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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67 发表:2026-03-06 09:31:42 鲜花:56

马满山拉着他姥姥马陈氏参加完公社的批斗大会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柳树屯中学。他不再留恋那个曾经充满无尽的快乐和难忘青春的校园,拉着小拉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国顺倒是逼着他去过几次学校,但马满山根本就没去上学,在地里玩个溜够,估摸着学校快放学的时候就回家来了。

这年夏天的一个早上,吃过早饭,马国顺从茅房顶上横着的木杆子农具架上摘下一把锄头,往地上一撴震去上面的尘土,然后拿到院子里。他站在枣树下,问外甥满山:“不去上学了?”

“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的不去了!!!……”

马满山仰头大喊了起来,但他的呐喊声还是被密集的枣树枝子挡住,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嗡嗡地响着,冲击着祖孙二人的耳膜。马陈氏在屋里抹泪儿,她不知该说什么,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在叨念这一句:“都怨我呀,都怨我呀……”

“唉……算了吧!”马国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那,那就在你吧!跟着我去队里出工,你扛上这张锄!”

这是一张槐木把儿的锄头,被手紧攥着的头部和锄把子的中部已经被磨得细了很多,并且油光锃亮得。马满山看着传到他手上的这张锄有些愣神儿,小时候他就问过他姥爷为什么要把这锄把子用刀剐细了?马国顺突然间笑了,他说,这哪里是用刀剐的,这是用成这样的!几辈人用下来,自然而然地就越来越细了……

从马久泰这一辈上开染坊铺子时,他的父辈祖辈们一直就在用这张锄。被沿河湾的白土地经年累月地磨励之后,不光锄把子细了,在白土里磨得锃亮的锄头也被磨小了不少。这张曾经宽大的锄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棱角,却也变得越来越锋利了起来。其实,不光是马国顺家,在沿河湾,每一家都有一两张被磨损得锃亮的锄头,正在被一辈一辈地往下传着。

生产队长马文会站在棒子地的地头上,像一尊雕像一般,有一会子没动弹了。棒子已经齐胸口那么高了,看着大田里的翠绿,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刚入夏时的那场旱情:要不是自己与三队长老郝干了一仗抢到了优先权浇了地又接上了老天爷下的那场及时雨,这棒子苗也挺不到现在,更别提现在这郁郁葱葱的让人欢喜的长势了。想到这里,他心里美得很,不由自主地唱了起来: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这是这块玉米棒子地最后一遍锄草了,这遍过后也就进不了地施展不开锄把子了。马满山把锄把子顺腿滑下去用脚上勾着了,腾出的双手唾上一口唾沫,搓了搓,又倒拖着锄把子顺着垄向后移动着。他一会双手前后耸动拽着锄头走,一会又双手一前一后推拉着锄把子。稗子草、牛筋草们被飞快锋利的锄刃口儿齐根斩断了,他甚至能听到草根被斩断的“咔嚓”声。草虽然现在还崭绿着,但在烈日的炙烤下过不了多一会儿就会焦干了。马满山满头大汗,身上的小褂已经被汗水溻透了。他把着两垄一个眼儿,但还是被社员们落下了一截子。其他人已经到地头摞畔了,马满山下意识地一回头,却正好瞅见队长马文会正在那里用一只好眼瞄着他哩。

被看得紧张,他有点起急,不由得手头和脚步都紧起来。只听见“咔嚓”一声,一稞半大不小的棒子稞被锄角扫着了,倒了下来。马满山一惊,转头向地头上看过去,队长马文会没走正盯着他哩。

“我……我……,就锄下了这一稞苗儿……”马满山感觉浑身不自在,小声地为自己辩解着。“一稞?你说哩可是轻巧呗!谁信呀?一稞就是一百稞!这苗儿长这么大容易吗?让你给报销了!”马文会毫不留情地大声呵叱着。“跟你姥爷……”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跟三爷学着点!咱可不能给三爷丢人啊……”

地头上传过来一阵哄笑声。

“小山哪,怎么了这是?又锄掉了一稞呀?今头晌儿锄掉几稞了你?没长脑子呀你?”一连串地几句问把马满山压得抬不起头来。他知道,奓奓呼呼地过来呲哒他的是他二舅马玉坡。

头到马满山上生产队出工的那天晚上,马国顺就领着他去了马玉坡那院里,把他托付给了他侄子也就是满山的二舅马玉坡。马国顺说,小坡,在队里干活儿,我在不在的,还有这往后日子长着哩,你呀,就多看着你外甥点儿……

生产队本来人就多,这队里还有马满山的发小麻杆儿他们几个,他们也是初中没上完就到队里出工来了。年轻人在一起都是又好闹好逗的,只要是有人与马满山一逗一闹的,最好别让马玉坡看见。只要一看见他跟别人逗玩儿,不管是为什么,那准是黑唬着脸一顿劈头盖脸地呲哒。时间久了,嘎杂子们算是摸着了门道,先是找马满山挑起“事端”,然后又大喊:“你二舅来了!”要不就是:“我告你二舅去!”待到马玉坡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声训斥马满山时,挑起了“事端”的嘎杂子们却在一旁挤眉弄眼儿地坏笑起来。

见这一回又是二舅过来,马满山也不说话,也不再歇畔儿。这垄地锄到头,一转身又折返了回去锄下一垄去了。人群中有人喊他:“山子,歇一会儿吧,喝口水咱再锄!”喊他的是他大妗子叶馨兰。但他没驻脚,也没停下手里的锄头,弯着腰回答着自己的妗子,说:“妗子,我不渴哩!”

队长马文会乐了,笑着,大声说道:“看看,大伙都看看昂!看人家满山,这年纪轻轻的,上了中学就是不一样,这觉悟就是高!你们都跟人家学学,赶紧着,干活儿去!”

叶馨兰手里拎着的绿色军用水壶已经拧开了盖子,她愤愤地骂了一句:“你个……你个他妈的不是玩意儿的‘瞎喵’!真差不了你爹的种儿,也是个嘎杂子玩意儿!”

马文会是马家三股支脉上的,他管叶馨兰喊婶子,所以装做没听见骂自己,一扬手冲着人们大声喊:“干活儿去!都干活儿去!”

自打马玉桥死后,马国圈的精神头就差了下来。本来想拿镰刀,但进了厦子屋却不知自己要干什么,又摸索着拿起瓦刀奔茅子里去了。何水长不当队长以后,他也就不再去生产队里出工了。那天三弟马国顺领着满山来了一趟,孩子一进门就喊他:“大姥爷。”他嘴里“嗯呢”着应了一声,看着满山,这孩子虽然个子不高,但倒也壮实。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老三,你过来了……”

马国顺给大哥卷了一锅儿纸烟,递给他,点上。然后,就跟侄子马玉坡说起了满山的事情,说是让他看着满山点儿。

马玉坡说:“那行喽,叔!”又转过头看着站在隔山门边的马满山,说:“小山啊,你可得听话……”

这马玉坡跟马文会关系不错,两人一直合得来,他经常时时处处维护着马文会,尤其是从马文会当上队长以后。

小院里的枣树枝叶繁茂,在枝叶的遮盖下,马满山家显得比同在一个街道里的其他人家天黑得早。门台上的饭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因为灯矮,桌角上油灯的灯光照不见墩在饭桌中央的铁锅里面,也就看不见锅里的菜。

马满山把箸子伸进乌黑的锅里夹一口菜,填进嘴里,又端起大碗转着碗边喝着白粥。他一边转着碗喝着,嘴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马陈氏掰了一块红高粱面饼子递给外甥,说:“别光喝稀的,再吃一块饽饽。熥透了的,软乎儿哩……”说着,自己起身又去厦子屋舀粥去了。

大门洞子底下传来特有的“涂擦、涂擦”的脚步声,是马玉坡来了。“这谁呀这是?在过道里我就听见了‘呼噜、呼噜’喝白粥的声音了!差不了,一准儿是小山!”马玉坡一边夸张地说着,一边“涂擦”着走进了枣树下的小院子。

“二舅来了,你坐。”马满山赶紧放下饭碗,把自己小床儿从屁股底下抽出来递给他二舅。“不用,不用!我坐门台儿上就行。”摸着黑儿,马玉坡坐在了齐膝高的门台儿上。

马国顺夫妇刚要问侄子玉坡吃的啥饭,还没等他们开口,马玉坡却教训上满山了:“不是我说你,小山,吃饭不能出声音,‘咂、咂、咂、咂’的,像猪吃食儿一样!唉呀,也不能转碗哩嗑!”

马陈氏问马玉坡:“你们的饭就是早,吃的什么呀?”马玉坡“唉”了一声,说:“能吃啥?白粥呗!”忽然他像是想起正事一般地大叫一声:“唉呀,对了。小山,你今儿黑间去‘夜战’吗?队长说让我找人哩!”

“什么叫‘夜战’?”黑暗里,马满山眨着眼睛不解地问。“就是加夜班!记工分,干完活还管饭哩!不是好事儿我能让你去呀?”

“一干就干到多半宿,有什么好活儿呀!咱不去!”不等满山开口,他姥爷马国顺却先给回了。马满山说,姥爷,我去。

今天傍晚,快收工的时候,革委会主任任士峰来找马文会,看样子有点急,说是一会上级来检查,让他安排组织团员青年们在生产队里政治学习。总之,年轻人越多越好,场面越大越好。所以,急队长之所急,马玉坡一摞饭碗儿就开始遥世界找人了。只是,政治学习上让他给传达成“夜战”了。

马满山到生产队时候,农具屋门口挂起了桅灯,麻杆儿、二愣子等这些年轻人已经到了,正在摆放桌子櫈子。马满山看不明白,问:“队长,干什么活儿?”马文会看了他一眼,说:“干活儿?对,那你赶紧着,推几车好土过来,把门口儿垫一垫。”牲口棚兼办公室门口有一洼子水,既然有人问干什么活儿,队长马文会这才想起来垫垫门口。

门口的泥水被垫好了,年轻人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屋门口等着开会。这时,任士峰来了,大摇大摆一步三摇的,一边走一边用草棍儿剔着被肉丝儿塞了的牙缝儿,从大队部出来走到这儿都剔了一道了。他看见马满山也坐在那里,站住,那根草棍儿仍在嘴巴上叼着,皮笑肉不笑地说:“呦喂!我当是谁呢?这落后分子也来开会了?真是难得难得呀!看来马队长组织得不错嘛!哦,对了,文会呢,文会去哪了?”

马文会提溜着裤子一蹓儿小跑儿从牲口棚里跑出来,脸上赔着笑,忙说:“主任来了。我刚方便了一下,方便了一下。”昏暗的桅灯光里,任士峰瞥了他一眼,想笑,怕有碍于自己的威严,又忍住了,说:“上边今晚上不来检查了,都散了吧!”

马满山第一个站起来,转身就出了场院,走了。任士峰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轻篾地说道:“连封建代表的外甥也来学习了,看来是真是有长进呀,全村得向你们小队学习了!”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马玉坡问满山昨晚上的夜饭好吃吗?马满山被问愣了,说,哪里吃饭了?马玉坡正要呲嗒外甥,一旁的麻杆儿却凑了过来,说:“满山先走了。队长让我们几个把牲口圈起了,又往地里送了两趟粪才算完。”他一边说着一边打着哈欠。

“吃的什么饭?”马玉坡很关心这个。

“炸酱面!”

“怎么样,还行吧?”马玉坡又问。

“行什么呀行!瞎瞄嫂子,不是,队长媳妇做的饭,搁上跟大枣儿似的一块儿酱就咸得没法吃了……差点没齁死我!不信?你问他们几个!”见马玉坡瞪大了眼睛,麻杆儿一副对天发誓的样子。

“那……那又没吃下去多少呗,她又赚下了不少白面。哦,好了,好了,不说了,干活去干活去吧!”马玉坡似乎有些不甘心,转身瞪了马满山一眼,恨恨地说:“白喊了你半天!记得下回要去!咸点儿怕什么?大不了多喝一瓢凉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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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公社时期,马满山因姥姥马陈氏参加批斗大会,彻底放弃上学,不顾姥爷马国顺的劝说,决定跟着姥爷到生产队出工。马国顺将家里传了几辈人的锄头交给满山,还托付侄子马玉坡在队里多照看他。初次出工,马满山因生疏锄掉玉米苗遭到队长马文会的呵斥和二舅马玉坡的批评,还常被队里的伙伴捉弄。后来马玉坡误将政治学习传成“夜战”,马满山主动要求参加,却遭遇上级取消检查,不仅没吃上夜饭,还被革委会主任任士峰嘲讽。次日马玉坡得知满山没吃上炸酱面,仍叮嘱他下次不要错过这样的机会,而满山的农耕生涯也在这样的琐碎与波折中悄然开启。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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