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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57 发表:2026-01-27 09:30:45 鲜花:56

  暑了伏以后,直到彻底地进入了三伏,沿河湾越来越热了起来。马国顺说,该热就得热,不热庄稼怎么长哩?

  今年的秋庄稼长得特别好,站在将军坡上高大的大槐树下向四周望去,大地里玉米棒子的秸秆已经由碧绿变成了深深的老绿,当年八路军游击队的青纱帐今年又是一眼望不到边。风吹来时,棒叶子哗啦啦作响,更像是当年将军坡下的千军万马。下得坡来,走在庄稼道上,人就融入了这绿色的海洋。

  将军坡是沿河湾村西边一个大大的土疙瘩,高高地隆起在冀中平原之上。站在坡顶之上,平日里居住的村庄和村外的庄稼地就都在目光的俯视之下了。传说,古时曹操在此驻兵屯田,将士们在地里干活累了就坐在大树下乘晾歇息。坐下后,还都愿意把鞋脱下来,然后把进到鞋里的土倒出来,免得垫脚不舒服。由于屯田的兵将众多,这时日长了,人们在大槐树下倒出的鞋窠土日积月累竟成了一个高高的大土堆。说来也怪,无论土堆怎么长高,这大槐树都不会被土埋住,土长树也长,树始终高高地屹立在土堆之上。这就是,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又被附近的村民们视作神秘古老的将军坡。

  高高的将军坡下,今年的好收成已成定局,成熟期的玉米已经灌粒饱满,撕开尚未苍皮儿的棒穗儿,露出的是一圈又一圈成排成排的马牙状嫩粒子。历经了三年自然灾害的人们,终于盼到了心心念念的粮食,人们的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看着盼来了一个丰年。

  地里不时冒出的烟和着烧玉米的香味漫延飘散开来,那是已经等不及的半大小子们偷偷钻进地里挖土坑烧炉偷吃烧玉米哩。

  闷炉是麻杆儿和满山的拿手好戏,倚着垄沟在侧面刨出一个洞,正上方用手掏出个烟囱口,然后再一层一层地用攥好的土蛋蛋们码成镂空的金字塔形状。把土炉上的金字塔烧得通红以后,把择选好的花生和嫩玉米棒子一股脑儿填塞进火里,紧接着赶紧用秫秸秆棍子们把烧得滚烫的土蛋蛋一股脑儿按塌,再用脚踩实。

  麻杆儿和满山他们几个又背着筐拔草去了,闷烫棒子花生需要一个过程,他们把这个美妙的裂变过程交给了时间。天色还早,太阳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天上,已经变得大大的红彤彤的,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在筐里的草还不太满的时候,他们就迫不急待地回来了。刨开滚烫的土炉,一边被烫得呲呲哈哈地叫着,一边又舍不得放手贪婪地吃着啃着。直到吃美了,一个个地吃得满嘴满脸焦黑以后,这才从庄稼地里偷偷摸摸地钻出来。他们怕,怕遇上像何水长一样的生产队长们,因为如果碰上,准又少不了挨一顿骂。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远远地望见将军坡方向的地里冒出了一缕炊烟,队长何水长便找了过来,等他走近时那缭绕着的烟却没有了。何水长没有走,他在等,心里暗下决心:这回非逮住他们不可!

  麻杆儿和满山他们吃完以后,在地里绕行了很远才敢上得大道来。谁知刚刚从地里一露头,就看见何水长从西边儿远远地追了过来,一个个都吓得赶紧背着半筐草调头往北跑。何水长大声喊着:“我知道你们都是谁,你们等着,我非找你们家去不可!”

  看着孩子们跑远,何水长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他在想,如果三儿子端午还在的话,这会子也应该早跟着他们烧嫩棒子吃去了……

  在何水长和沿河湾的乡亲们还都沉浸在美好的期盼里的时候,大雨来了。

  一开始人们还都未在意,直到连续数日的瓢泼大雨下个不停,人们才开始害怕了,也才终于明白,这是要下雨涝了的节奏啊。玉米棒子、花生、棉花,都已经被淹被泡,很快,地里已经进不得人了。

  阳历八月的上旬,沿八百里太行山往东直到海河流域这片广阔的大平原上,沉浸在美好期盼里的乡亲们被奔流而来的洪水打了个措手不及。接连数日的大暴雨使得滹沱河、滏阳河水位暴涨,已经超越了警戒线。那个夜晚,千百年来奔流不息的滹沱河先是在安平县城西决口,洪水像脱缰的野马般奔腾而来。汹涌的洪水裹挟着来自上游的泥沙向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广袤的田野冲来,任意肆虐横行着。

  一开始深安公路以东还没过来水,公路东里的水人们都说是后来被喊作老麻杆儿的小麻杆儿给领来的。

  接连几天的大雨没能浇灭麻杆儿扒瓜的念头,轰隆隆的雷声远去,雨小了些。麻杆儿趁着大人们都在忙着找苫布遮盖漏房和挖沟排放院子里过道里的积水,他拽起一块塑料布披在身上跑了出来。西边邻村今年种了一块西瓜,他早就馋了,下雨前他扒过,猜着这会儿瓜园里也许没人,所以他又去了。

  这里是三县交界处,邻村也是邻县,东村大王村属饶阳,中间沿河湾属安平,西邻陈家湾属深县。再加上往西南往东北向里的都算上,这里的村子都叫湾,号称一溜十八湾。陈家湾的瓜园里确实已经没有人了,人都去了深安公路。此时的深安公路上站满了人,公路东的人和公路西的人。

  公路的西侧已经是一片汪洋,水已经进了村子,村庄房屋树木都倒映的水中。不时有土坯房和土墙头被泡得没了筋骨儿,眼看着倒在洪水中,先是爆起一阵烟尘,随后又泛起一股股细碎的水花儿。水花儿一开始是一串串的,然后变得越来越慢,直到最后一个泡儿一个泡儿地蹦出来,直到水面归于平静不再有水泡儿冒出。而无法平静的是房子的主人,看着自己的房子倒在水里,水面上只剩下一堆砖瓦,女人和孩子已经放了高声在哭,男人们则大瞪着眼睛,紧紧地握住铁锨把,胳膊上的青筋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样地暴露着。

  “挖,把公路上的土埝挖开!要不咱们村就完了,家也就完了!”公路西有人在大声地叫喊,这个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男人们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拥上了土埝,有人开始挖了,先是一锨,两锨,先是一人,两人。只一瞬间,路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动了手,他们的头上脸上身上满是泥水,已经辨不清模样。有的,只是一双双熬红了的双眼。

  “不能挖!”“不能挖!”“不让挖!”

  “不挖?不挖我们的房子就都泡倒了!挖!”

  黑压压的人群,铁锨在飞快地舞动着,一边在挖土,而另一边却在挡水。人声如鼎沸,嘈杂的声音里还夹杂着粗鲁的骂声。这两股力量都在无形中形成,人越来越多,手中的铁锨开始举了起来,最前排的已经碰撞到了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械斗一触即发。

  路东陈家湾的陈三省用铁锨架开对面压过来的那把,铁锨上带来的泥水溅了他一脸。陈三省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举起尖锨就要反击。却听对方惊讶地叫了一声:“三哥!怎么是你?”

  陈三省举起的铁锨停在半空中,他仔细辨认着,对面那个满脸泥水喊他三哥的人竟是他表弟,公路西里的赵铁岭。

  “俺姑呢?”陈三省向公路对面张望。

  “那不是吗?”赵铁岭见了表哥,声音里带了哭腔。

  雨小了些,灰白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老太太赵陈氏的额头上,老人披着一块塑料布站在路西的大树下瑟瑟着。陈三省慌得扔下铁锨跑了过去,:“姑,你怎么也上这埝上来了?”

  “是三儿啊,你也来了。我那老房塌了,小岭那院里也泡了,不上这来我上哪儿去呀?!”

  “别说了姑,上我那儿去,咱回家!”陈三省把自己的草帽给赵陈氏戴上,蹲下身子把她背起了来。雨又紧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都往后退,默默地让出一条路,陈三省背着她姑下坡往东去,走了。

  路东陈家湾的人们也都退了去,回村去加固各个过道口的土埝去了。公路上的土埝不在加固,终于,汹涌的洪水漫过了土埝,冲垮了路基,一路向东滚滚而来。

  水进了棒子地,进了棉花地,向东漫溯而来。而大道上的水则是齐头并进带着可怕的吼叫声咆哮着冲了过来。从瓜园里跑出来的麻杆儿被这从未见过的场面吓到了,他抱着大西瓜不舍得扔下,一溜烟跑回了村子。他在前边跑,大水就在后边追他。后来人们都说,六三年沿河湾的大水是老麻杆儿领来的,还抱着一个从陈家湾扒来的大西瓜,没舍得扔下……

  在麻杆儿还在找机会准备出村去扒瓜的时候,雨中的沿河湾村已经全体动员了起来,应对随时都会到来的洪水。虽然说,沿河湾地势不算低洼,但面对这险象环生的大水,没有人敢大意。

  大队干部已经接到了公社通知,滹沱河上游流域的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黄壁庄水库和岗南水库水位线迅猛上涨,如再不泄洪就都有溃坝的危险。滹沱河上游水库压力骤增,如发生溃坝,下游的北京天津华北油田将面临灭顶之灾,所以现在只能是有控制地泄洪。上级要求,在下一个洪峰到来之前,各村在村口都筑起防洪堤坝,不能让水进了村子。

  村支部的大喇叭传来大队支书急促的声音:“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刚接到公社通知,洪水很快就要到了。咱村里,除了躺在炕上动不了的,除了老的和小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村口筑堤去,各队里队长组织好自己的人。现在已经到了生死悠关的时候了,为了咱自己的家,为了咱的老爹老娘,为了咱们的孩子们,都跟着我上村口挡堤去!”。

  大队部就在马满山家房后,朝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大喇叭喊得震耳欲聋。学校已经放了假,麻杆儿来喊满山去扒瓜,刚出大门洞子就被他姥姥马陈氏颠着小脚追了出来,喊:“小山回来,咱哪儿也不去。你把门洞子底下的水道眼儿捅捅它,快排不出水去了。说了好几回了,你姥爷也不弄!”

  马国顺正在西村口,跟人们一起挖土筑堤。领头的是队长何水长,他正在领着自己生产队的社员们奋战着。

  好好的棉花稞子和玉米秸秆,还带着青青的大棉花桃和玉米棒子就被马国顺何水长他们连砍带拔,然后一捆一捆地垛进了村口筑起的堤坝里。看着地里泡在雨水里的庄稼,看着即将归仓的粮食收成,竟以这种方式被他们这群最懂得珍惜粮食的人亲手拔掉,其实他们的心在滴血。

  从西边一路奔涌吼叫着而来的洪水把人们吓坏了,那场面确实太吓人了,水是齐着头来的。西瓜被麻杆儿扔上了堤坝,人们七手八脚地刚把麻杆儿拉上来,水就到了跟前,一涌一涌地冲击着堤坝,仿佛困兽般一次次地发起进攻。

  各个进村的村口,都倚着已有的房屋、树木筑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防洪堤坝。马满山去那里找他姥爷,但现场的人们一个个浑身上下都似泥人一般,早已辨不出了平日里的模样。

  马国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村口的堤坝上社员们分好了班,他摸着黑回到自家的院子里,桅灯留在了堤上。倦意袭来,他把鞋丢在炕下,和衣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这几天太累了,不光是他,每一个人都不轻闲。

  只觉得刚刚睡着,忽然,从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锣声,还有人在喊:“都赶紧着!别睡了!上村西口儿,水要漫堤了!”

  马国顺一骨碌身儿从炕上爬起来,蹬上鞋,从堂屋拽起一个化肥袋子顶在头上,绰(chao)起放在门台儿外的铁锨冲进了黑夜里的风雨中。

  雨越下越大,堤坝被雨水冲涮着变得越来越矮,洪水已经逼近了堤坝顶。

  堤上堤下黑压压地都是人,一盏盏的桅灯在风雨中晃动。街里的地上早已满是泥水,有天上下的雨水,还有从堤坝棉花稞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洪水。堤坝的泥土被大水长时间浸泡一遍又一遍地冲涮,堤坝正在经受着巨大的考验,人们在不停地挖土培土,装布袋堵漏码高。

  但水是从底下钻进来的,先是偷偷地从缝隙处往里涌。人们只顾着往堤上培土垛袋子,不想,水却从底下灌了进来。暗流涌动,这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它从土坝底下钻过来,水流越来越大。

  有人惊呼:“不好!堤坝要塌了!”话声还没落,黑暗中只听得“哗”地一声,堤坝滩塌了一个大口子,水像脱缰的野马,呼呼地冲进了村子。桅灯在水面上晃动,挡堤的人们在水中挣扎,有的已倒在水中被冲进村里。马国顺还没到村口大堤,汹涌而来的洪水把他冲了个趔趄,他用力稳住脚跟拐着铁锨慢慢地挪到房根下的土坡上才算站稳了。

  风雨中,他在大声呼喊:“都赶紧起来,大水进村了!赶紧着,大水进村了!”

  在夜色的黑暗里,在仍旧不停的风雨中,沿河湾的村堤破防了,沿河湾村一片汪洋。

  经历了黑暗里的煎熬和洪水中漫长的等待,天终于亮了。

  没膝盖深的水在村子的大街小巷里游荡,马满山搀扶小脚的姥姥马陈氏趟着水走向村西边的将军坡。

  将军坡,马陈氏再熟悉不过了,它就在原先她公婆的老宅也是染坊铺的西边。不过,染坊铺的房子在土改时就早已作为地主陈学文的剥削来的浮财分给了贫农麻杆儿他爷爷兄弟几个。后来,才有了这个麻杆儿。看着熟悉的大门和被水浸泡着的门台儿,马陈氏眼睛眨摸着,差点儿掉下泪来。

  马满山只是听说过老宅易主,他理解不了姥姥此时的心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催她别看了,赶紧上坡上去。高大宽敞的将军坡上已经住满了人,乡亲们全部集中到此搭起了窝篷避难。雨仍在不停地下着,打在窝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人们蜷缩着身体,慌乱的眼神中藏不住隐隐的不安。

  他们是在担心自己的房子,怕自己的房子被水给泡倒。

  人们站在高坡上向村子的方向张望着。一座座不经泡的老土坯房和土墙头儿们,被水漫过墙堿,三愰两愰,便轰然倒在了水中。水中冒出一连串的碎泡泡儿,冒出最后一股烟尘。女人们在撕心裂肺地哭喊,而男人们的眼都红了,他们的心在看不见的深处在滴血。

  一阵轰鸣声从东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飞机!飞机!飞机来了!”有个变了调的声音在兴奋地高喊着,那是麻杆儿,他的眼总是很尖。

  空中传来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确实是飞机,是几架军绿色的直开飞机飞了过来。将军坡上的人们欢呼起来,拼命地摇晃着手里的衣服、棍子以及随手抓过来的身边的东西,甚至挥动着空空的手……

  几架飞机往南飞去了,剩下的一架围着将军坡盘旋着,下降,再下降。后来,麻杆儿说,飞机是从他们家的树梢儿上飞过来的,比大笸罗还大号哩。飞机悬停在半空中,不一会儿,一个个小黑点从飞机上掉落下来,何水长和马国顺领着一群年青人急不可待地涉着水朝不远处被投下来漂在水中的东西奔去。

  洪水放慢了人们的脚步,却阻挡不了人们的欲望。左右摇摆晃动着架起来的两只胳膊,一扭一扭地在水里走着,他们的心是焦急的。漂浮在水面上写着“天津人民支援灾区”的塑料编织袋被人们七手八脚地拖了回来。将军坡上沸腾了,数不清的手都高高地举向空中,高喊着:“给我点儿!给我点儿!”虽然他们不知道大袋子包着的是什么。

  “乡亲们别着急,人人都有份儿。民兵们近前来,你们这些人都给我看好了昂!谁也不准抢,也不能抢!咱给大伙挨个分下去!”何水长大声地吆喝着喊着,他的声音虽大,但还是被人们的呼喊声淹没了。

  大编织袋子们被人们蜂拥追随着拖到坡上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大饼。在人们眼睛冒光的期盼和呼喊声里,大饼被分了下去。看着满山大口地吃着,马国顺这才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拿起来递到嘴边,这时他才真切地感觉到饿了;他也才注意到,被裹得严严实实地运来的是大饼,这饼竟然还是热的。

  村子里的水已经退去,地里的水也下降了。但没等到水全部渗完,人们就开始下地了,奔向了原本属于就自己的玉米地。队长何水长站在本队的地头上又抽起了一袋烟,不知这是第几袋了。这时,马国顺推着小推车过来,道路上满是泥泞,车轮和他的裤子上也满是泥巴。他不知何水长在想什么,走近了,也不知该说什么,直到他背着筐踩着泥水进了一截子地,才又回过头来,说:“你还是擗一些的好,要不我擗了给你推过去。泡了的玉米棒子就算是有些霉变味,但也还能吃哩。再说了,就算你不饥,孩子们不饥呀?”

  一说起孩子,何水长和马国顺几乎是同时想起了端午。马国顺不再说话,背着筐随着人们一起一头扎进已经凌乱不堪的棒子地里去了。

  这两年,何水长一直沉浸在对儿子端午的思念里,尤其是静闲下来的时候。所以,他总是让自己忙碌着,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刚才背着筐去往地里的人群里有陈二普,他对陈二普这个干亲家一直无法释怀,在这一点上他明显不如自己的媳妇秀荷豁达,虽然他是生产队长。

  何水长忘不了,去年,陈二普把他小儿子陈端午带到自己家来,一进屋就把陈端午摁倒在地给自己磕头,并让孩子喊自己干爹。何水长愣愣地不知说啥好,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孩子在仰着小脸儿望着自己,何水长怕了。他不敢看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一回回在梦里见过的。直到孩子被陈二普领着叫到第三声干爹的时候,何水长才回过神来,像木头人一样机械地应了一声:“诶……”

  此时,一直在一旁的老婆秀荷已经把陈端午揽在怀里抹泪儿了。

  芋头被陈二普他们这些个车把式和队长赶着大车拉进队里大院的时候,生产队的场院里早已经站满了人,包括老人和孩子,人们早已在大院里等了好长时间了。

  早就听说上级从南方给调拔来了“鱼头”,男女老少都高兴起来。在灾荒年里,他们看到了希望,都说,人家吃了鱼身子,咱吃鱼头也行,炖上一大锅,撒上一把盐,那也香着哩!也有人问:“哪来的那么多鱼头,从南方运过来,不会坏了吧?”

  今天,人们才恍然大悟:自己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从石德铁路线上的前磨头站上拉回来的“鱼头”根本就不是鱼头。满怀期待的人们没有等到他们想像中的鱼头,卸在生产队大院里的是一车车的南方芋头!

  这种外型有点像本地红薯的芋头块子,按每家每户的人数登记造册,过称,然后被人们肩扛、车推,甚至被孩子们抬着弄进了家。晚上,村庄的上空飘浮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香甜,那就是从家家户户还没揭开锅而先从笼帽的缝隙里偷偷钻出来芋头香……

  这一年,马满山和麻杆儿他们这些孩子,不光吃过了芋头,他们还吃过糖渣,从东北调拔来的糖渣。麻杆儿说,糖的渣渣儿也行昂,咱不嫌糖渣渣儿碎,可以往嘴里捂嘛!也是运来以后才知道,不是糖渣渣儿,而是糖渣,出完糖以后的甜菜渣。

  从泥水里捞起被泡了的大镐铁锨钢叉,收拾起车辆套绳和犁耙耧盖,跟着公社和村委会的干部们从县城里拉回分给的麦种子,这年的秋分来了。

  秋风渐凉,马国顺拿出烟荷包递给何水长,他自己也把烟袋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重的烟气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冒出来,在风中飞散开去。然后,他像是说给自己,也像是说给正在往铜烟锅儿里装烟的队长何水长听。望着这白土地,他说:“该种麦子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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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以1963年冀中特大洪水为背景,记述沿河湾村从丰收在望突遭洪灾、家园被淹,村民奋力抗洪自救,后获政府空投救援、八方支援,在苦难中守望相助,最终重拾信心、抢种小麦的故事。文字质朴,乡情浓厚,尽显灾难中的人性温暖与坚韧。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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