,可惜咱是看不上喽!”马国顺是头车,他摇着鞭子抽着烟,身子随着车辕子一颠一颠地起伏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抽烟,嘴巴松开噙着的石头烟嘴儿,浓浓的烟气从他满是皱纹的嘴角边涌动出来,飞散了。听自己的小舅子这么说,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说:“他就是抽大烟,把他爹置下的家业都败光了。他,倒是也没干什么坏事,后来,他的家产和村南里的地土改时不也都分完了嘛!”

“姐夫,你可不敢乱说,小心些,小心让人家报儿了你!”陈二普大声又不敢太大声,焦急地朝前车上的他姐夫喊着。虽然他现在是这么谨小慎微地说着,可事打到他自己头上的时候,他竟然什么也不顾了,跟队长拼命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自己被派出去拉煤的这两天里,自己的姐姐陈灵筱被两次推上了批斗大会的台子。

拉煤回来后,陈二普高高兴兴地卸完车把马牵进棚里交给喂牲口的马老相拴好,就自顾自地回家了。回家刚洗了把脸,听着媳妇儿田芝稳说起昨天姐姐去公社挨批斗的事儿,陈二普竟怒不可遏,一边骂着一边就撒腿出了街门。陈二普连脸擦都没顾上擦,一路怒火中烧地跑回了生产队,在场院里骂起了队长马文会的亲娘祖姥姥。屋内的马文会听得明白,陈二普说他这当队长的故意借给队里去拉煤这件事支开了他和他姐夫,让他这个从小就依赖的姐姐挨了批斗受了屈。陈二普在骂他不是人揍的,说是如果是人揍下的干不出这生孩子没屁眼的缺德事儿。马文会气得从牲口棚里的大炕上跳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把起粪叉就冲了出来。陈二普一边骂着顺手绰起门口刚才卸煤用的那张铁锨,叉锨高举,两个男人对骂着发疯似的往前冲撞着,锨叉碰撞着“叮铛”作响,还夹杂着牛吼般的骂声。眼看着一场械斗不可避免,尚在场院里没走的社员们分别死死地抱住陈二普和马文会的后腰,拼了命似的生拖硬拽地这才把二人分开,连呼哧带喘地分头给送回了家。

的确,就在姐姐陈灵筱被批斗的时候,陈二普他们一行四辆大车正疾驰在去住前磨头站的保衡路上。

转过年来的春天,马国顺没有像往年一样去挖河,而是已经十六岁了的外甥满山替换了他,作为河工出现在了离家几百里远的漳卫新河工地上。

自从四年前伟人发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号召以后,一场以河北为主体的大规模群众性治理海河的运动在华北大地上展开,广大农村里十八到六十岁的成年男性都轰轰烈烈地参与了进来,有些地方甚至连女人们也挑起了挑子、推起了小推车。

挖河是以生产大队为单位外派集体出工的,社员们参与义务劳动,国家管饭。去年马满山就要去挖河,可马国顺不让,他怕自己的外甥受苦。马国顺年纪已经超了,但是为了多挣一些工分,他还是每年都去,邢台的新河、沧州的东光、还有南边的武邑,他都去过。

去年初冬,收完晚秋作物种上冬小麦,挖河的大军就出发了。各生产小队里出车,长长的牲口车队行驶在沧石路或是保衡路上,煞是壮观,人们彷佛又看到了当年支前的场景。马国顺赶着大车拉着满满的一车人,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人们在兴奋热烈地谈论着。随着车队越走越远,前面的村庄和道路变得越来越陌生了起来。过了大运河进入东光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前面的领队传下话来:今晚不再住沿途民宿,也不住村边的闲房,继续赶路赶到老龙湾海河工地再休息。

牲口拉着车顺着河堤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脖子下面的铃声响起,在这夜里显得格外地清脆而动听起来。车上的人们开始打开自己书包和褡裢兜子拿出各自的棒子饼子、高粱饼子啃起来,有就着咸菜疙瘩的,有就着大葱蘸酱的,还有拿着饼子直接上手啃的。咀嚼声伴随着马蹄声和铃声,竟也吃出了一片风卷残云的动静来。

马国顺从系在腰间的打包里抽出烟袋,在黑暗里摸索着装了一锅儿,举起火镰刚要往左手捏住的火石和绒子上打,忽然,他的手又停住了。

干涸的河道已经远离了他们的车队,路在傍着一条大沟并驾齐驱。而沟内却有两盏灯笼一前一后跟着他们的车队匀速而行,也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两只狐子!”马国顺只是不紧不慢地幽幽地说了一句,车上的人们却都停住了咀嚼的嘴巴抬起了头来。

“在哪儿里哩,三老爷爷?”说话的是马满印的儿子老三马洪才,年轻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的有些紧张。“那不,沟里,还往咱这边儿靠哩,看见了吗?”马国顺用烟袋杆一指,指过以后就把烟嘴儿噙在已经缺了门牙的嘴上,“刺啦、刺啦”几下子打着火镰。几个火星子落在火绒上,他在黑暗里迎风晃了两下,“噗”的一下子燃着了。那狐子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并未退下去,仍然在跟着。“这玩意儿精着哩!”一边说着,马国顺烟点着了烟。

黑暗里,烟袋锅儿里的火一明一暗地闪动着;路边的道沟里,那两盏灯笼正在往路边移动过来,靠近了过来,并且开始围着马腿打转悠。马一阵阵嘶鸣,前腿眼看着就离了地要打起前戳儿,车上的人们一阵惊呼,互相拽着搂着生怕从车上掉下去。车后尾巴没有着地,但坐在后尾巴上的何水长双脚已经着地了。他索性下来跟在车后面跑着,喊了一声“三哥!你———”

何水长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黑暗里传来“啪”得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嗷----”的一声长嗥,那两只打着“灯笼”的狐子一溜烟跑了,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何水长爬上车厢,看着还未完全回过神儿来的社员们,吆喝了一声:“抽烟的哩?抽烟的都点上!”

“点上,点上,都点上!”虽然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又都互相在应和着,也在应和着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暗夜里的田野,道边和堤坡外是刚刚出来的麦子;颠簸不平的路上走着车辆,车上燃着的是一个个此起彼伏而又连绵不断的火种。

“三哥,”是何水长的声音,“狐子跑远了?”

“那畜生远不了,窝儿兴许就在附近哩。”

“那它俩干啥来了?来迷惑勾引人来了?你说呢三老爷爷……”马洪才稳住了神儿,又恢复了本性,好奇心又占了上风。

“奶着小狐崽子哩,出来找吃哩来了呗!”

可是今年的春上,马满山早早地就在队长马文会那里报了名,马文会高兴,马玉坡也高兴,还直夸“年轻人锻炼锻炼没坏处,光在家里窝着不长见识”。马国顺没了办法,只好依了外甥,说:“也好,出去也见见世面,只是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儿……”想了想,像是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人家公家管饭,可以吃饱哩……”

各家各户都早早地吃过饭,太阳刚刚升起在车棚大榆树树帽后面的时候,生产队的场院里就热闹了起来。马国顺要到队里去送送满山,可满山不让,他说:“到地方以后,那里还有我二舅、有水长姥爷,还有那么多人哩!”马国顺瞪了外甥一眼:“他们?!你能和他们比呀?!”说完又觉不妥,说:“你什么岁数?你哪里出过那么远的门儿?!”

乍暖还寒的时候,春风甚凉,马满山推着小推车跟着队伍出发了,一直往东南方向下去了。他们不是过年后的第一拨儿,第一拨儿是用大车送去的,还有粮草辎重。第二拨儿只有步行推着小推车去了。好在,有领队的走在队伍的前头。

头去的那好些日子,马满山就跟何水长打听清楚了,这次去的河道跟去年一样,还是挖漳卫新河东光县那一段,听说是距去年的挖河段还得住下游走二十来里地。马满山推着的独轮小车上有他那把打磨的锃亮的铁锨,还有卷成卷儿的铺盖行李、粗瓷大碗和一双竹筷子。铺盖卷儿是自己的,碗和筷子是他姥爷马国顺这几年一直用着的那一套家什儿。

回来领人并领着人们去新工地的是第一拔的马洪才。工地上本小队的负责人不想让他回来领人,主要是考虑他岁数小,怕他办事不牢靠。但禁不住他的缠磨,就让他回来了。这样,马洪才既回来看了家,又不耽误挣工分,因为有先例,来回赶路的时间也计工分。

马洪才他爹娘就是当年结婚结在马国顺家西厢房里的马满印两口子,他排行老三。按辈份排下来,他跟他大哥洪文、二哥洪武都应该喊马满山为叔。但他们都没喊过,都是直呼其名“满山”,这一来他们比马满山大,二来觉得马满山是过继过来的,不知不觉中多少有些眼睛往下看的感觉。上小学的时候,让马满山给老师翻炒菜锅又向老师告状说“满山偷吃”的就是他。

过武强奔交河县,过了东光再往东南上走,当他们到达漳卫新河工地的时候已经走了三百多里地了。这三百多里的路程他们走了两天多的时间,饿了就吃自带的高粱饼子,渴了路上有井水。沿途路过许多村庄,后来他们大都记不起村庄的名字了,但他们都记住了那个叫柳马槽的村子。

第一天晚上他们住在了武强县东边的一个村子,借宿的老乡家的空闲房子;第二天傍晚到了一条河边上,他们都往高兴,以为快要到了。但一打听才知道这河叫江江河,离他们的目的地漳卫新河工地还远着哩。这个村子叫柳马槽,他们一行人住在了村边生产队场院的厦子屋里,地上铺一些干柴草,吃完后打开自带的被褥就睡了。赶了两天的路了,早又累又困得了。次日早起又继续前行,只是马洪才闲不住他那张嘴,笑嘻嘻地说:“你们说刚才那村叫啥村?告诉你们,叫柳马槽!还真把咱这姓马的都留在马槽边了……,对不对呀,对不对呀你们说?”

“你姓马,别人可不姓马!你个小孙孙……”说话的是推着着车跟在他后面的陈建国,陈二普的大儿子,马满山的大表舅。

“哎,我说建国,你什么玩意儿,怎么,仗着自己大几岁还占人便宜呀?”一边拧脖子瞪眼地叫喊着,马洪才放下了车把。

“你个小兔崽子,就连你爹马满印都跟我喊叔,你不是小孙孙你是啥?你爹娶你娘是不是娶在了我姑家的西屋子里了?!你个小……”陈建国没有继续说下去。说起满山家的西屋子,马洪才不再争辩,咕哝了一句“那还不是你家先住的”便又推起了小车子。

小推车队伍迎着朝阳朝着海河工地方向走了下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马洪才带领的小队终于到达了海河工地。马满山放下车把直了直腰,看着眼前这宽广无垠的田野,他被震憾了,敢情吃住、干活儿就在这大野地里呀!就在他还在打量这陌生的异乡的时候,有人在喊,开饭了,开饭了。喊大伙吃饭的是大厨马玉坡。不远处的大灶前,马玉坡腰系已经变成了土黄色的白布围裙,双手握着铁锨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炒白菜,回过身来喊:“拿着各自的碗都过来盛饭,先吃完饭再说住的地方!洪才你还真行,还真把他们给领来了,还赶在了饭点儿上!”马玉坡又喊,满山,满山,来……

学着马洪才的样子,马满山也盛了一碗棒子面白粥,手里掐着两个棒子面大饼子,蹲在灶台边儿上就着菜吃去了。一会儿,马玉坡也端着碗过来,递给满山一个饼子,训斥道:“站要有站相,立要有立相。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啊,猫着个腰子!出门在外的,往后多学着点!”

马满山不知所措,愣愣地站直了。

大伙哄笑,笑声里马洪才最欢,一群年青人在喊:“对呀,出门在外的,往后跟你二舅多学着点儿,看你二舅的!”一边说着,就有人学起了马玉坡双手掐腰的样子,人们都大笑了起来。

见马满山不知所措地愣愣地站着,见马玉坡又要训斥他,陈建国端着饭碗过来,不屑地说道:“这站相和立相有什么区别嘛?坡哥,要不你给咱演示演示?满山他怵着你哩,你知道不知道?不会话就别说!”

人们笑得更邪了,笑完以后都讪讪地散开找地儿吃饭去了。其实,大伙都爱看马玉坡汹马满山的样子,爱看马满山那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新来的几个河工被统一安排住进了用苫布搭成的工棚里,他们仍旧依着自己家乡的叫法仍往这工棚叫窝棚。

马满山捯开被窝卷铺好,他这才注意到他们新来的都被安排在了窝棚口,因为里边已经睡满了人。为了抵御夜间的风寒,他们把窝棚口用塑料布遮挡严实,再用干草压上边缝,然后铺位上也尽量多垫些柴草,这样入睡后也就不觉得那么冷了。马满山他们确实走累了,一觉就睡到了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响起。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头儿,冰凉。

马满山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做人海战术,并且他也和大伙一样很快地融入了这铺天盖地的人海战术的时代洪流里。治河工地上人山人海,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几乎就没有中断过播音:“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一定要根治海河。我们只许它为人民造福,不许它对百姓作恶。水可治,山可挪,天地自有我掌握。灾可抗,祸可灭,叫它浊浪变清波……”

为了赶在春播前完成土方任务,河工们每天推起小洪车出工与再推回来收工都是顶着星星,两头不见太阳的。从河底挖土装车,然后推车到几百米远的大坝上倒土,再折返回来,每次都是这样如此地循环往复。河底挖出的土再披到河堤大埝上,这样河底挖深的同时,河堤也在不断地加高,也更加坚固了。当河底的路面开始泥泞难走的时候,各河段的负责人会安排人在河底挖槽,机手们架起柴油机抽水泵抽干河底的积水。陈建国在生产队里就是拿过奖状的优秀机手,在这治河工地上,他撂下小洪车儿就又绰起了柴油机的摇把子。

挖河运土、落槽抽水,河工们干起活儿来谁也不甘落后。几天下来,马满山已经是一名可以独挡一面的河工了。在河坡最陡的时候,他跟表舅陈建国组成了一个战斗小组,陈建国在前面拉绳,马满山架着车把在后面推。一根袢带拴住两侧的车把,马满山把袢带拢在肩上,并用双臂绞住了,腰上一用力,小车腿儿就离了地。

甥舅二人一推一拉,小山一样的小车头子就顺着河坡奔着堤上去了。有人喊上了:“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还有人喊:“小车不倒你只管推。小车不拉,那是推(忒)好呗!”时间不长,他们高高耀耀的小推车被插上了小红旗儿,沿河湾村在漳卫新河工地上又出了一个“推车大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马满山回来得晚了一些。他在赶工期,赶他自己的工期,自觉自愿地加了个班。现在的北方依然是春寒料峭,早上刚到工地的时候,在地上刨土,一镐下去就一个白印,震得手腕子生疼。下午,广播喇叭里播了,说是明天气温比今天还低。所以,他趁着今天刨开的土还松软就多挖了几车推到了堤坡上。这样明天的工程量完成得也许还轻松些,他恐怕影响明天的进度,他就是这样想的。干了一天活儿,推着小车往回里一走,就觉得腰酸背疼,浑身好像散了架子一样,衣服已经湿透,小风一吹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马玉坡给他盛了一碗粥,灶台上的菜碗里是炒白菜,小碟子里有黑红色的老咸菜条子。马玉坡拿了两个棒子饼子放在菜碗里,小声而又有力地骂道:“就你能,是吧?你比别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呀?!”骂完,还不死心,回过头来又骂:“明天改善。有能耐你小子还别回来!”对于二舅地唠叨,马满山就认为是唠叨,他从未在心里搁过。就算是同龄的嘎杂子在他二舅那儿拱火儿,二舅更是上劲地美美地训他,他也从未在心里系过疙瘩。

马满山疙蹴在灶台旁捧着碗正喝粥,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他一扭头,明亮的电灯光下原来是马洪才,正在他身后嘻咪嘻咪地笑着。马满山也没在意,继续喝他的粥。谁知,马洪才竟在他身后笑出了声来。马满山觉得纳闷,笑啥呢?随着周围人的目光,马满山低头也看见了:他碗里的粥上竟漂着一层灶火塘里的柴草灰!马满山站起来,一个转身,反手就把还有多半碗粥的大碗扣在了马洪才的头上。马洪才“嗷”得一嗓子就蹦跳了起来,带着满身的粥就跟扑过来的马满山撕挠在了一起。

马玉坡急得直抖搂手:“你,你们俩,俩兔崽子!碗,把碗都摔碎了!满山,那可是老伙里分家的时候俺爷爷分给你姥爷的祖业哩可是!”

马玉坡没有说错,第二天晚上还果真是改善伙食。

伙食平时一日三餐都很普通,主食为棒子面、高粱面饼子以及咸菜、白菜之类,稀的就是棒子面粥了。每周改善一次伙食,今天就是,两掺面的馒头,白菜猪肉豆腐粉条熬的大锅肉菜。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像个巨大的锅盖笼罩着随着空旷的原野。河堤外的窝棚区边上是乌泱乌泱的人群。马洪才奋力挤到灶台前,在大锅里盛了半碗肉菜,从笼屉上拿了两个黄馒头,然后端着碗在一边疙蹴着吃去了。马满山也是在大锅盛了满满一碗肉菜,从笼屉上拿了两黄馒头,也端着碗就着小推车疙蹴着吃去了。这都快一天了,马满山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不敢说,他怕二舅知道了呲哒他。马洪才很快吃完半碗菜,然后在灶上盛了满满的一碗菜,找地方吃去了。过了不一会儿,马满山也过来盛菜,烟熏火燎的灶台前,他眯着眼拿勺子擓了半天,但什么也没捞着。菜,已经没有了。

“满山叔,来,我拨给你,我这儿有……”一边说着,一只大碗凑了过来,用筷子拨进马满山新换的碗里。马满山扭过头儿,看见的却是马洪才那张笑嘻嘻的打着血痂的脸。

马洪才能做到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匀给马满山,倒不是他马洪才长觉悟了,而是今天上午马满山豁出命顶住了满载的小推车救下了马洪才。

马洪才本来也是“推车大王”,在马满山他们来之前,小红旗常常插在他的车头上。今天上午他推着装着满满泥土的重车朝坡上行走,就在小山头子一样的小车快要上到堤坡顶的时候,马洪才猫着腰子用力地往上拱。突然,袢带断了,马洪才只觉得肩上一轻,手也快把不住车把了。眼看着满满的一车泥土就要连车带载儿一起向着马洪压才下来,马洪才两腿倒腾着在往坡下退,车子揺摇晃晃一路歪斜地向坡下俯冲。

完了,这就要把马洪才轧住了,有人在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后面一车小推从右侧里斜插过来,死死地抵在了那辆正在往下冲的车的右边,车终于停住了。

从坡下撂倒小推车拦下马洪才车的是马满山。然而,巨大的冲击力,还有自己奔跑的惯性,让车把结结实实地顶了自己的胸口一下子,马满山趴了好一会子才透过气来。在后来的好几年里,每逢起猪圈或扬起叉子挑起谷个子装车上垛等的用力时,胸口处那一丝丝的隐疼传来,就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东光漳卫新河工地上的那些个日日夜夜。

马洪才的脸上和手上都受了伤,应该是被洪车上红荆筐的筐条子扎破的。至于是哪辆洪车子,是哪个红荆筐,是洪才自己的,还是他满山叔的,那就不好说了。

马洪才带着满脸的血痂进了大灶房,跟着马玉坡做起了帮厨。

案板前,马玉坡认真地教着这个孙子辈的马洪才厨艺。说实在的,与外甥满山相比较起来,他还是更喜欢马洪才,这个年轻人机灵,也会讨人喜欢。而外甥满山除了有一股子韧劲之外,也就只剩下那点近乎于执拗的执著了。

头一天上灶,马玉坡教马洪才切白菜,他说:“过来,小子,好好看着,学着点儿。这切白菜呀,不能横刀切,横刀切得太碎;得滚刀切,对,滚刀切出来都是菱角块儿哩……”

春天里冷,接连两天了,马玉坡蒸的窝头都发不好,一个个趴趴着,吃起来还硬得难以下咽。人们有意见,都嚷嚷着说,这怎么从部队炊事班回来的大厨还蒸这样的干粮呀。

马玉坡急了,对马洪才说:“徒弟,你来试试。”马洪才蒸得起了,窝头也暄泛了。马玉坡百思不得其解,连着看了几次,仍看不出门道。后来,他问马洪才怎么弄的。马洪才一脸的坏笑,说,怕做不好了你骂我,我提前就把一把酵母撒到棒子面里掺匀实了。

马玉坡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蔫坏的三儿,还真是你爹的嗄杂子种哩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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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马国顺与小舅子陈二普外出拉煤期间,陈二普的姐姐陈灵筱被批斗,陈二普归来后怒与队长马文会争执,险些引发械斗;次年春天,十六岁的马满山顶替姥爷马国顺,加入根治海河的河工队伍,与马洪才、陈建国等人一同前往漳卫新河工地。途中众人历经跋涉,抵达工地后,马满山凭借韧劲成为“推车大王”,并在一次意外中救下曾捉弄自己的马洪才,两人关系缓和;马洪才随后跟着大厨马玉坡帮厨,以机灵劲儿解决了窝头蒸不好的难题。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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