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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79 发表:2026-03-06 09:30:45 鲜花:56

何水长不再当队长。

有人说他是年纪大了,不愿干了;也有人说,是因为马玉桥的死。

何水长写了一份材料报了上去,他自己写的,就是想说明马玉桥的死应该定为因公牺牲,这份材料最终被转进了博陵县县委大院。但是,由于马玉桥这件事的特殊性,上报材料如泥牛入海,没了音信。

这一年的冬天,新任队长马文会上任了。马文会今年三十多岁,此人办事果断,又因精于算计,所以人送外号“算破天”,又叫“瞎瞄”。他上台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选举大会是在生产队宽敞的场院里进行的。那天,何水长显得老了,那件厚重的黑色羊皮大氅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腰背也不似年轻时那样挺拔俊秀了。他坐在车棚口的大车辕子上默默地抽着旱烟,浓重的烟雾缭绕变化着,吞云吐雾的还有马国顺他们几个。

马文会属沿河湾马姓三股上的,又因为辈分也小,所以他喊马国顺三爷。

何水长是自己主动找大队里提出辞去生产队长这一职务的。从土改分地到成立初级社再成立高级社,再到带领社员们一起熬过三年自然灾害和三年前的那场大水,何水长从来没有认过怂,也从未向困难低过头。这十几年来,虽然也有人说他不好,说他为人死板、不会来事儿,但当他提出辞职的消息传出来以后,人们还是惊讶了,人们大都有些不适应。

有人开始念叨起了何水长的好,说他不让老实人吃亏,说他派话儿公正,说他不怕耍光棍的“二杆子”们,甚至那年跟还“二杆子”也耍起了一回“二杆子”。那年,他光着脚儿光着黝黑的脊梁,在刚拔完麦子还松软潮湿的地里摔跤摔赢了也摔服了年轻的马文会,从那以后队里的嘎杂子们再也不敢跟队长安排的领工的捣乱了,也不再当着他的面说领工的干活快大伙跟不上了这个了那个的了……

人们不厌其烦地念叨着,包括撵散偷青的孩子们还用脚踹塌了他们烧的地炉,包括给社员们均分从南方运来的芋头。说着说着,也有人说起了他最后的小儿子和他干儿子起了一个名儿,都叫端午……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马玉桥是何水长从小看着长大的,去年的事儿对于何水长来说是一个过不去的坎儿。给马玉桥申请烈士的材料交上去以后便没了音信,眼见快过年了仍然看不到希望,他的心也渐渐地凉了下来。他看到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他能感觉出来,自己累了。

仍然是村委会主持,因为何水长坚持不再干了,村支书也不好再说啥。他知道何水长的脾气,认准了的事,谁说也不会改主意。那天他找到村委会就一句话:“我老了,干不动了。谁当队长我都支持,就这话!”所以,今天的选举从一开始就很明朗,明朗得毫无悬念,大队上提名,群众举手表决。大致上一看大多数人都举了手,支书陈万江宣布:一致通过,马文会接任沿河湾大队第八生产队队长。

收完麦子入了生产队设在本队社员家闲置的下房当作的粮食库,紧接着就又开始了耩秋粮玉米棒子和谷子。棒子苗儿出来以后,大田里的嫩绿在微风中招展着,尤其是一场透雨的降下,小苗儿们也显精神了,“噌、噌、噌”地也蹿长了。就在人们还沉浸在这喜悦里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何水长一直的提着的心却揪得更紧了:从上回下雨到现在,可有些日子了……

今年入夏天旱,多日来一直不见下雨,东南西北各方地里的庄稼都觉了病。村南宽阔的滹沱河故道里尤为明显,长得一尺来高的棒子苗全都打了蔫儿。即使是在凉爽的早晨和晚上,叶子依然团卷着拧着,像一段段扔在地里的草绳,泛着白色,好像再也舒展不开,看着就让人心疼。

整个村里的机井本来数量就少,再除去前几年发水淹得那几口,剩下的就更少得可怜了。各方地里的柴油机们带着水泵日夜不停地吼叫着,仿佛也急坏了。但是,对于目前的旱情来说,这都无异于杯水车薪。不光是沿河湾村,周边的村子也一样,这伏旱旷日持久,范围不单单是本县了,已经扩大到了周围的邻县。

大北洼里的机井屋前从没断过人,几个生产队的队长都守在机井旁。三队里、五队里、八队里,都团团围在机井旁不敢离眼儿。三队里正浇得起劲儿,谁知道,就在这节骨眼上,机井坏了!光泵轮子转就是抽不上水来。这一下各小队里急了,大队里也急了。

抢修方案从一开始就是在井台上进行的,竖起高高的三角架,“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把修井设备拉进地里。井坏在三队的手里了,自然是三队里组织人修,但捞了一天的泵,连个泵的影子也没见着。马文会急了,在井台子下大喊:“老郝,别瞎耽误功夫了!让我们捞吧,我们连捞带装。”

老郝是三队的队长,听马文会这么一说,他没说话,抬手擦了一把满是泥和汗水的脸。然后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人撤下来,这才非常不甘地说了一句:“我们不瞎,我们不瞎耽误功夫儿。你们上,你们上……”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默默祈祷着,都盼着赶紧捞到掉下去的泵节,都紧修好赶紧浇上。

八队里捞了很长时间,就在也快绝望的时候,突然,油丝绳猛地一紧,马玉坡惊喜地喊道:“队长!挂住啦,挂住啦!”马文会心里“嘎噔”一下子,忙喊:“别急,都别急,慢慢儿起,慢慢儿起……”

泵节被缓缓地捞出,在被马文会轻轻地走过去双手拖住稳稳地落的那一刻,人群沸腾了。

泵在紧张地组装恢复,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晃动着的手电筒和桅灯杂乱的光束里,柴油机“突突、突突”地又吼叫了起来,烟囱里喷出暗红的火星。有人照着光亮儿,机手熟练地挂上皮带,又打上了皮带油。随着油门的慢慢加大,清脆的“嗒嗒”声又在村外的田野里响了起来。

一道白光从水管里喷涌而出,哗哗地落在围堤里,顺着垄沟下去了,那水面形成一道长长的光亮正在往黑漆漆的地里漫溯。

“我先浇!”黑暗里,说话的是马文会。他的语气透着一丝冰冷,像刚从地下抽出来的井水。

“我们还没浇完呢?凭什么你们先浇!”三队队长老郝就在旁边,他没走,中午饭和晚上饭都是在井台上吃了一口。他早就料到马文会会有这么一手儿,从马文会提出接手修井时他就已经觉查到了。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说得这么直接,话说出来没给他这个老队长留一丁点儿回旋的余地。

“凭什么我们先浇?就凭是我们修好的!”马文会理直气壮。

“你们修好的?我们没修哇?这架子这机器是谁拉来的?我们三队的人在井台上干了一天啦!你们,你们才扒拉了几下子?瞎猫碰上死老鼠了吧你们是?!”

“你说谁是瞎猫?你说谁是瞎猫?!”马文会不干了,因为他一只眼有些不得劲儿,所以总也有人背后偷偷喊他另一个外号——“瞎瞄”。

“我可没说你,你自己怎么想我可管不着!”

“我看你今儿个就是成心!”

“我今儿个就成心了!你说怎么着吧?”

马文会和老郝俩人嗓门越来越大,说着说着就说镲了,先是争执推搡再到动手翻滚在了棒子地里。人们连拉带拽地劝解着,黑暗中已经分不清这滚作一团的,上面是谁,下面又是谁。可怜大片的棒子苗雪上又加霜,还没有被旱死却被他俩给压死了!

当天晚上,浑身是土气呼呼的俩个人被喊到了大队部里,坐在长条椅子上还直运气。老村支书陈万江在机井上还没回来,看来二人一会儿又少不了被一顿骂了。

田野里响着的,是柴油机清脆的“嗒嗒”声。

与马文会和郝队长在地里摔跤不同,马满山的姥姥马陈氏和南庄上的陈程氏正在谋划组织着一场求雨。

旷日持久的天旱同样揪着马陈氏的心,眼看着地里的禾苗儿被晒得打了蔫儿,她这个烧香的老太太也跟着着起急来。

沿河湾求雨的习俗究竟起源于何时,没人知道。但在很久以前,庄稼人靠天吃饭,从土里刨食儿,都盼望有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有个好收成。而一旦遇上大旱之年,本就贫瘠的白土地再浇不上水,那庄稼必然减产甚至于连种下去的籽种都收不回来。所以,求雨这个古老而又虔诚的活动就应运而生了。这些年,县里公社里不让人们搞封建迷信活动,但遇上旱情时,仍有人凑香火钱做法事求雨,大小队的干部们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做不知道。

马陈氏她们求雨求的是“金龙四大王”,也有一说叫“金龙四挡王”的。这金龙四大王本不是沿河湾人,那么他的庙为什么建在了沿河湾,又是何时何人修建供俸的呢?

传说是大约是明朝那会儿,沿河湾有一陈姓张罗人去河南的黄河边一带张罗。转眼出来有大半年了,这个人就想着该回家了。谁知就在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直到他在客栈里醒来,仍觉得这梦中的情境跟真的一样。他梦见,有个人身龙头的人,此人自称是金龙四大王,说跟他是老乡,要跟着他一起回家,回滹沱河边的博陵郡。梦里,这姓陈的张罗匠还答应了人家。

于是,第二天,安平这个张罗人就请外边的匠人制作了一个金身藤子像,这藤子像就是按照梦中人的样子做的。然后这个张罗人把金龙四大王的雕像背在身上,挑起张罗挑子往家的方向走了下去。日复一日,当他走到当时的博陵郡滹沱河南大堤时,忽然觉得背后越来越沉。正当他要放下挑子回头看时,忽然又感觉身上一下子轻飘飘的了。原来,背在身后的雕像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根长长的龙须。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进村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金龙四大王挡儿的家,到家他自然就回家去了。只是,这金龙四大王把一根龙须留给了张罗人。

村里人对陈姓张罗人说,许多年前,这挡儿是他们村里的一名英俊后生,自幼常在滹沱河里游泳,练就了一身好水式。有一年夏天,南边的黄河上游连降暴雨,河南境内黄河决口,淹没了河南北部大片土地。眼看水势汹涌,堵口无望,泛区扩大,生灵遭受涂炭,河南道尹急得直抖搂手。这时有一得道之人给他献计说:“昨晚我夜观天象,久谪河北博陵的金龙大王,这一世俗名叫挡儿,算来近日应当归位。若能请得他来定能堵住决堤,救百姓于水火。”河南道尹大喜过望,仿佛是在洪水中抓住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于是,按得道之人密授的机宜,道尹派人前往博陵查访。一天傍晚,差人行至滹沱河边,忽听一个老妇人朝着河边上呼唤:“挡儿,挡儿,回家来吃饭咧!”。两位差人循声望去,见一魁梧后生正向自家门口走去,二差人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去,将铁锁链“哗啦”一声套在“挡儿”的脖子上,拽着就走。挡儿大呼“冤枉”,差人问道:“你是不是叫挡儿?”“是,小人叫挡儿。”“那就错不了了,找的就是你!”

挡儿被差人抓走,背后只剩下老妇人焦急的唤儿声。

差人押解着挡儿很快到了河南,道尹拱手亲迎,并直诉求助挡儿堵塞决口之意。站在黄河大提上,面对滔滔的洪水,看到良田尽成泽国,百姓沉浮挣扎其中,挡儿心急如焚。只见他一纵身跃入河中,耳轮中听见天上一声霹雳声响,金光起处,挡儿已化了作一条金龙。这金龙昂首顺河道游去,肆虐的黄水紧跟其后,浩浩荡荡向东方入海去了。

灾民得救,为感念他的恩德,沿黄河建起了“金龙挡王庙”,后来又被人们口耳相传念成了“金龙大王庙”。玉帝得知此事后,满心的欢喜,顺水推舟说:“此人心善悲泯,有普救众生之德,就让他掌管一方风雨吧。”

另又有传说,这挡儿是南宋时候的人,大名叫谢绪,在家里排行老四。他从军入伍抗击元军,在黄河河南段发大水时带领军民奋勇挡堤,死后被人们尊为“金龙四大王”。

自此,凡是黄河上河南段渡船,开船之前船家必问:“金龙挡王上来了吗?”不管有没有叫金龙的,客人堆里必有人回答:“上来了!上来了!”船家这才会大喊一声:“金龙四挡王掌舵,平安开船喽……”

这陈姓张罗人见金龙挡王已平安到家,他也就放下心来,带着这根龙须回到了自己老家沿河湾。由于金龙大王掌管风雨,沿河湾陈氏南庄上这一支脉就把金龙大王供奉在自己家里。后来又编塑了新藤子像金身一座,那根龙须被装藏在了新像腹内,这像就一代一代地相传了下来。每遇天旱久不下雨,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便来找沿河湾南庄陈家,恳请一同求雨。

这时沿河湾和附近村庄的百姓纷纷给金龙大王神灵焚香叩头,请金龙大王可怜这一方百姓,赶紧兴云布雨降下甘霖以解旱情。求雨的场面甚是宏大,金龙大王的藤子像被放在轿子里,被四个英俊后生抬着,亦步亦趋地巡游在沿河湾直至各村的官道上。

所到之处,无论是沿途村人,还是当街的买卖铺户,见了抬神大轿,都赶紧端出净水泼街,以示虔诚。待大雨降下,白土地下透,许诺的三天大戏当然兑现,戏台上下又热闹了起来。

这次的求雨活动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宏大规模,人们也不再大肆张扬,只是把金龙大王的神位摆在堂屋里点上香火,人们在院子里焚烧纸钱磕头跪拜,虔诚地祈祷神仙显圣。这次求雨,是马陈氏和南庄陈家的陈程氏组织起来的。看马陈氏积极性挺高,颠着小脚儿来了好几趟了,又是筹钱又是买香烛纸裱的,陈程氏不好再推辞,也就驾轻就熟地与她一起忙活起来。

三天后的下午,就在跪着求雨的人们和在干涸的白土地上晒着的人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阵风从西北上刮来了。先是陈程氏家正求雨的院子里大杨树晃动了起来,树梢上的叶子呼啦啦地响起。凉风来了,天上黑云滚动,齐头涌起,有耳朵尖的已经已经听见撒了雨脚的声音了。雨脚声终究盖不过雷声,西北的天空上几道闪电接连撕开天的大幕,轰隆隆的雷声便追了过来。

豆大的雨点子真的像豆子一样,从天上倾泄而下;这雨,又像那万箭齐发一般,向着这干旱已久的白土斜着射了下来。

一场疾风骤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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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老队长何水长因干儿子马玉桥牺牲申请无果、心力交瘁,主动辞去历经多年风雨的队长职务,村民感念其公正负责、一心为公;精于算计的马文会接任队长后,在抗旱修井成功后,与三队队长老郝因争水发生冲突,凸显出基层利益矛盾。与此同时,面对旷日持久的大旱,马陈氏等老人组织民间求雨活动,文中穿插金龙四大王的古老传说,展现乡土信仰与靠天吃饭的农民生活。最终一场骤雨降临,既解了旱情,也让故事在现实困境与民间祈愿的交织中收束,勾勒出特定年代乡村的人情世故、权力更替与生存百态。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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