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加入书架

第十六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28 发表:2026-01-27 09:30:11 鲜花:23

  陈二普的日子也慢慢地好起来,他已有了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

  自从马满山来沿河湾以后,陈二普的三个孩子就经常带着他一起玩。马满山喊大他几岁的他们为表姨、表舅,喊陈二普为舅姥爷。

  陈二普现在已经是生产队的大车把式了,这是队长何水长给他安排的差使。一来,是看他人稳当干活儿踏实;二来,他知道这陈二普自小就喜欢牲口,并且又心疼牲口,谁要是鞭打它们,陈二普都会跟他急眼哩!就这样,陈二普也跟他姐夫马国顺一样,成了生产队的又一个车把式。

  何水长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庄稼地里活儿样样在行,没有能难住他的。在成立初级社高级社直至生产队,他一直都是主心骨和带头人,所以在上级考察时,大家伙一至推举他当队长。公社书记村支部坐阵参加的选举大会上,大家呼声高涨,最后书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喊了声好,然后一锤定音:这队长就何水长当了!

  生产队房子的后面是一口浅水井,牲口们的饮水就是陈二普还有马老相从这里提的。牲口棚门口上边挂着一口铁钟,在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过之后,社员们就不紧不慢陆陆续续地来了。

  队长何水长每天站在大铁钟下边儿,分派着当天的活儿: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刘把式,大车小辆黑驴黄牛枣红马,村东村西北洼子张家坟上,锄草打药耕地送粪的,割豆子的赶紧走就着秧还潮润润儿得,还是这一伙儿下午摘棉花昂,该干嘛都干嘛去,领工的都紧着点儿,天黑之前都得完活儿昂……

  看似粗糙无序,实际上分派得有条理。对劳累了一天的庄稼人来说,晚上则是相对轻松愉悦的一段美好时光。

  陈二普撂了饭碗,跟女人田芝稳说一句我记工去了昂,便揣起烟荷包走出了自家院子,走进大过道如水般的月光里。皎洁的月亮挂在大枣树的树梢儿上,月光则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下来,洒落在涮锅女人的那件碎花袄上。

  女人陈田氏名叫田芝稳,刚结婚的时候她也跟大姑姐一样被称作某某氏。两年后,土改分了田地,又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妇女彻底翻身得解放了,她又叫回了自己当姑娘时的名字,田芝稳。

  陈二普走进生产队的大屋里时,大炕上已经有好多人了,看眼儿的和玩儿着的都瞪大眼睛盯着手里的牌。随着庄家的一声“晾牌”,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昏暗的屋里爆发出欢呼声,其间也夹杂着失望的唏嘘。

  饲养员马老相跳下炕来,在牲口槽里挨个地筛上一轮新的干草之后,大炕边上吃草的牲口们又发出了一阵阵风卷残云般的咀嚼声。

  其实玩牌的还是昨天那几个人,大多数人也就是过过眼瘾罢了。在相互佐证着今天干的什么活儿,在看着记工员在表格里给自己记上工分后,也就点上一锅儿烟抽着回家了。陈二普不玩牌,也很少看眼儿,他每天晚上都是跟端午玩儿。记上工分后,假装着不往炕上看,然后又突然地往炕上一扑,双手一抄就把躲在大炕角落里马老相被摞儿上的端午抱过来,高高地举过头顶。陈二普喊道:“端午,叫干爹!叫!”端午双手在空中舞动着,一边笑着一边大喊:“爹,你看俺二普叔,你看俺二普叔!”他们俩的笑闹声吸引得推牌九的也转过身来看热闹,惹得对门不乐意了:“看什么看?赶紧晾牌吧你!人家又不喊你干爹,是吧端午?”

  端午是在喊他爹何水长,他是何水长的第三个孩子,端午节那天生的,所以起名就叫了个何端午。

  队长何水长家在生产队场院的旁边,与放着一辆辆大车的青砖车棚相邻,所以从小端午就听惯了大车出入生产队的车轱辘声、车把式的吆喝声和大鞭子的梢儿头在空中打榆树尖儿落叶纷纷飘落时那好听的脆响声。

  端午五岁时就开始自己跑去生产队里玩,玩场院里晾晒的垫牲口棚的白沙土,玩旁边还未摊开的大土堆。在他娘秀荷喊他的时候,他竟然学会了捉迷藏,把自己藏进了在土堆上挖成的城堡里,直到被秀荷捉了去拍去他身上的土拎着或夹在胳膊下面逮回家去。

  公公婆婆走得早,所以秀荷这几年连看孩子带给男人和孩子们做饭收拾家务,一直未去生产队里出工。虽然她多次要求去,但端午还小,只得是一次又一次罢了。

  陈二普不仅干活是把好手,驶牲口车那也是撂下的活了。饲养员马老相见他大车使唤真是得心应手,这才慢慢地放了心,把枣红马大青骡子这些大牲口们交给他,任由他挥着鞭子出村上地干活去了。不过,马老相也有对这个年轻人不满意的地方。等陈二普卸下车走了以后,他有时会一边筛草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也像是在说给吃草的牲口们听:“驶着个大车还时不时地带着个小孩子,也不嫌闹腾得慌!”

  也就是这个时候,六岁的端午爬上了陈二普的车尾巴,并且喜欢上了大车跑在路上这种颠簸的快乐和马脖子下面那串铜铃发出的悦耳响声。端午喊陈二普叔,每喊一声,陈二普便得意地应着。长长地响亮地“哎——”过一声之后,赶紧着从衣兜儿里摸出小把花生或是从牲口屋里抓来的料豆塞进端午的小手里。看着端午坐在车箱里一颠一颠地美美地吃着,陈二普心里很美。

  端午粘着陈二普,直到后来每天都得要找他二普叔,到了一天不见就不回家吃饭的地步。看陈二普喜欢自己的儿子,秀荷也很高兴,她盘算着,等端午慢慢地能离开人了,她也就能下地出工挣工分了。

  看端午与陈二普的亲热劲儿,乡亲们也净逗他俩:“二普,认成干儿吧,这叫那什么,领着干儿找他干娘田芝稳去!对吧,大伙说?”

  见别人逗,二闷头也开始逗学着逗端午:“端午,叫二普干爹!叫叔不也是叫嘛?反正叔和干爹是一个辈儿!”这几句也是他刚从别人那里趸来的,二闷头学话学得可快哩……

  端午仰起脖子看了看身后二普叔的下巴,又看看车下边的人们,眨巴眨巴眼,说:“那……,那你先叫吧,你叫了我就叫!”

  “这孩子!看这孩子,这怎么说话呢这是!”二闷头一下子被打闷在了那里。车下的人们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陈二普红着个脸,一手揽着端午,驶着大车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田芝稳问端着大碗大口喝粥的陈二普:“当家的,你还真想把端午认成干儿呀?”陈二普只顾低头吃饭默不作声。沉了沉儿,田芝稳又说:“咱这都仨孩子了,想认成干儿,咱得有那个福报庇护人家孩子才行哩!”芝稳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出门去了。

  田芝稳走进生产队旁边的院子,走进堂屋儿,何水长跟秀荷两口子还有孩子们一边跟她打着招呼一边起身给她让坐儿。接过秀荷让端午搬过来的小板凳儿坐下,田芝稳欢喜地说:“哎呦,这端午可真好,可真有出息哩这孩子!队长、秀荷嫂子,你们可真有福,这老大老二也能挣工分了,你们又有了个端午,真好!哎,不用管我,你们忙吃,你们忙吃!”

  小油灯的昏黄里,庄稼人唠起了庄稼人的家常。

  这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早些,村边上路两旁的大杨树们早已落完了宽大的叶子。叶子带着露水霜雪儿就被勤快的人们在早晨搂扫了去,树仍是排成两排光秃秃地站在那里,钻天杨显得愈加地挺拔了。平日里看不见的鸟窝也露了出来,稳稳地搭在高高的枝杈之间。

  社员们顺着土台阶下到挖在生产队场院的地窨子里,洁白湿润的细柳条儿在大男人们那笨拙却又如此灵巧的手指间上下翻飞,在他们的怀里跳跃着。有的正在编篮子系收口,有的已经打出了底儿显现出了柳编小篓子的模样。勤快的人们冬天也不能闲着,在潮润润儿的地窨子里做柳编活儿正好,不但柳条儿活软,在这里面又避风又暖和。何水长的俩大儿子也都在这里干活儿,好挣些工分。

  柳编的活儿是队长何水长从外贸部门揽来副业,他带着社员们一起干,为的就是让大伙多挣点。秀荷也想来,但今年端午又添了个弟弟还得吃奶,还有端午也需要看着,院子里还有鸡有猪的,所以来不了。这个勤快贤惠的女人在家里也不闲着,屋里屋外收拾清了,看小儿子在大炕上睡得安稳,便用大枕头挡好,然后锁门出来,喊着前邻嫂子背上大背筐去了村边的留茬地。

  留茬是高粱留茬,虽然地面上基本没剩几指的秸杆儿,但土皮下面的根系用三齿镐捯出来磕打干净晒干以后也是烧饭的好柴禾。背了一筐回家倒在院子里,看看老四还在香甜地睡着,秀荷背着背筐又向留茬地走去了。

  端午这时候正在他二普叔的大车上。

  冬天里的庄稼人是轻松自在的,庄稼人半年闲,说的就是这冬天。不过,生产队里冬天也有活儿,像平整闲散地、搞副业加工。队长安排陈二普去村南地里拉几车白土回来给牲口垫脚,这一上午端午已经跟着拉了三趟了。都说小子不冷酱瓮不冻,还真是。端午在一旁自顾玩得热火朝天,陈二普自己连装带卸,俩人身上都见汗儿了。卸下这一趟就歇了,二普心里想着。满满一车土超出了闸板,拍得紧实光滑。陈二普抱起端午上了车,坐在车里首的草苫子上,摇着大鞭子上了回村的路。

  端午用小手抚摸着他二普叔怀里锃亮的竹枝拧成的鞭杆子,风把他皲裂的小脸儿都冻红了,但他的童年是快乐的,有车有马,还有他二普叔。人们逗他喊二普干爹,但他没喊过。他已经饿了,他二普叔说了,让他晌午一起去吃面条儿。田芝稳早上就说了,晌午带端午过来,咱吃面条儿认干亲……

  回村的路上,叮当的铜铃儿伴着马蹄声响。

  忽然,一只漂亮的蝴蝶飞了过来,绕着鞭杆儿头上一颤一颤的红穗头儿飞来飞去不肯走,像是要落在那上边儿。陈二普低着头正用铜烟锅子从荷包里挖烟叶,后来他说他没看见那只漂亮的蝴蝶。

  “一个大蜜蛾儿!真好看嘿!”端午欢呼着跃了起来,一蹿便离开了车辕子,扑向了那只蝴蝶去了。

  陈二普慌得赶紧扔掉了烟袋烟荷包,双手一搂,但他扑了个空没有抱住。只觉得“咯噔”一下子,车身猛地一震,二普也跟着扑倒在了冬天的冻土道上。车轱辘从端午瘦小的身体上轧了过去,端午斜卧在车辙里再也没有起来。

  陈二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霎那间发生的这一切。他用烟锅子“咣、咣、咣”地凿自己的脑袋,却已经没有了痛觉。

  但他的心却在一揪一揪地疼着!刚才这、这是真的吗?不,不是的!我可以把土拉回去卸了再另装一车;我一定会把端午紧紧地揽在怀里,不再低头装烟了,不抽了,不抽了!行吗,老天爷?开开眼吧,老天爷,你倒是让端午回来呀!!!

  陈二普趴在马车后面不远处的车辙里,拳头捶打着大地,他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马车在路中央停着,马在等,等它的主人和小主人,等他们一跃上车,等他们挥鞭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二普慢慢地爬起来,蹲下身子脱下黑棉袄盖在端午身上,然后轻轻地裹了,两手托起,口里念叨着:“端午,咱回去,回去昂……”挪动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终于走到了秀荷嫂家的木头栅栏门前。其实,陈二普不知道自己怎么着进得村子,也不知道怎么着进得院子。

  秀荷刚又背了一筐留茬回来,在墙边倒下,喂饱了孩子,然后给大锅添水做饭。忽然,她抬头看向院子里,见陈二普只穿一件薄薄的夹袄俩手托着个黑棉袄面无表情地过来,便问道:“二普兄弟,你抱的那是个啥呀?”

  陈二普扑通一声跪在门台上,呜咽着:“对不起呀嫂子,我没看好端午,他掉车辙……车辙里……轧住了……”

  秀荷惊得张大了双眼,在看见自己儿子紧闭双目的苍白小脸儿的那一刻,她身子往后一仰,重重地躺倒在灶台前的方砖地上。水瓢也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水瓢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碎了。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赶回来的何水长看见黑棉袄的那一刻就瘫倒在了地上,起不来了。他又好像是在呓语着:“端午,端午,我的儿啊!”

  马国顺也在人群里,见何水长瘫倒在地,发出男人那特有的牛叫般的哭声,这声音最让他受不了。他很难过,端午多好的一个孩子,明年就该上学了,现在却夭折在了车轮之下。

  看着水长兄弟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猛地挥舞起手里的柳条,雨点儿般飞快地抽打在了一直跪在门台上的陈二普的身上,破棉袄里的棉絮随着柳条的起落飞舞起来,那飘飞的样子更像是今年冬天刚刚赶来的第一场雪。

  秀荷爬过来抱住马国顺又高高扬起的手臂,哑着嗓子哭喊着:“三刁哥,不要再打二普兄弟了,他比谁都难受,他是端午他干爹哩可是……”

  一年后,陈二普家的大炕上,他媳妇田芝稳又生了,是个儿子。跟别人家不同,他没有找陈家大辈儿给孩子起名儿。名字,是他这个当爹的给起的,叫端午……

  后来人们说起陈端午的时候,总也绕不开,每回都得说起小时候的那个何端午。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编者按】生产队时期,车把式陈二普为人忠厚、疼爱牲口,与队长何水长的儿子端午格外亲近,两人情同父子,两家本打算认干亲。一次拉白土途中,端午追蝴蝶不慎从车上摔下被轧身亡,陈二普痛不欲生,何水长夫妇悲痛欲绝。一年后,陈二普得子,亲自取名端午,以此寄托无尽愧疚与思念。编辑:李亚文

评论

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

Severity: Notice

Message: Undefined variable: browser

Filename: core/CodeIgniter.php

Line Number: 604

Backtrace:

File: /data/wwwroot/m.yinheyuedu.com/index.php
Line: 315
Function: require_o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