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加入书架

第二十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55 发表:2026-01-27 09:32:03 鲜花:56

自打起了这往回走的念头,贾大园的脚步便快了起来。但无论他脚步有多快,回家的路仍觉得比来时漫长。

 他开始往回转了,往自己家的方向上转了。照样是边走边撂地儿张罗,但用在走路的时间比起出来时明显地比张罗的时间长了。进了腊月门儿,气温下降,一天比一天地冷了。就在这寒冬腊月里,贾大园像一个孤独的行者,他的生活里似乎也只剩下了俩件事,那就是张罗干活儿和走路回家。

终于,在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的这天晚上,在两旁村落间已被渐渐变厚的白雪映照的夜色里,在星星点点又时隐时现的万家灯火里,伴着漫天飘飞的雪花儿,贾大园挑着挑子回来了,做了一回风雪夜归人。

在他这个雪人挑着雪挑子从村西口进到久违了的村子的时候,几声犬吠引爆了全村的犬吠。这寂静冬夜里的犬吠声对贾大园听来,是那么地动听,那么地亲切。

其实,这种昐望已久的亲切在他在安平城里北关撂下挑子买火烧裹肉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火烧铺掌柜那浓浓的乡音,还有缸炉火烧出炉时那浓郁的焦香,让贾大园深深地陶醉了。

他非常奢侈地要了一些缸炉火烧,然后以一种满足的神情看着那掌柜的熟练地切肉、剁碎,把火烧皮儿一个一个地撕开,然后把碎肉抹刀填塞进去。他很享受地看着这个过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心境里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马玉霞和孩子们、还有妹妹三妮儿和自己的父母在昏暗的油灯下大口地嚼着的情景。他入神地看着掌柜的裹肉包好,直到掌柜的喊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接过用纸包裹好的火烧利索地掏钱付了账。

火烧被他妥妥地放进工具箱的抽屉里,又用布兜子围严实,这才挑起落满雪的挑子小心翼翼地往家的方向挪去。

熟悉的临街院子就在眼前,只有必须抬离地面才能打开的栅栏门儿就在眼前,贾大园想喊儿子满梁开门,但他没有喊。隔着门就能看到院子里,看见北屋的窗户。这是冀中平原上再普通不过的平顶房,白粉帘纸糊在窗棂上,但里面没有透出贾大园一直盼望着的灯光。他放下挑子,伸手想去推开栅栏门,却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铁锁。

贾大园没有停留,而是立即挑起挑子去了父母住北院。母亲贾陈氏和父亲已经吃过了晚饭,正在涮锅准备端大盆去院子里喂猪。听见外面好像有动静,贾陈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撩起门帘出来,站在门台上向院门这边张望。

院子里,被白雪覆盖的柴禾垛旁,贾大园放下了挑子,他正在从工具箱的抽屉里往外拿那些裹着肉的火烧。门帘被撩起的一刹那,一束的柔和光从屋里漾了出来,天上飘飞下来的雪花儿被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也照在贾大园满是雪花儿的帽子和棉袍上。

“娘,我回来了!”贾大园手里捧着被布兜子裹着的火烧直起身来。他终于喊出来了这句他一直想喊的话,娘,我回来了。

“儿啊,大园,是你回来咧?!……”贾陈氏高兴地应着。院子里光线昏暗,她还没有看清是谁,但听见有人喊娘,她知道,是大园回来了。“当家的,咱儿回来咧!三妮儿,你哥回来咧!哎呦,赶紧拿笤帚来,看你哥这身上,满身的雪呀!……”

门台上,父亲一边给扫贾大园扫雪一边心疼地埋怨着,埋怨他冒着这大雪往回赶,还舍不得在县城里住一宿。贾大园转动着身子配合着父亲笤帚的起落,他告诉妹妹三妮儿,兜子里有好吃的。

父子二人进到里间屋坐下,贾陈氏在外间屋的锅灶前忙活着,隔着门帘还在不停地埋怨丈夫,说:“这人都到家了,还住什么店?今儿个都腊月二十三了送灶王爷上天,多亏刚才没点纸,要不就把俺儿关门外边了!”不一会儿,风箱声停下,贾陈氏把煮好的挂面盛了一碗端进来递到了大园手上。这时,三妮儿吃着火烧裹肉撩帘儿进来一伸右手,说:“哥,你也吃。”

贾大园晚上睡在了父母住的这北院,因为他那临街的南院儿没人,也没有生着煤火炉子。母亲贾陈氏告诉他,儿媳妇儿领着孩子们回娘家去了,在他出去张罗后没几天就走了。贾大园有些失落,回来前就猜想着媳妇在他出去张罗后一定会回沿河湾住些日子,因为他在天津的那会儿马玉霞也是经常住娘家。但这都腊月二十三了,再怎么着也该回来拾掇着过年了,这大人孩子老的小的一家子人家儿哩不是!

一层被子又加了一层厚重的压风,贾陈氏已经给儿子铺好了。贾大园终于躺在了自己家的大炕上,脑子里虽然还在想着事情,但眼皮却已经支不住了,一阵阵倦意袭来,他沉沉地睡着了。

清早,水瓮里挑满了水,母亲喊贾大园吃早饭。看儿子吃饱撂下碗筷,贾陈氏欲言又止,最后才缓缓地说道:“一会儿拿上些吃的,去沿河湾一趟。出去这么久了,去看看你岳父岳母,也看看玉霞跟孩子们……”

雪在后半夜就已经停了,白茫茫的大平原上一眼望不到边,道路也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田野里的麦苗儿在这银白里不时露出点点的绿色。贾大园推着自行车进入到积雪覆盖着的青砖门楼的时候,满山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院门响,他停下了手里舞动着的笤帚抬头向门洞子这边望着。见是熟悉的车子进来,满山扔下笤帚跑过去,却又怯生生地站住,说:“爹,你回来了。俺娘,俺娘,她病了……”

屋门被拉开,小儿子满梁从屋里跑了出来,抱住贾大园的腿,喊:“爹,俺娘病了。”

屋门开着,马陈氏正跪在外间屋的青砖地上给她一直供奉着的神像们烧香祷告,香烟缭绕里伴随着尖细稚嫩哭声。贾大园知道,那是女儿麦子。

听孩子们说他们的娘病了,贾大园快步走进里屋。两个多月没见了,妻子马玉霞盖着被子在西间的炕上躺着,头发乱蓬蓬的,两眼无神地望着屋顶上的椽子。贾大园心里“咯噔”一下子,他喊道:“玉霞,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马玉霞先是像没听见似的不动弹,后来又觉着声音熟悉,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丈夫,脸上写满了自责。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桥哥来了呀,我对不起你呀,我真的对不起你呀,桥哥!”贾大园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才离开两个多月,妻子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竟然连他也不认识了。他失声喊道:“我是大园啊,不是你桥哥!怎么了这是?玉霞,你怎么了这是?!”他一下子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那张脸也变得狰狞起来。

麦子躺在炕上的角落里“呱呱”地大哭起来,满山和满梁站在外屋的神像下不知所措,傻傻地站着不动了。

岳母马陈氏手脚笨拙地从跪着的地上爬起来,看着贾大园,说:“女婿呀,你可算回来了,玉霞她病了!山子他姥爷今儿个又去河北里找邢先生抓药去了。”

马陈氏告诉女婿,女儿的病跟侄子马玉桥有关,是因为马玉桥被罢官引起的。一边说着,她又叹起气来,挪动着小脚儿进里屋哄外甥女麦子去了。

马玉霞真的病了,病了一个多月了。马国顺前些日子一直带着女儿这里那里地看,但仍没有太大的起色,直到找到河北里邢家铺子的大脉先生邢广谦。就这样,马国顺整日里求医问药带着女儿看病,马陈氏就天天跪在神像前烧香拜佛,求神家仙家保佑她闺女赶紧好起来。马陈氏跪着为闺女祈祷,而满山也领满梁跪着为他们自己的娘求着,好让他们的娘赶紧好了起来给他们做饭。麦子明显地瘦了,这些日子她除了被姥姥抱着去找奶着孩子的人家讨口奶吃,就是吃她姥姥熬的小米饭汤加葡萄糖。葡萄糖是马玉桥的媳妇叶馨兰拿来的,她说,婶子,谁想到会这样啊,再怎么着咱也不能饿着孩子。

贾大园走进大舅哥马玉桥的院子的时候,马玉桥正在院子里起已经抹了有些日子的煤饼。黑黑的煤饼在窗台下的空地上,这里阳光刚好能晒着,但现在却被雪给盖住了,所以只得用铲刀起了,然后一块块地呈“卍”字型戳起来凉着,这样戳起来煤饼之间通风还好。抹煤泥前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白土,抹好后又用划钉划成了一个个相连的“井”字,所以现在揭起来很是省力。马玉桥此时已经不再是博陵县供销总社的主任,他现在的身份是沿河湾生产队里的一名社员,一个回村种地的庄稼人。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马玉桥直起腰来。抬头见是贾大园,稍稍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左右手互相拍打着拍去手上的煤沫儿,说:“回来了?”贾大园说:“回来了,哥。”“什么时候到的家?”马玉桥又问。仿佛只有说话才能赶走二人之间的尴尬。“夜了黑间到的俺们村,哥。这不一早就过来了……”贾大园一边说着便去伸手拾煤饼。马玉桥赶忙拦住,双手迎着把妹夫撵进了屋里,俩人坐在炕沿上。叶馨兰过来给二人倒上水,又把其中一杯推到贾大园跟前,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也没说她什么呀?”

“你不要说了,我跟大园兄弟说。”马玉桥打断了妻子的话,又说:“大园你喝水。”然后,便把自己被免职和马玉霞得病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跟妹夫贾大园叙述了起来。

贾大园挑着挑子走了以后,马玉霞去北院里知会了婆婆,便领着满梁抱着麦子回了娘家。八里地,她走着回去的,她不会骑自行车。这带着孩子背着包袱,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到家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而满梁已经累得耍了好几回赖说什么也不愿动弹了。

今年队里又给社员们拿回了柳编活儿,在攒够了一批后准备去博陵县外贸公司交付。吃完饭,给孩子喂完奶,马玉霞跟马陈氏说:“娘,正好今天队里有车去博陵交活儿,我想跟着去,去看看俺大哥,好长时间没见俺哥了。”“你去了,孩子吃奶怎么办?”马陈氏不想让她去。“那你给她煮点米汤呗!”说着,马玉霞又坐回到西间的炕给孩喂了回奶,然后出门上生产队去了。

赶车的是她小舅陈二普,队长何水长则坐在车辕子外首,他们俩是干亲家,陈端午喊何水长干爹。见马玉霞蹿上车来,陈二普说:“玉霞,你也跟着去呀?”马玉霞说:“啊,对呀小舅!我也跟着去!去看看俺大哥。”何水长问马玉霞:“几个孩子啦,玉霞?”马玉霞回答说:“叔,仨了。俺闺女三个多月了!”“哎呦!那你也舍得撂下?”何水长逗她。马玉霞说:“看您说的!没事儿,交完活儿咱不就回来了嘛?”

马车行驶在深秋初冬的田野里,风有些凉,马玉霞把围巾裹了裹。看着身旁满满的这一车柳编家什,她心里很美,这里边也有她编的哩……

牲口车驶进了博陵县外贸公司和县供销总社共同的大门,门左边写着“博陵县外贸公司”,而右边则立着县供销总社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宽敞的大院里正在大搞基础建设,盖房扩建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木料是从石德线上的前磨头站上拉回来的,成堆地垛在院子里。陈二普“吁……”地一声吆喝住牲口,何水长下车,他二人进到外贸公司的营业厅找人收活儿验货去了。而马玉霞直奔她大哥马玉桥的办公室,她以前来过,第二排房从里数第三间屋。“哥,哥!”她喊了两声,里边没人答应。她刚要再喊,隔壁屋的门却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从里边探出头来,问:“你找谁呀?”马玉霞忙说:“找我哥。”话一出口又觉着没说清楚,又补充道:“我哥,马玉桥。”“哦,你找马主任啊,他去石家庄开会去了,昨天走的。”中年人解释道。马玉霞说:“是呀?真不巧,还出门儿了!”“要不你进屋坐会儿?”中年人客气地往屋里让着。“不了,不了,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您忙吧!”没见着大哥,马玉霞有一点失落,但她没忘礼貌地回复着人家。

“玉霞,上车走了!”是她小舅陈二普在喊她。“哎,来了。”她一边应着一边往车那边快步走去。就在她快上车的时候,她发现木料堆旁有一盘盘好的铁丝静静地呆在那里。马玉霞没有多想,一把抓起铁丝就从车后尾巴蹿了上去。陈二普坐在车沿子上摇着鞭子,目光注视着门口外的车辆和行人,队长何水长则坐在车厢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布兜子不再撒手。那可是大伙干副业干出来的工钱,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里了。

马玉霞细看拿上车的这盘铁丝,这是一盘八号丝,有个二十来圈儿。但不是一根,而是好几根,铁丝上还有用锤子锤打校直弯曲的痕迹,看得出这是一盘用过的旧铁丝。想起院子里堆着的木头们,这也许是用来捆绑过木头的吧,马玉霞想。

父亲给她的那个大瓮原本是染坊铺里的东西,当年分家时分给了马国顺两个。马玉霞和大园结婚后在南院子里过日子,马国顺便找了个小拉车把这个大瓮拉去了他们的新家让他们用着。当时马国顺和女婿大园一起小心翼翼地卸下来的时候,就发现瓮的沿口处有一道不易查觉的竖纹。记得当时丈夫大园还高兴地说,没事儿,往后用铁丝捆一下就行,不耽误用。今天也真巧,得了这些铁丝,等丈夫回来让他捆上,如果有剩余还可以拴出一根凉衣绳哩。马玉霞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她坐在车厢的后边心里还在盘算着。

马玉桥去石家庄开会去了,供销系统年终总结暨表彰大会,他今年又被评为了先进工作者。国家提倡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博陵县大力响应号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马玉桥带领他们供销系统的广大职工们一起,在保证完成全县供给任务的同时又开展了大规模的基础建设。所以,他的事迹又被地区里报了上去,被省里评选为先进工作者。

马玉桥手捧奖状高高兴兴地从领奖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台下有个人一直在注意着他。中午在大食堂吃饭的时候,那人找了过来。“嘿,玉桥,真的是你呀?!”马玉桥一愣,回过头来仔细打量着来人。确实有些面熟,在哪儿见过?马玉桥一下子没想起来。

“你真不认识我了?我是虎子啊,在县大队的时候,我们一起跟着王大队长……”来人有些着急。“哎呀,虎子啊,我的老战友!”马玉桥扑过去,双手把虎子搂抱住,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捏着筷子。他俩滑稽的样子吸引了人们好奇的目光,全都停了筷子朝这边看着。

虎子现在在保定工作。当年,王东沧大队长牺牲后,马玉桥仍跟着赵庚辰大队长打鬼子,虎子去了博野县的游击大队,解放后留在了保定。说起当年的事情,二人都感慨万千。马玉桥问虎子:“知道马乘风白马连的下落吗?”虎子想了想,说:“他们跟鬼子打最后一仗是在蠡县,应该是牺牲在那里了吧……”

马玉霞很高兴得了这些铁丝,这天早晨她早早地起来做饭,饭后她跟马陈氏说回婆家去给老二满梁拿几件换洗衣裳,前些日子来时穿的少了。满梁要跟着,马玉霞说:“谁也不让跟着!忘了你来的时候那个耍了吗?你妹妹也不走,拿了衣裳我就回来。都给我在家好好呆着,听你姥姥的话!”

满梁不敢再闹,满山吃完饭则不言不声地背着书包走出了门洞子,他已经上四年级了。

门洞子里,几排木杆上挂着的是尚未完全干透的干巴白菜,一批儿一批儿的。马玉霞蹬着櫈子伸手把放在那里的铁丝取了下来,斜挎的右肩上便出了门,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大贾庄的方向走去。八里地的路途,走了五六里她就出汗了,东边是公社驻地柳树屯,前方不远处就是大贾庄了,已经能看见光秃秃的树木和高大的基坡上的房子了。

这时,东边的大道上走来了两个男的。一个岁数大些,另一个也就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绿军装,戴一顶旧军帽,看帽子支支楞楞的样子,里面应该是楦了不少旧报纸。见马玉霞脚步匆匆的样子,那边的人喊道:“干什么的?站住!”马玉霞有些纳闷,站住了。那俩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马玉霞面前站住。年轻的那个问:“你干什么的这是?”“干什么的?走道儿的呗!回娘家去了,现在去俺婆家。咋了?”马玉霞有些烦,她怕耽搁时间长了孩子们会闹着找她。那个岁数大的又问:“哪村儿的?”马玉霞声调高了一个八度,说:“前边大贾庄的,怎么了,你们查户口呀?你们是干什么的?”“查你怎么了?对,我们就是查户口怎么了,我们是公社联防队的!快说,你拿的铁丝哪来的?别是偷的吧?”那个年轻的绿军装火气冲了起来。

“你说谁偷?你说谁偷?这是我的东西!”马玉霞气得跟她嚷了起来。“你说是你的,怎么证明是你的?再说了,各家各户的,谁家有这么多铁丝?走,上公社里说去!”说起上公社,绿军装神气了起来。

公社大院的办公室里,马玉霞一口咬定铁丝是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椅子上坐着的是公社书记,他一开始没说话,眯缝着的小眼睛一直在那两片瓶子底儿一样厚的白镜片后边转悠。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问道:“你说是你的,你在哪买的?说!”

“不是买的,是旧铁丝,我哥给的。”马玉霞一着急,赶紧为自己辩解。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后悔自己说成了“我哥给的”。

“你哥?你哥是谁?这得好好地说道说道了……”公社书记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黑色的摇把子电话机旁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摇把子电话的铃声一次次地在各个不同的办公室里响起,说着关于铁丝这同一个事件,并且描绘得一次比一次地详细,交上去的材料也变得充实丰满了起来。

对于邻县通报过来的情况,博陵县相关部门很是吃惊,也很重视。对于连续多年的先进工作者,他们很是慎重,但他们越是慎重反倒越是对马玉桥不利,因为没人敢说这铁丝事件与马玉桥无关。恰恰相反,甚至还有个别领导说了,这件事马玉桥脱不了干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遣返回原籍参加生产劳动!

就在马玉霞回到沿河湾娘家的第三天,那个傍晚,天还不太黑,马玉桥却骑着自行车驮着铺盖卷回来了。叶馨兰从屋里出来,帮丈夫解开绑着被子的绳子,问丈夫:“开完会啦?前几天玉霞还说你上省里开会去了,她没见着你哩。”见丈夫没言语,她又自顾自地说:“被子也驮回来了?驮回来正好,我给你拆洗了再另续上些新瓤子再做上驮回去!”

马玉桥打开后衣架的夹子,单手把被子抱起来放在门台上,说:“不用了,我不走了,往后就跟你们一起去队里出工劳动。”叶馨兰一下子惊住了,她急切地追问丈夫怎么回事。听他把受处分的事情来龙去脉说完,叶馨兰怔住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疯了一般往三叔家跑去,手里还攥着刚从车子上解下来的绳子。马玉桥在后边追他,一边追一边喊:“站住,你回来,回来!”

马玉霞正在西屋的外间里准备添水做饭。这两天,她的右眼皮就一个劲地跳,自从那天从柳树屯公社回来以后。听见过道里“咕噔、咕噔”地有人在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儿,嫂子叶馨兰就闯进院来,站在枣村下大喊:“玉霞,你出来!去看你哥,去看你哥,这回好了,你拿了人家的铁丝,你哥被开回来了。你哥再也不走了,这回天天看吧,看个够吧!”

马玉霞在灶台前站着,从嫂子嘴里出来的每一句话,就像是一支支的利箭,射穿了她的胸口。她觉着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又觉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看着嫂子嘴还在不停地说着,她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胸口的东西越来越重。在压得她快承受不了的时候,那东西却被突然撤去,她觉着身子一下了轻松了起来。

马玉桥追进院子拉着叶馨兰就往外走,说了一句:“玉霞,没事儿。你忙做饭吧!”他扭脸往回看,正好看见玉霞身子住后一仰,“咕噔”一声,直挺挺地躺在了青砖地上。

说到这里,马玉桥内疚地看着贾大园,说:“妹夫,真是对不起了。”一边听着,贾大园的神情在跟着马玉桥的讲述不断地变化着,他的心一直被揪得紧紧的。最后听大舅子这么一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哟,可别这么说,哥!是我们对不起你呀!”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编者按】腊月二十三小年,贾大园冒雪挑挑回家,发现妻子马玉霞带孩子回了娘家。他前往探望,得知妻子病重,后从大舅哥马玉桥口中得知,马玉霞因误拿供销总社旧铁丝,情急之下称是马玉桥所给,导致马玉桥被免职,马玉霞也因此精神失常。编辑:李亚文

评论

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

Severity: Notice

Message: Undefined variable: browser

Filename: core/CodeIgniter.php

Line Number: 604

Backtrace:

File: /data/wwwroot/m.yinheyuedu.com/index.php
Line: 315
Function: require_o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