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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64 发表:2026-03-06 09:29:46 鲜花:56

叶馨兰在集市上遇见在车上呆坐着的马玉霞的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子被深深地刺痛了。尽管打远就看着像她,心里有些准备,但走近了看时,她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痛了起来。这种痛这些日子一直在袭扰着她,尤其是看到马玉霞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车厢里,尤其是在这远离沿河湾周围满是陌生人的安平集上。

叶馨兰的娘家是沿河湾村的南头,也就是被人们喊作南庄儿的那片枣树林子下。叶家在沿河湾是小姓,只有她们三两家姓叶。叶馨兰比马玉霞大几岁,她们小就相互熟识,因为那会儿马玉霞背着筐拾柴禾的时候经常从她家门前走过。在马玉霞和马玉桥的爷爷马久泰掌柜开染坊铺正红火的时候,叶馨兰的父亲就开始推着货郎车子摇晃着拔浪鼓走街串巷了。

叶馨兰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后被裹脚的那一茬儿人,也是大胆地扯下裹脚布勇敢地走出家门跟家里抗争并取得胜利的第一拔儿人。她们的脚没有被裹成“棕子”就被解放了出来,所以被称为“解放脚”,后来被喊成更加通俗易懂的两个字:大脚。在被奶奶天天用手厾着她的脑门儿说“看你这么大脚丫子,以后怎么嫁人”的时候,叶馨兰被父亲送进了新学堂。后来,马玉霞她们那一茬人也都不裹脚了,所以叶馨兰一直庆幸自己有一个开明的父亲。

叶馨兰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一起为八路军游击队做军鞋、送给养,并加入了村妇救会。在她整日里为村里风风火火地工作、学习、开会的时候,这双大脚倒成了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叶馨兰开始与马玉桥有接触是马玉桥在县大队那会儿,以前他在骑兵团的时候,除了他家里人以外村里人大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直到马玉桥又骑回了自己家的枣红马,沿河湾的人们这才被惊得瞪大了眼睛,马玉桥在共产党在八路军骑兵团的这一消息被热烈地传开。也就是这个时候,叶馨兰才开始关注起了这个同村却又陌生的同龄人,马玉桥,马玉霞她哥。

全国解放的那一年,马玉桥和叶馨兰结成了革命伴侣。婚后的这些年里,马玉桥一直在博陵县供销社忙工作。作为负责人,他大都是吃住在单位,逢周六下午才回来。叶馨兰则在生产队里出工下地,在家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抚养三个孩子,邻里们都夸她是一把持家过日子的好手。

但在叶馨兰心里,丈夫才是她最大的骄傲,她一直无怨无悔地支持着丈夫的工作。但谁也想不到,这个年是马玉桥参加工作后在家过的第一个年,竟也是家里气氛最沉闷的一个年了。

供销系统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重要部门,但马玉桥对工作从未懈怠过。从当初留在军管会到参与县供销系统的组织筹建,再到后来的扩建,以及平日里的日常工作,他一直都是勤勤恳恳满怀热情地工作着。每年的春节前都是供销社最忙碌的时候,所以他不能回家;而春节期间,单位上轮流值班,他又总是把正日子让给同事们,自己则年后再歇,所以这十几年来年三十和初一他都是上在单位上过的。所以,每到过年时马国圈就囔囔:“忙,忙,忙!咱也不知道人家一天价忙什么?大过年的也还那么忙?连个年也不给回来过,大年初一的也不给他爷爷上个坟!”

去年大年初一上坟回来,马国圈又像往年一样开始喊本家的成年男人们过来喝酒。这围坐着炕桌的人里虽然也有外姓,但绝对不是外人:一个是队长何水长,另一个就是陈二普。菜很简单,年三十儿的熬肉菜,初一早上的饺子煎了一大盘子端了上来,还有自己家熬的猪头糕和一盘子不太满的香肠,再就是炒花生豆了。这些菜里面,熬肉菜是管够的,大碗里快完了再去下房屋的大盆里盛了热在外间屋的煤火炉子上。二弟马国远两口子死了以后,他这个当大哥的三年没组织喝酒。不光是没心情,那几年被灾荒闹的,吃都吃不上了,那里还喝得起酒。后来,每当马国圈端起酒碗念叨起玉桥又没回来的时候,马国顺总是劝他大哥,说孩子有孩子们的事,官差不自由哩不是!一边说着一边把刚刚饮过一口的酒碗转到大哥跟前,说:“快喝快喝,又轮到你那了。”

马国圈的二儿子马玉坡坐在下首的青砖炕沿边上,身材魁梧的他瞪大了眼珠子,一抻脖子把嘴里的菜嚼着咽了下去,急着说:“爹,俺哥不回来,这不还有我哩不是?少了他咱还不过年啦?”

酒桌上的气氛有一丝紧张,马国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他大哥马国圈沉得住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转给下家陈二普。陈二普挨着马国圈坐着,虽然他年龄比何水长、马国圈他们小许多,但他也是与他们同一辈的人,自然也盘腿坐在了炕上。炕沿边上和炕下的半站半坐长条板櫈的则是马玉坡和他二爷马久如那一支脉上的后辈马满印他们这些人了。

马国圈意味深长地看了二儿子马玉坡一眼,用大拇指左右擦了两下嘴角的胡须,才慢悠悠地说:“有你能怎么着哇?你是你,你哥是你哥!唉,你哥也是……”

不等马国圈说完,何水长赶忙接过话茬儿:“老大不忙了他自然就回来了。不是说了嘛,官差不自由哩可!喝酒,喝酒……”

说是今年过得沉闷,也不完全对。十多年马玉桥没在家里过过年,今年这乍一在家与全家人过年,不光是马玉桥,连包括妻子叶馨兰在内的全家人还都有些不习惯哩。当然,除了那个见了他大老远就跑过来亲热地喊大舅的满山和他自己家那三个在内的这一群孩子们,还有兄弟马玉坡家自己的侄女们。

马玉桥回乡后的第二天,就被分配在了父亲和弟弟所在的沿河湾大队第八生产队里,队长仍是何水长何叔。马玉桥回村报到的时候已是深冬,各小队里活儿都不多,除了一小部分人在队里搞柳编,社员们大都在家闲着休冬。但博陵县供销社主任犯了错误被遣返回村劳动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村,甚至是在这三县交界处叫湾的这些村子都传播开来。人们惊叹、诧异,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态传播着这个对他们来说已足够大足够稀奇的新闻。尤其是马玉霞和叶馨兰之间那顿争吵,更是被好事者在生产队的地窨子里一边编着篮子一边又有鼻子有眼地编着故事。

马玉桥暂时被何水长安排在了陈二普的小组——大车组,其实快过年了,这冬天里也没多少运输的活儿。就这样,马玉桥心情平静地投入了生产,回归到了养育他的故乡,白土地上的沿河湾。

从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了天,过年的气氛和味道就一天天地浓了起来。明明是自己的家,马玉桥却有些拘束了起来,看着妻子忙个不停地收拾屋子、洗了一家老小的衣服、蒸了一锅又一锅不一样的饽饽放在笸箩里盖好,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他只好从屋里出来,绰起扫帚把院子里和大门外的过道里又扫了一遍。他现在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六十里地之外的博陵供销社,他以前直工作着的地方。往年这个时候供销社早就忙起来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扫着大过道。忽然有人说话:“哥,你可真勤快,连我这门口也扫了……”

马玉桥下意识地住了手,光听声音他也知道,前面是自己的弟弟马玉坡。

见说话的是弟弟玉坡,马玉桥说:“明天早上上完坟回来,咱还在我这院儿里喝酒。”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咱爹说的哩……”

马玉坡背着手,而两只手却揣在大棉袄的袖管里,这是这一片儿里他独有的一个悠闲架式,被马国圈骂了多少回仍没改过来。见大哥停住手里的扫帚跟他说话,他仍背后揣着手不置可否地冒出了一句:“啊!今年还喝呀?”

不想,这句话却被正在收拾大门底下杂物打扫香炉龛台儿的马国圈听了个满耳。他站在大门口冲着过道里的二儿子大声喊道:“你把那‘呀’去了吧!告诉你说,就一个字,‘喝’!干嘛不喝?今年有你哥在家,更得喝哩!”

大年初一的上坟祭祖,在这广袤的白土地冀中平原上,在滹沱河流过的千百年里,一直是最为隆重最为虔诚的活动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马国圈一直埋怨大儿子玉桥不回家过年、并且一直恼着他的最主要原因了。

每年马国圈都领着孙子们去村北的马家坟上去上坟烧纸,还有二儿子马玉坡。三弟马国顺便上南院来喊他这个大哥一起去,后面跟着外孙子马满山。每每这时,马国顺总是满心欢喜地看着满山给自己的大哥大嫂磕头。马满山一个头下去,嘴里喊着:“大姥爷大姥姥好,我给您老磕头了。”然后爬起来低头拍打着膝盖上的土。马国顺笑他,说:“山子,不要拍打,一会儿到了坟上还得磕哩……”

马满山接过大姥姥递过来的糖块儿和炒得焦黄酥脆的山药干儿,塞进衣服兜儿里,与堂兄弟继兴继盛他们跑到院子里玩去了。马国圈在屋里喊马玉桥的俩儿子:“给我回来!回来给你们三爷磕头拜年!”

今年的大年初一,一大早儿,村北的大道上就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有去上坟的也有上完坟回来的,有马姓的也有陈姓的。陈家坟在马家坟的西边,一样长满了枣树棵子和新的老的槐树们。路上,擓着篮子和胳肢窝底下夹着放炮秫秸的男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拱手恭贺着新年。

马玉桥领着俩儿子还有外甥满山,走在父亲、三叔还有弟弟玉坡的后面,他一直热情地与上坟来的乡亲们打着招呼。爷爷的坟就在前面,父亲和三叔在坟前跪下,把篮子里的小饺子盘和块糖拿出来摆在青砖垒成的供桌上,然后点燃了黄裱纸。燃着的黄裱纸飞舞升腾,马玉桥跪下,心里默念着:爷爷,我回来了,回来看你来了。

被一块大土坷拉压在坟头上的那挂长鞭从坟的底部开始响起,噼噼啪啪一直燃到坟尖儿上。鞭还未燃尽,满山已经学着他二舅的样子,用秫秸夹住一个两响用香头点燃,蹲下身子。在他侧着脸屏住呼吸快坚持不住的时候,身边被催起一团尘土,“嘣”,两响窜了上去。

“咔……”又一声炸响,天空中开出一朵美丽的花。

这天上午,又如往年一样,在马国圈这院里喝的。喝完了酒,马玉桥跟着父亲送三叔马国顺何水长等人出了院门。多少年了,也不知规矩是谁定的,年初一喝酒不在主人家吃饭,都回自己家吃。女人们在近当家大辈那里与婶子大娘们聊了一大会子,也都早早地回到家把晌午饭做好了。

回到仍然摆着的酒桌前,马国圈看见马玉坡还在那自斟自饮,气大打一处来,骂道:“没喝过酒哇?你还不走?!”

马玉坡赶紧抓了一把花生豆,一边往嘴里填塞着,走了。

马国圈看着正准备收拾桌子的大儿子马玉桥,说:“都怨我呀!成天盼着你回来过年,我这是图的个什么呀?”

马玉桥自己骑着车子去博陵县找过,找过书记,找过县长。但得到的也就只有一句话:不要有思想包袱,回去好好劳动,这是常委会的集体决议。再问就是,问题会弄清楚的,要相信组织上。

年还没过完,战友虎子来了,他是一路打听着来的。今年过年的时候他从保定回到了老家安平,根据头年里在石家庄开会时马玉桥告诉他的地址,他找来了。

虎子是通过供销系统的内部消息知道马玉桥的事的,但他不相信通报上说的“马玉桥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和担当,在责任与权利的天平上迷失了自己,愧对了党和人民的培养”云云。对于马玉桥他是了解的,从在县大队时他们就在一起,他不相信马玉桥是这样的人,所以正月里就骑着车子找来了。

这一对老战友促膝长谈。

马玉桥一口气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终于说出来了,两个多月了,憋得我心里难受哇!”这一天对马玉桥来说,是他回乡劳动以来最畅快的一天。

在虎子的带领下,马玉桥骑自行车奔驰在冬天这已经冻得梆硬的土地上,他们直奔蠡县鲍墟。潴龙河大堤下,白土地下长眠着八位八路军战士,当地老百姓都说他们是冀中骑兵团的人。

坟茔高大,青砖垒的供台前有烧过纸的痕迹,冬天的枯草被烧成了黑色。显然,最近有人来过。马玉桥站在墓前,沉思良久。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烟尘滚滚里,他仿佛看见一队白马疾驰而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匹白马上英姿飒爽的那个年轻人可是马乘风?

“乘风!”马玉桥大喊了一声,但那队人马却像没听见一样,挥枪扬鞭向着西南方向冲杀了下去。

马玉桥怔怔地站在那里,他有些失神,像是在与牺牲的战友们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来看你们了,我是多么地羡慕你们啊!我还真不如跟你们一起杀敌,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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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叶馨兰与马玉桥结为革命伴侣,马玉桥多年来在博陵县供销社勤勤恳恳工作,常年无法回家过年,令父亲马国圈颇有怨言。然而今年,马玉桥因单位主任犯错被牵连,遣返回村劳动,这是他多年来首次在家过年,全家既生疏又异样。回村后,马玉桥被安排在生产队大车组,平静投入劳动,期间与家人共度春节、上坟祭祖,也承受着村民的议论。年后,老战友虎子专程来访,倾听他的委屈,随后两人一同前往蠡县鲍墟,祭拜二十年前牺牲的冀中骑兵团战友,马玉桥借此抒发了内心的苦闷与对往昔革命岁月的怀念。文中还穿插了叶馨兰的成长经历、马家的家庭日常与邻里相处,勾勒出冀中平原沿河湾村的乡土人情与时代印记。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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