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点击:170 发表:2026-01-27 09:31:09
鲜花:56 沿河湾耩上了麦子,八里地之外的大贾庄村也耩上了。望着这平整的土地,人们对来年又充满了希望,仿佛又闻到了一缕缕的麦香。
大水过去以后,马陈氏已经来过大贾庄好几趟了,一开始领着满山,后来是她自己擓着篮子来,因为满山他们早就开学复课了。马陈氏经常来看女儿马玉霞不为别的,她是来给女儿送些吃的过来,因为马玉霞快生了。
前些日子,也就是发大水的那个晚上,听着窗外的雷雨声,马玉霞有些害怕。丈夫贾大园跟着人们一起挡水抗洪去了,除了五岁的二儿子贾满梁,还有她的小姑子三妮儿在陪着她。是婆婆贾陈氏派三妮儿来跟她作伴儿的,说是人多了壮胆。
贾陈氏早就说儿媳这回怀的是个闺女,说是肚子显尖,必是闺女无疑。还真让她说准了,这一年的秋后正耩麦子的时候,马玉霞生了,真是个闺女。
村东南里被人们叫做赵家山的这方地块儿上,生产队里的人们正在拉耧耩地。一群人在前面拉耧,贾大园在后面拿耧。从天津回来的这几年,他已经锻炼成了一把种地的好手。现在,他正双手轻松自如地握着这种又被称做种机儿的木耧的把手儿,熟练地晃动着。这时,种子就从斗子下方的调节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顺着被叫作黄瓜的两根空心木管左右分开,在已被泥土磨得锃亮的耧角儿下落进湿润的土沟里,随后就被埋上了。拉耧的人们在大声说笑着,直说看谁谁啊,把绳子都拉弯了。话音刚落,那根弯绳子“呼”地一下子就直了,人们笑得刚厉害了。这一笑不要紧,却有好几根绳子也一下子弯了下来。
贾大园忙喊:“都好好拉,别一股子一股子的!看看,看看,麦眼儿都出弯了……”
这时,光秃秃的土道上,一辆自行车正急急地从远处驶来,走近了人们才看清,那是三妮儿。有人逗她:“三妮儿,给你哥送什么好吃的来了?叫俺们看看!”三妮儿顾不上回答,一边蹬着车子,一边着急地喊着:“哥,你快点!俺嫂子快生啦!”
听三妮儿这么一喊,贾大园赶紧扔下种机,从半截地里跑出来,推起车子就住回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骑上去,一溜烟儿地跑了。三妮儿被甩在地里,远远地在后边着急地喊:“哥,你可是等等我呀,你让我走着回去呀?”
贾大园没有听见,他已经骑出去老远了。
三妮儿从地里走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院子,在木栅栏门外就听见了婴儿响亮的哭声。那响亮的声音穿透窗户纸,飞过院子里的枣树梢儿冲向天空,向这个世界宣布:她来了。
这是个生来就大嗓门的闺女,她奶奶贾陈氏给起了小名儿,就叫麦子,耩麦子时生的。这算上刚刚出生的麦子,还有未嫁的三妮儿,贾大园这一家子七口人了,虽然他与父母没在一个院里住。
秋色渐深,在秋风呼啦啦地刮起时,庄稼人的光景更显得艰难。今年的秋庄稼基本绝收,领芋头和糖渣时从社里贷的几块甚至是十几块的款,还大都在账上趴着,虽然人们都还没有开始还,但终究是要还的。
村东的红荆洼里仍像去年一样长满了红荆条子,贾大园去往赵家山地里的时候天天从此经过。但是这里从来没有谁种过红荆,他们甚至不知道红荆有没有种子,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红荆是从哪年哪月开始就有的。这次大水过后,其他的地块水都撤了,而红荆洼里的水下去得最晚。水下去以后,大片大片泛着白花的碱疙巴上依然是生命力顽强的红荆。
这些最最不怕盐碱的红荆们,不用播种,不用浇水,不用施肥,不用需要人们的任何管理。只需等到秋末冬初,忙完别的农活以后,去把当年的枝条砍掉,第二年的春上,它就又会抽出新的枝条来。
贾大园就是这个时候动手砍红荆的,他连着起了几个大早儿,挑拣着砍了几捆子红荆条子回来,直到红荆条在他的小院里起了垛这才住了手。他要编筐编篮子,他要挣钱,挣钱还债,挣钱养家。
昏暗的煤油灯下,炕上是马玉霞和孩子们,炕下的小马扎子上坐着的是贾大园。红荆条柔软有韧性不易折断,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编筐的好材料。用红荆编出来的筐和篮子,又耐磨又结实,比柳条的要好哩。红荆条们已经依据粗细和长短被贾大园择选分类,并且已经浸润了一个白天。
这些潮润润儿的棕红色枝条,在他那双粗糙却又灵活的大手里上下翻飞,在怀里跳跃着。打好了十字花的筐底儿,一根根枝条在他的手里都很听话,与烤煨成型的筐系一起慢慢地都变成筐的一部分,直到变身成为贾大园心中一直期盼着的样子。
白天去出工,晚上编筐编篮子,隔过两个集日,他编的已经够一小推车了,可以去集上去卖了。筐们被一个个摞好放在窗台外面,而一个精制的小半大筐却放在了屋里的墙角那儿。五岁的贾满梁看着眼热,从炕上下来,一边用小手抚摸着筐系一边说:“爹,这个是给我的吗?”
贾大园停了手,转过身来,笑笑,对儿子说:“你还小,背不了这筐。这个是给你哥的,他能背得了哩。”顿了一下,又说:“你哥他已经能帮着大人干活儿了。哦,等有了功夫,爹给你编一个小篮子,用来装好吃的昂!”
炕上的马玉霞刚给麦子喂完奶,正哄着她睡觉,听见炕下父子二人一问一答的对话,她转过身朝向里侧。听他们说起大儿子满山,她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手依旧轻轻地拍打着快要入睡的麦子,任由眼泪流淌着。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儿子满山背筐的样子,她仿佛看见了满山正吃力地背着一筐刚拾来的柴禾蹒跚着向她走来。
这个半大不小的红荆筐,在筐沿儿紧贴人的腰胯的位置上,贾大园已经用旧自行车轮胎包好。这个包了胶皮车胎的红荆筐,无意中也就成父亲送给儿子满山的成人礼。
头天晚上记工的时候就跟队长请好了假,今早上天不亮贾大园就推着装满筐的小推车上路了。
车头很高,是父亲早早过来帮他刹好的,刹得很结实。现在假也好请,快入冬了,队里的活儿也不多。再过些日子队里就彻底没活儿了,也就不留人了,这就是,庄稼人的半年闲。
今天的安平集上依然是稀稀落落的,卖货的和买东西的人都很少,摊位之间不再拥挤。贾大园推车而来,在南北街上的大槐下停住,倚着树靠好,他这才直起一直弯着的腰来,咧了咧嘴,用手摁住帽子擦了一把这一路上一直腾不出手来擦一下的汗水。
解开刹绳,把车上的筐和篮子们卸下来,在槐树下一一摆好。他的东西很漂亮,很式样儿,这也充分说明他的手艺很好。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却是紧张的,第一次卖东西,他不知道怎样开口,不知道怎样叫卖。他一直圪蹴在树下低着头抽烟,两眼却一直看着前面的路。从他面前经过的是一双双不同的脚,有匆忙的,也有慢下来甚至在摊位前停下来观看的。
他终于鼓起勇气,努力地抬起头,怯怯地看着人家挑选篮子。
“卖篮子的,你这篮子多少钱一个?”终于有问价了。听有人问价,贾大园竟愣住了,他不知道该开什么价,也怕一张嘴把人家要跑了。
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又说了,“这样吧吧,我给你两毛,行吧?我前邻居上集买了一个就是两毛,我也不少给你昂。”贾大园抬头,他面前是一位面相慈善中年妇女。收了钱,中年妇女挑了一个自己中意的篮子走了。
篮子就依这个价陆陆续续地卖出了几个,筐也卖出了两个。贾大园自己悟明白了:这些买篮子和筐的人大都是这城里上班的人,农村的庄稼人一般是不会买筐和篮子的,需要的话人家会自己编……
眼看着快晌午了,集上的人多了起来,但他的筐还是卖得不快。他从车上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饽饽啃着吃了,又拧开塑料壶大口着喝了几口水,这才不觉噎得慌了。只是他有些着急,因为一过晌午,这集慢慢地就散了,就更卖不了了。想着在家等他的一家老小,贾大园不免焦急起来。
也许是肚子不饿了有了力气,他从蹲着的筐垛后面站了起来,喊出了一声:“谁要红荆篮子红荆筐昂,便宜了昂,自己编的昂!”
一个年轻的妇女恰好走过他的摊子前,被这些精巧的手工活计吸引了。她停住脚步,把篮子拿在手里仔细地看着,这些篮子确实编得精巧细致,不但样式漂亮,连条子上的疤剌疖子都削平去掉了,易扎手的条子头都被压茬压倒在了条子里边,这也得益于贾大园平日里常常手使张罗刀张罗练下的好手艺。
“你自己编的呀?手还真巧哩!”
“自己编的,拿一个吧!你看看这个行不?这个颜色还红……”贾大园从车子上另取下一个递了过去。
听着声音熟悉,对方接过刚刚递过来的篮子时仔细地看着贾大园,愣住了。看着看着,突然惊讶地喊道:“真的是你呀,大园哥?!”
隔着货摊子望着面前这个女的,贾大园也愣住了,笑容僵在了旧帽子下面的这张脸上。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儿来,有些怯生却又摁不住激动和惊喜,嘴唇抽搐着说:“你是……你是永珠?小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也回来了?师傅回来了吗?”
一连串的发问把对方问住了,她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这个在摊位前驻了脚儿看篮子的女人真的是他师妹段永珠。
兄妹二人有几年不见了,虽然贾大园一直在想师傅,想师傅一家人,想师傅一家对他的好。但他总觉得自己混得不如人,丢了师傅的脸。这几年他有心去天津看看师傅,但又拿不出盘缠路费,家里事又多也走不开。所以去天津的念头一次地从心头涌起,却又在无奈中作罢。不曾想,今天竟与师妹永珠在家乡的县城见面了。
他有些激动,想打听师傅,却语无伦次了起来。从段永珠口中得知,师妹结婚后就跟丈夫回到了老家安平县,她婆家有织罗的手艺,成立生产队以后入了队里的织罗组。师傅段掌柜和师母仍然在天津,跟永刚永强他们在一起。问起师傅的身体,永珠说很好,并说他师傅经常提起他。贾大园是段掌柜提念的最多的一个徒弟,他在天津的十八年里有十三年是在师傅的张罗铺里渡过的,直到实行“四马分肥”后才不天天跟着师傅了。后来的段掌柜时常感慨,想不到这个最小的徒弟竟是他最好也是他最牵挂的徒弟。
大槐树下,摆着筐和篮子的摊位。摊位里边是贾大园,外边是段永珠。说完师傅段掌柜,贾大园默默地不再作声,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努力地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段永珠望着眼前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园哥,悠悠地说:“大园哥,你还好吗?”
贾大园没有抬头,说:“好!”“嫂子好吗?”永珠又问。“好!”大园仍旧没有抬头。
“孩子们好吗?你现在几个孩子了?”永珠仍关心地问询着。
“好,三个。俩儿一女,闺女是今年的,耩麦子那会儿落生的。”
“那小山子好吗?”段永珠没有忘记那个喊她姑姑跟着她吃五香兰花豆的小山子。贾大园的孩子里,她只见过小山子。
“山子?山子……在他姥姥家过继。要不,要不他姥姥家下边就没人儿了……”
说到这里,段永珠和贾大园都沉默了。
空气凝固了,时间好像也停滞住了,好一会儿,段永珠抬才起头来。她用手梳理了一下垂下来已经遮住眼睛的头发,把发梢儿撩到耳朵上别住,才说:“这样吧,大园哥,你在这卖筐吧。我回去取些旧衣裳来,衣裳不破的,你拿回去看看谁穿着合适谁就穿。”段永珠调转自行车要走,贾大园急忙从摊位里侧出来,拽住她的车把,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有穿的,真的不用昂!”看着自己的大园哥固执的样子,永珠说:“行了吧哥,我还不知道你呀。你在这卖吧,一会儿我就回来。还有一件毛毛领儿的,小山子穿兴许还正好合身儿哩……”
贾大园拽住车子,把那个颜色还红的篮子夹在段永珠自行车的后衣架上,说:“你慢点儿骑!拿上,用这篮子盛衣服!”
目送师妹往北走远,贾大园麻利地收拾起摊子,把卖剩下的红荆编筐和篮子刹好,一路往东推着车子回家去了。
【编者按】大水过后,贾大园一家的生活重回正轨,妻子马玉霞在耩麦子时节生下女儿,取名麦子。彼时家境拮据,秋庄稼绝收,还欠着社里的贷款,为了还债养家,贾大园利用农闲砍红荆、编筐篮,趁着集日去安平集售卖。这是他第一次摆摊,起初羞涩怯懦,后来逐渐放开叫卖。售卖途中,他意外遇见了天津师傅的女儿、自己的师妹段永珠,两人寒暄中谈及师傅的近况,也说起贾大园将大儿子满山过继给岳母家的事。师妹提出要送旧衣裳接济他,贾大园虽固执推辞,却还是给师妹塞了一个红荆篮,最终提前收拾摊子回家。全文围绕贾大园的生计与温情,勾勒出那个年代庄稼人的坚韧与朴素情谊。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