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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72 发表:2026-02-26 09:25:18 鲜花:56

马玉桥跟着贾大园一前一后走进枣树下他三叔的小院,进屋坐下。马陈氏去准备晌午饭了,说是让玉桥晌午也在这院里吃。马玉桥说不了,家里正做着哩,一会儿就熟。正说着,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响,马陈氏伸头往屋外看,敢情是马国顺正在跺脚上的雪。

丈夫马国顺拿药回来了。

见侄子和女婿都站起身来,马国顺紧着摆手,示意他们坐着别动。他把装着中药包的布兜子放在外间屋的六人桌上,然后又解开另外一个包袱,里面是一条已经冻成冰坨子的黑棉裤。他把僵硬了的棉裤和开始融化变湿的包袱烤在木架子煤火炉子边上,撩门帘进到东间屋。

“哎,大园,什么时候到的?”“玉桥,你跟大园说了吗?”隔着门帘马国顺还在不停地问着。在得到了他们二人响亮的答复后,才不再问,东间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换衣服的声响来。

一会儿,门帘被撩起,马国顺走出来,他已经另换上了一条自己的棉裤。看侄子和女婿有些惊诧地看着自己,他晃了晃手里刚换下来的衣服,说:“邢先生的棉裤,让我给穿回来了,等下回再去扎针拿药的时候我再给人家送回去。”

马国顺早上出去的时候,女婿贾大园还没到来。然而此时,贾大园却与岳父一样,也正行驶在白雪覆盖着的路上。但不同的是,贾大园正满怀着希望而来,是来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而马国顺一早就踩着雪下去了,他是去寻找,去寻找回那个曾经鲜活灵动的女儿,他要在雪中开出一条路,一条带领女儿回家的路。

村外的田野整个一个雪的世界,白茫茫的大平原上一眼望不到边,道路也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用小拉车拉着闺女玉霞去看病,扎旱针拿中药。一开始是隔一天去一趟,这段时间是隔两天去一趟。邢先生说了,表面上看病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从脉象上看病人的病情已经开始往好里转了,所以在每回调药的同时,扎旱针的间隔也长了些。

先生邢广谦五十多岁的样子,修长的身材,戴一付近视镜。这邢家祖传几代行医,到邢广谦这一辈上已经是第四代了。邢先生是大脉先生,给病人号脉时左右手都得号,用三个手指掌控三种力度能号出了九种脉象,医行里这叫做三指九脉。邢先生抓药从来不用戥秤,只用手抓,他的手有准头。曾经有好事儿的也是他的朋友,与他打赌,让他徒手抓了药放在纸上,然后再让他自己说出是几两几钱。连抓了几次并且还是抓的不同的药材,上戥秤一称,每一次的分量竟分厘不差!就凭这一点,使得原本就名声在外的邢先生更加令人信服不已。

因为下了雪,马国顺今天没有拉着女儿来,而是自己走着去的。滹沱河就在前面,过了河不远就是邢家铺子了。马国顺突然决定今天不绕远走滹沱河老桥了,而是直接踩着厚实的冰面过河,这样可以少走不少冤枉道。拿定了主意,马国顺的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这些日子,他的内心一直是焦虑的,但他不敢显现出来,他恨不得女儿马上就好起来,去做饭、刷锅、喂猪,甚至任由她出去玩都行。总之,只要是别再躺在炕上就行。此时,幸好经人指点找到了擅长看癫症的邢先生。

前面就是滹沱河了,此时的河面已千里冰封,南北两条大堤自西向东莽莽而来,又蜿蜒而去,雪后的河面上是一片的银白,完全一个雪的世界。艰难地爬上南大堤,又连滚带爬地下来,上了冰面,马国顺已经浑身是雪。雪在自己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马国顺毫不担心,他知道,这个季节里的冰是最厚的,冰面是不会踩破的。宽阔的冰雪很是光滑,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前面就是北大堤了。正走着,他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一凉,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扑倒在了冰凉的雪里,而他的右腿瞬间被冰冷的河水侵袭浸透。马国顺脑袋先是“嗡”地一下子,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掉进冰窟窿里了。

他不敢挣扎乱动,身子尽力趴在冰雪之上,左膝抵住冰面稍稍用力,手肘并用,使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再挪动。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逃离了那个冰窟窿。马国顺从冰面上爬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看四下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这冰天雪地的,没有要紧的事谁出门儿!他暗自说了一句,真悬啊!

用手攥了攥棉裤腿儿里的水,手便冻得通红通红。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他刚刚爬出来的冰窟窿,这个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这是一个被人砸开用来冬钓捕鱼的窟窿,新冰还没有结厚,又赶上下了一场雪,所以被覆盖了起来看不见了。他的腿脚已经感觉到了冷,那是一种刺骨的寒冷,棉裤腿已经开始变硬。马国顺不敢再停留,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布包跑了起来。他冲上北大堤,下去,顺着高大杨树下的土路踉踉跄跄地奔着邢家铺子奔跑去。

随着棉裤的冻住,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沉重起来。

抬脚迈进药铺木门的时候,马国顺已经冻得有些木了。一口气撑着连跑带颠的时候没觉怎么着,但一进屋停下却有些站不住了,他靠墙站着,下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能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的撞击声。

邢先生正在给人号脉,然后又看舌苔,问了病人的饮食情况后拿起笔在便笺上开始写方子。安静的屋里,马国顺嘴里发出的声音显得很响,邢先生放下手中的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才注意到马国顺。问:“来啦?你,你很冷吗?”马国顺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可是冷呗!我……我……过河的时候,把冰踩漏了,差点儿上不来喽……”

“哎呀!那你还不早说!赶紧着,里边屋里去!”一向沉稳的邢先生“噌”地一下子从那把黑红油亮的圈椅子上站起来,不由分说把马国顺连拖带扶地拽进了里屋。艰难地脱下已经冻住的棉裤,在里屋的大炕上暖和了好一会儿子,直到上下牙齿不再打架,马国顺才穿上邢先生给他找出来的棉裤换上走出屋来。

上一个病人已经抓完了药走了,见马国顺出来,邢先生关切地问:“暖和过来了不?以后可别走冰凌上过河了,这可太悬乎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也是安平大集的最后一个集日,这个集叫年集。这一天,贾大园用小拉车拉着马玉霞来邢家铺子扎完针回来了,小拉车进入到安平城里。贾大园想拉妻子好好转转,让她散散心,赶紧好起来。

刚才在邢家铺子,贾大园扶着妻子在病床上躺好,邢先生已经打开了他的银针包,从小盒子里揪出一块酒精药棉,把银针认真地擦拭消毒,然后轻轻地捻转着在穴位上扎了下去。邢先生对各个穴位熟记于心,隔着衣服扎下去也丝毫不差。进、退、捻、摇,不多时,只见马玉霞的头面部、手脚、小臂小腿、腹部上都扎满了亮闪闪的银针。

扎完,邢先生喊着贾大园一起给病人轻轻地盖上被子,说:“行着针吧,得一会儿哩……”

看邢先生扎完,一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的贾大园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邢先生,我们家玉霞得的是什么病呀?”邢先生说:“气滞淤积,堵了心窍。”“那得什么时候能好?”贾大园心有不甘,又问。

邢先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马玉霞,才说:“这个不太好说,不过病情已经稳定住了。再开上七副药,就吃到过了年了。等过了春天,也许就会慢慢地好起来了……”

看完病回去的时候,贾大园拉着妻子绕行走了安平县城。

年集上的货品确实比平日里多些,贾大园无心闲逛,他拉着妻子绕过热闹的集市直奔南关。忽然,不远处街边摊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围巾吸引了他的目光。其实,他早就想给妻子买块围巾。新保安镇上的海山嫂就有一块,贾大园当时问过海山嫂,人家说是托人从北京捎来的。此时,他像发现了宝贝似的,拉着小拉车快步地走了过去。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以三块钱的价格买下了一条天蓝色的方头巾。

马玉霞静静的坐在车里,贾大园把围巾对角折成三角形,“呼”地一抖,围在马玉霞的头上,在下颌前系了个结。贾大园看着被自己打扮起来的妻子,问:“蓝色的,喜欢吗?”

“嗯!”马玉霞望着丈夫,重重地点了点头。

热闹的大年集上仍旧跟往年一样,最热闹的仍是炮市,平日里处在大沿坑深远处的牲口市今天变身成了年集上的炮市。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断过,那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从那大坑深处涌动而来,吸引着大人们孩子们从坡上走了下去。或多或少的鞭炮,还有几把儿两响,装进擓着的柳编篮子、还有飞鸽红旗自行车大梁的车兜子里。也有装在歪歪着挂在驮衣架外侧的竹筐里的,被孩子们帮着大人推着后衣架一路笑着爬上坡来。

看着人家孩子那高兴劲儿,贾大园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

早上出来的时候,满梁闹着要跟着,贾大园不让,他呵斥道:“跟着干嘛去?冷上冷的天儿!在家跟你姥姥看着你妹妹……”满山也凑了过来,在一旁小声嘟囔:“爹,让我去吧,我不坐车,拴根绳子我帮你拉着。”贾大园最终还是没让孩子跟来,在满山满梁失望又不舍的目光里拉着车上了大街。此时,贾大园心底里有一丝后悔,他在想,这炮市上,孩子们来了准高兴,还不如让孩子们跟着哩。一边想着,他把小拉车靠路边停住,然后跟围着鲜亮围巾的马玉霞说:“你在这呆着别动昂,我去给孩子们买几挂鞭炮。”

马玉霞非常听话地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下到炮市里,那热闹的场面绝对不是粮食市、猪羊市、菜市、肉市等的所能比及的。卖炮的站在自己的摊位前,或站在自家装炮的车子上,大声地吆喝着,作着王婆卖瓜式的最原始而又最朴实的广告。

“咱这炮,打得高,头响一窜上云霄;咱这炮,响声大,上了天云像雷炸!”

“咱这炮,真稳当,老头儿小孩儿都能放。秫秸夹,手里拿,用牙叼着也不怕!搓炮搓了十几年,真名实姓名声大。”

“问我呀?我是哪里哩?我的名字叫刘瞎儿,家住城北八里庄儿!?瞎?俺可不瞎!俺就是眼小点儿,他们就叫俺刘瞎儿!”

围着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哄笑,这些人都是潜在的顾客。

“光说不练假把式!放放昂,让老少爷们儿听听响,看看你的炮好不好,知道你的炮好了,人们才买哩……”炮摊前已经有人在起哄拱火让人家放炮了。不过也有人说,那是托儿,他和卖炮的是一伙儿的。

又有人喊,你可倒是放昂,不放俺们可走了昂!

见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刘瞎儿停了自吹自擂式的广告,从炮车子上跳下来,掀起车子上盖着的厚厚的麻袋,从里面摸出一把当地称作两响的二踢脚。这两响十个一把儿,外面用纸绳紧紧地捆着。只见他左手握住这一把儿,右手大拇指从后面一推推出来一个,其它的也就全散了。在车帮上放好,刘瞎儿拿起来一个,把盘卧在炮眼儿里刚刚露出一点儿的炮捻儿抠出来。

刘瞎儿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两响的顶端,左手夹着烟递到嘴边又紧抽了两口,把燃旺的烟趋近炮捻儿,在人们还在捂耳朵躲的时候,只见“嘣”地一声轻响,炮飞上了天空。人们抬头仰望寻找,只见清冽冽的蓝天之上爆出一朵漂亮的青色云朵。云朵在天空变换着样子随风舞动,一声响亮的爆裂声这才从天上传来回来,“咔……”

“我这炮,竖药打得高,横药炸得响!不光响,我这炮还稳当哩!”“你们看着!”刘瞎儿一边说着,一边蹲在地上。他把一支两响用牙轻轻地咬住,头朝向了一侧,两响朝下离地面尺数的样子。他一点炮捻儿,在人们的惊呼声还未停止的时候,只见那炮一股轻烟,“嘣……”地一声,离开刘瞎儿的嘴角,飞上天去了,然后“咔”地一声,在天空中又绽放出一朵美丽的花。

一阵炮声停下,人们挤在刘瞎的炮车子前,伸着胳膊举着钱,这个喊要两把儿,那个喊要三把儿。刘瞎站在炮车了上,两口子收钱卖炮,他得意洋洋地喊道:“炮就得用手拿着放,用嘴叼着放!要不,就是对两响的不尊重!”

贾大园挤过去,对刘瞎说:“卖给我几把顶手!”刘瞎从车上盖着的筐子里摸出几把塞进他怀里。收了钱,抬起头又大声吆喝起来:“这位说要顶手!还真不瞒你们说,我这炮车子里个儿顶个儿的,都是顶手!”

贾大园买了炮,不敢在炮市里多做停留,妻子马玉霞还在炮市边上等他。当他兴冲冲地大步走向小拉车的时候,远远她看见玉霞坐在车帮上,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贾大园跑过去,急切地喊:“玉霞,你在吃什么?”

“黑枣……柿饼子……”她一边吃一边说着,“车箱里还有一嘟噜子核桃哩……”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和久违了的笑容。

“哪里来的核桃,还有柿子……”

“俺嫂子给的……”马玉霞没等丈夫说完。

“你哪个嫂子?”贾大园忙问。

“你说哪个嫂子?俺大嫂馨兰呗!”

贾大园有些诧异,说:“玉霞,你、你是不是好了?”

马玉霞眼睛仍直直地盯着手里那块黑褐色泛着一层白霜儿的柿饼子,嘴里仍旧嚼着,自顾自地说着:“你尝尝,可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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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腊月雪天,马国顺为身患癫症的女儿马玉霞,冒雪前往邢家铺子求医,过河时不慎坠入冰窟,幸得脱险,邢先生见状赠其棉裤御寒;邢先生医术精湛,为玉霞扎旱针、开中药,告知病情已趋稳定。腊月二十六年集当日,女婿贾大园拉玉霞复诊后,带她逛集,为她买了天蓝色头巾,又为孩子们买鞭炮,期间玉霞不仅能清晰应答,还主动提及大嫂馨兰赠予的黑枣、柿饼和核桃,露出久违笑容,贾大园惊喜于妻子病情好转。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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