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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207 发表:2026-03-06 09:31:16 鲜花:56

初夏里的这场雨,缓解了白土地上的旱情,但一场更大更急的暴风雨,却以另外一种更猛烈的形式袭来,迅速席卷了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大队部门口挂出了沿河湾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大字招牌,革命小将们闯了出来,打破旧世界,这里即将变成一片全新的天地。

《人民日报》的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中指出,“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都属于“四旧”的范围,一场声势浩大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了。县城里的圣姑台上不准再烧香求拜,被日本鬼子烧毁由圣姑庙变成的圣姑台又遭受了一次劫难。

而此时的马陈氏却还沉浸在这次求雨成功的喜悦里。

是的,上面不让求雨,但她们这些老太太们却在南庄金龙大王的神龛前跪得神仙显灵了,下雨解了旱情,能不高兴吗?这些日子,她一直盘算着请一块金龙四大王的神位过来,供奉在家里,也好一日三柱香初一十五地上供虔诚供奉。她甚至已想好了,请紫金山寺的主持过来给神牌开光安放香炉。

金龙四大王的神牌找村里的张木匠做好,就在准备请紫金山寺的主持来开光安放的时候,有去上香的人捎回了信儿来:主持来不了了,因为紫金山寺首当其充,被破“四旧”了。

紫金山寺在深州西蒲疃村西的大平原上,建于唐时,兴盛于明清,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寺庙。寺庙一度是方圆百里远近有名的朝圣场所,香火不断,朝拜者众多。紫金山寺分东西两院,西院由山门、大雄宝殿、三圣殿、藏经阁和观音堂组成一条中轴线,两侧有配殿和斋房,东院是居士楼。

华北平原没有山脉,那为什么叫做紫金山寺呢?据说是古时有一条防范洪水的长堤,这长堤西起深州东至献县。长堤在深州段叫紫金山,在饶阳段叫金沙岭,在献县段又叫作了长虫堤。长堤叫紫金山,这大寺在深州的城北,所以也就被香客们叫做紫金山寺了。大寺曾经的辉煌可比香火鼎盛的圣姑庙,但寺里的塑像们此时却被红卫兵小将们给推倒了。

不光是紫金山寺,各地的各种宗教寺庙、道观、教堂等,大都受到了毁损,石像、石刻就地砸烂,木雕像集中烧毁,像孔庙、关帝、老子、药王庙等无一幸免,当然远在农村的沿河湾也不例外。西头十字街北的土地庙被拆掉了;地主陈学文家被抄,搜出大批旧书、老字画被当众烧毁;南庄上金龙四大王神龛被毁,神像也被付之一炬。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造反派的闯将们冲进马满山家,要砸毁他姥姥马陈氏供奉的各路神家。这时,马陈氏挪动着小脚儿小跑着从西屋的灶间跑了过来,把造反派们拦在了门口。

领头的是三十多岁的窦大狗。窦大狗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窦大狗了,他现在也是革委会的人了,新上任的造反派头头革委会主任任士峰的打手。

任士峰已经抓住了从土改时期就在村里当干部的陈万江的把柄,精心整理了他的黑材料,不但上报给县革委会,还让他的打手们在大队部和大街的墙上贴满了臭晒老支书陈万江的大字报。最终,陈万江被整了下来,任士峰一伙上到了台上。大字报的内容主要是揭发多年前陈万江包庇他哥哥陈万海迫害革命干部一事,只不过他所说的革命干部并有没死,而现在正在红色海洋的中心北京同样被文化大革命滚滚洪流裹挟着、冲击着,像一片飘零着的叶子。

任士峰揭发的内容是陈万江包庇陈万海这件事,老沿河湾人大都知道,那就是陈万海用一个红糖火烧毒死了自己的二儿子二驹,逼走了大儿子大驹。

二十八年前,陈万海死了老婆,死时已经病了有几年了。妇人死于肺痨,给陈万海撂下两个儿子,大的叫大驹十四岁,小的叫二驹十岁,都在算作是学校的祠堂里上学。

埋了亡人,日子一天天下去,苦于家里清锅冷灶的日子难捱,陈万海急于填房,便央求媒人给自己踅摸着说媳妇儿。终于,外县有户人家对陈万海的家境倒是听了进去,只是听媒人说他家有俩大儿子的时候,姑娘她爹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在青砖炕沿上抽着烟。抽了好几口,老汉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跟媒人说道:“唉,这,这要是一个就好了……”

红糖火烧是从大集的烧饼摊上买来的。回到家,见儿子们还没回来,陈万海从墙角的那块活砖底下子摸出了那包用来信耗子的信石。把糖火烧撕开一个小口儿,再打开药包儿,把信石粉往冒着香甜味道的火烧里灌。他的手在抖,拿火烧的左手和拿药包的右手都在抖,抖得很厉害,最后竟像给牲口筛草一样浑身都筛动了起来。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停滞了,一包药连灌带洒最后所剩无几。把糖火烧放在堂屋的六人桌上,他赶紧拿了笤帚簸箕打扫掉落在方砖地上的白沫子。他的耳膜被自己的血液冲击得“嗡嗡”直响,他感觉着自己已经快喘不气来了,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糖火烧在桌子上了,他往院外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从容逃离还是在窘迫地躲避,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像是空了一般。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爹,爹,爹……”大驹背着书包回来了,在小胡同里遇见,他仰着头喊自己的父亲。陈万海好像是听见有人在喊他,但是他不敢停留,只说了一句:“桌上有糖火烧,你吃去吧!”,便急匆匆地逃了出去。当他再被人们找到从集上喊回来时,他的儿子已经躺在了堂屋的地上,死了。但死的不是老大,而是他的小儿子,叫二驹的那个。

陈万海出去以后,大驹进到堂屋里,把书包放到里间炕上。这盘炕是亲切的,看到它就仿佛看见娘在那里依着被窝垛躺着。他想娘,弟弟也想,所以他们弟兄俩相依为命,有好吃的他总是让弟弟先吃多吃。这时,他一转身,看到了桌子上箅子里的糖火烧,他抓起来咬了一口,香甜地嚼着,倒咽着咽下一口,又停住了嘴。他要留给弟弟,等弟弟回来俩人分着吃。他在想,弟弟肯定又在街上边走边玩了。他还想,一会儿等他回来了,得好好地说说他。

二驹回来了,大驹忘了批评回来晚了的弟弟,而是又像以前一样,把好吃的递了过去。这一回又是,弟弟二驹吃的多,他自己吃的少。自从他们的娘没了以后,这老大总是让着老二,好吃的都尽着弟弟吃。但他根本想不到,这个糖火烧竟是弟弟吃的最后一口东西。在这以后的很多年里,在行军打仗的军旅岁月里,多少次从干粮袋里摸出干粮或是在桌上的箅子里拿起馒头、饼子时,大驹总是能听见弟弟那天说出的那句:“哥,你也吃……”

陈万江那会儿就已经是村上的革命干部了,成天价忙着村里的事情,发展党员发动群众闹革命打鬼子。

一口薄皮棺材匣子装敛了二驹,拉到地里埋了。从地里回来的路上,陈万江用短把马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他哥陈万海,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上去拦一下。直到陈万海后背上、脖子里的血印子越来越多,直到陈万海的嚎叫已经变得不再是人声,陈姓的族长陈老水这才拔拉开围着的人群从后面挤过来,冲着陈万江高声喝道:“老二,你把鞭子给我!”

陈万江此时边哭边打,他已经刹不住手了,听见有人喊他,他一扭头,手里的鞭子也没停。见是族长陈老水,他大喊着:“水爷呀,不行啊!我得打,我得打他,打他得!”“我打!”陈老水一把就把鞭子夺了过来。

鞭梢子已经红了,滴着血。

陈老水没有说谎,他举起鞭子一下一下地照着陈万海身上抽了下去。直到陈万海哀嚎着,舞动的双手终于抓住了鞭子的皮梢儿,他死死地攥着不撒手,嘴里不停地喊着:“水爷,饶了我吧!水爷,饶了我吧!”大口喘着粗气的陈老水拽不回鞭子,这才住了手。

陈万海终于如愿又娶了媳妇儿续了弦,但村里人从那以后很少再凑他们。陈万江把侄子大驹从哥哥的院子里接了过来,他这新嫂子倒是过来过两回喊大驹回去。她说,俺爹也没说啥别的呀,只是说要是一个就好了……

两年后,队伍上又开始征兵的时候,陈万江把大驹送了去,参了军,随后就跟着八路军的部队打鬼子去了。这大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畏惧,从抗日打鬼子到参加三大战役再到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他竟毫发无损。他不但天生的命大,并且这么多仗打下来,职务也连连提升,解放后留在了北京工作。后来,陈万海去北京找过他,也许是父子多年不见的原因,曾经的恨意被时间冲淡了许多。儿子对他还不错,管吃管住,想住多长时间住多长时间,还陪他去名胜景点。但有一样,那就是,想要钱拿回老家去花,门也没有,只给个盘缠路费。

现在任士峰又拿当年这事来说事,确实是戳在了老支书陈万江的软肋上。没错,当时他已经是村里的党员干部了,他没有主动向组织上汇报此事,但当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事,这是他一个人能隐瞒得了的吗?更何况当时侄子大驹也不是革命干部,哪里是大字报上写的包庇自己的哥哥迫害革命干部这么回事!

但是,就凭这一张重磅的大字报,陈万江被整了下去。 

见马陈氏拦在屋门口不让进,窦大狗一把推开了她。马陈氏的小脚儿倒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身材瘦弱的她靠在了门框上。窦大狗带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屋里,喊了一声,“给我砸!”,造反派们胡乱地挥动着手里的木棍,朝着供奉在条案上的神位们砸了下去,眼看着神仙们的牌位被砸得掉落在了地上,香炉也倒了,香灰洒了一地。

马陈氏站在屋门口被气得浑身直哆嗦,白发皓首在风中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你们……你们……住手!这都是神家!你们……你们这样要遭报应的!”年轻人根本不听她的,窦大狗两眼一瞪∶“什么神家仙家这那的,净是放屁!别听她的,砸!”

马满山背着书包回来走进自家门楼的时候,窦大狗他们已经砸完走了。他站在屋门口呆呆地看着,平日里这些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神家牌位们此时都躺在地上,断裂处露着木头的白茬儿,像是断了的骨头,而姥姥也半爬半跪地在堂屋的地上。她被吓坏了,她怕供奉的神家们怪罪,正在给神家们磕头祷告,嘴里还下停地念叨着小心地赔着不是。感觉到有人站在后面,马陈氏艰难地转过身来。见是外甥儿满山,忙说:“山子回来了?饥了吧?我这就给咱做饭去。”说完,这才开始慢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

满山是走着从柳树屯中学回来的。他天天走着去走着回,与同学们一样中午在学校的教室里吃早上带去的干粮,他现在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

革委会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的灯亮着。

任士峰坐在“一头沉”办公桌后面的木椅子上,右腿往回踡着踩着椅子角,挽起的裤腿下面露出长长的腿毛。任士峰不是沿河湾本村人,他以前在县武装部跑腿儿,说是叫干事。运动一开始,他就要求到沿河湾来,他跟上级打保票,说是,那里的群众基础好觉悟高,关键是土改那会儿跟着工作队在那里工作过,搞起运动来也好入手,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组织上的期望,云云……

沿河湾村的人们大都知道这位任士峰任干事,这回,他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刚来的时候就有人喊他任部长,因为人们知道他官瘾大。也有喊他任干事的,其实背地里大伙都叫他“不干人事”。但人们还是小瞧他了,他一开始与陈万江共事时还是笑容可掬一副谦虚亲民的样子,但时间不长就以“包庇亲属迫害革命干部”为由把村支书陈万江给整了下来,他自己坐上了村革委会主任的位子。“一头沉”办公桌和椅子是从县里拉来的,他不止一次在会上说过,这把椅子是县里给的,还有喷着红漆的编号哩!他当上革委会主任以后,人们开始喊他任主任,但喊着喊着就喊白了,怎么听怎么像是人治人。

窦大狗站在办公桌前,把这几天“破四旧”的工作情况添油加醋地向任士峰进行了汇报。桌子上搪瓷茶缸子里是半下子衡水老白干酒,任士峰听着窦大狗涶沫星子乱飞地汇报,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吧唧吧唧嘴儿,把缸子放在桌子上。又觉着有些不妥,抬手把茶缸朝外推了推,说:“老窦,要不你也来一口儿?”

窦大狗受宠若惊,忙说:“咱享不了这口福儿,主任,您喝,您喝……”

“破四旧,立四新”运动,沿河湾走在了全公社各村的前面,开批斗大会沿河湾又走在了前面。

转过年来的春天,村委会的大院子里坐满了人,连外面的街上都坐满了。大队革委会的大喇叭早上就开始喊了,是革委会主任任士峰的声音:“全体社员们注意啦,吃完饭都到大队部来开会,都到大到部来开会!”

春寒料峭的季节,有些风,大棉袄棉帽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人们自己找地方坐,有坐櫈子的,也有靠墙边坐砖头的。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是任士峰的“一头沉”办公桌,任士峰领头宣读了“最高指示”,又传达了县里的会议精神,然后是群众代表发言。发言的贫农代表是窦大狗,他揭发揪斗的是代表地主阶级的陈学文。他说,地主阶级不但欺压剥削他爹老窦,还不放过他这个小窦,他从小就给地主家扛活,受尽了压榨吃尽了苦。所以,大伙一定要把地主阶级“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窦大狗上气不接下气地讲完,他的目光转向了台下,开始左右扫射般地搜寻着。终于,他的目光停住不动了,他看见了马陈氏在下边坐着。突然,窦大狗开口问道:“老太太,你说毛主席好还是刘少奇好?”

就这一句话,不但把老太太马陈氏给问愣了,也把台下的广大群众们给问愣了。当前的政治形势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毛主席好还是刘少奇好,在批斗大会这么庄重严肃的场合,其实每个人都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但是,窦大狗却把这个难题问到了一个根本不懂政治只知围着锅台转的老妇人头上。台下像刮风一般躁动了起来,人们在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不要嚷嚷,不要嚷嚷!”任士峰用右手二拇指的关节敲击着包着红布的麦克风,几声“砰、砰、砰、砰”的声响从头顶上的高音喇叭传来,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台下的躁动声小了下去。见有主任为自己撑腰,窦大狗胆子也大了,把脖子一抻,又吼叫了起来:“都闭上嘴别说了!老太太,你说,是毛主席好还是刘少奇好?”

台下鸦雀无声。

马陈氏站在自己的櫈子前,这场合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见窦大狗直直地看着自己,才慢吞吞地说:“毛主席好……,刘少奇应该也好吧……,毛主席不是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吗?”

台下又躁动起来,只是人们都大敢再大声。窦大狗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喊道:“好你个老太婆!你竟敢说刘少奇好?还说毛主席还得向刘少奇学习!反了,简直是反动了!”窦大狗不知道再用什么语言来批评马陈氏,顿了一下他又急急地说道:“你烧香拜佛,还求雨,你搞封建迷信!”此时,任士峰很是适时地从坐着的椅子站了起来,双手优雅地做着往下压的动作,心平气和地说:“都静一静,静一静。”台下“嗡嗡”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去。任士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怎么能说刘少奇好呢?他是汉奸、特务、工贼嘛,怎么能为走资派叫好呢?老太太,你的立场有问题呀!”端起茶缸浅浅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道:“你还烧香念佛?封建残余嘛!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嘛!后天在公社开大会一定要深刻反省老实交待!”

一听说让自己去参加公社的批斗大会,马陈氏急了,她大声为自己辩解:“我烧香怎么了?我求雨哪块地里没下?要是不下雨连晚山药都种不上哩还!”窦大狗气急败坏地喊:“你,你还敢顶撞主任!求雨,六三年的大水也是你求来的吧?淹了多少人!你们俩还傻站着干吗呢,还不把她押下去?”从东面过来俩个穿绿军装的民兵,连推带搡地把马陈氏推到后边去了。

“把陈万海带上来!”任士峰低沉有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冷风。

陈万海被民兵押了上来,站在群众面前不敢抬起抬头。任士峰环视了一下四周,意味深长地说:“广大的革命同志们啊,我一个外乡人哪里会知道村里的许多事情?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群众举报,陈万海解放前曾经迫害群众和革命干部,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也不行,这笔账今天必须得清算!”

“清算坏份子!”窦大狗举起拳头带头喊起来口号。

“清算坏份子!”社员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清算坏份子!”“清算坏份子!”

“牢记阶级苦!”“牢记阶级苦!”

“不忘血泪仇!”“不忘血泪仇!”

“打倒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坏蛋!”

“打倒……打倒……”

打倒之声不绝于耳,人们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上院子里早已落完了树叶枝桠光秃的大杨树的枝头。

批斗大会结束的时候,每户领一张伟人像回去贴自家的墙上,个别有事没来开会的由各小队长给代领回去。看着人们恭恭敬敬地领了伟人像小心翼翼地拿着走出大队部的木头院门,任士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被人查觉的冷笑。

坐在已经搬回屋里的椅子上,他双脚大大咧咧地跷起来放在了桌子上。此时他很惬意,很满意今天大会的结果,尤其是广大群众批斗陈万海时群情激奋和怒不可遏的样子。他心底里关心的根本不是陈万海当年毒害自己两个儿子这件事,而是委实坐实了前任村支书陈万江包庇自己的亲属迫害革命干部这一铁的事实。这样一来,这件事就板上钉钉再也翻不了案了,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正闭着眼抖着双脚美的时候,窦大狗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主任!”,窦大狗轻轻唤了一声。任士峰抬起上眼皮,眯缝着问,怎么了?窦大狗低声说:“主任,他叫吴希连。”又扭过头去,“唉呀,你过来自己跟主任说!”

吴希连摘下棉帽子拿在手里,光头露了出来,住前又凑了凑,一股浓重的烟油子味先过来了。任士峰皱了皱眉头,说:“有什么事快说!”“主任,刚才在街上大伙都拿着伟人像往家走,王老实说:‘这伟人像有些小,不如以前蒋委员长的大哩!’,这是他说的,真的,不信你去问,大街上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啊,对了,解放前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干过……”

任士峰先是眉毛一挑,片刻,脚从桌子上下来,“啪”的一声拍桌子站了起来。窦大狗和吴希连被吓了一跳,却见任士峰高兴地说:“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星期天全公社开批斗大会,跟咱村要的指标凑够数了!”

公社的批斗大会是在柳树屯中学的大操场上进行的,四周红旗招展,高音喇叭放着令人振奋的革命歌曲,高高的主席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全公社各村的人都有,不但有被组织来参加大会的群众,还有接受批斗的五类人:地主、富农、反动派、坏分子、右派们。大会开始,从各村揪出来的这些人从东到西站成了一横排,有的脖子上挂上大大的牌子,写着“大地主、走资派”甚至是“反动权威”。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胸前就挂着一个“反动学术权威”的牌子,据说那个白头发的老头是从天津回来的教授。马满山看见了,俩个背着枪的红卫兵押着那个低着头的白头发老人从他的车旁走过去了。

马满山把小拉车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外,那个大门的里边就是大操场,再往里走那一排一排的青砖平房子里就有他们班的教室了。今天正好过星期天,大操场被公社占用了。

沿河湾大队来参加批斗会站台子上被批斗的有四个人:地主陈学文、坏分子陈万海、封建残余马陈氏,最后一个是前天才被揪出来的也是隐藏最深的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王老实。马陈氏是外甥马满山用小拉车拉着来的,她是小脚儿,根本走不了远路,所以马满山借了生产队里的小拉车。借给他小拉车的时候,队长马文会很高兴,笑着说:“兄弟,你可慢着点拉车,别把三奶奶颠着了!”马满山不知该说什么,把小拉车拉到场院边上,把姥姥扶到车厢里坐好。

坑洼不平的十里土路上坎坷难行,走到了学校大门口时马满山已满头大汗,身上的棉袄也溻湿了。看着外甥,马陈氏有些心疼,说:“山子在门口给咱看着车昂,别进院子,也别四处乱走动,等会儿开完了会你还得拉姥姥回去……”

声色俱厉的批斗大会在院子里进行着,声音被高音喇叭传得很远。马满山坐在小拉车粗糙的车把上,低着头捻着手里的枯草,地上已经碎了一大片了。这时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从他的车旁经过时却停住了脚步。有人喊他:“满山,满山,你在这儿干嘛呢?怎么不进去呀?”

又听见另外一个同学说:“你快别喊他了,台子上最边上那个是他姥姥,他在这儿等他姥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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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革爆发后,“破四旧、立四新”运动波及沿河湾村,紫金山寺等宗教场所、神龛被损毁,地主陈学文家被抄。村民马陈氏因求雨成功供奉神位,遭造反派窦大狗等人砸毁惊吓。外乡人任士峰借运动之机,以“包庇亲属”为由整垮村支书陈万江,自立为革委会主任,窦大狗为其打手。任士峰揪出陈万江兄长陈万海坐实“罪名”,后主持批斗会,将地主陈学文、随口发言的马陈氏、陈万海定为批斗对象,又将议论伟人像的王老实(曾服役国民党军队)定为反革命,四人被押往公社批斗,马陈氏外甥马满山默默陪同见证。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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