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朴老汉正在院中劈柴，青子走了进来。

　　他放下手中的斧子：“青子来了？”

　　青子：“这两天，有什么情况没有？”

　　朴老汉：“一早就听到山林里的‘轰、轰’两声爆炸声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青子：“没去看看？”

　　朴老汉：“我哪敢去？”

　　青子：“这么说，林子里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鬼子投降这么多日子了，怎么还有‘爆炸’声？我去看看。”

　　朴老汉：“带上我的猎枪。”

　　青子：“好吧。”

　　说完。青子拿起朴老汉挂在棚柱上的猎枪走出了院子。

　　山林里躺着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多具尸体，多是老人和儿童。四面死一般地沉静。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照在一具尸身的脸上。不久，他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他就是岗崎。“难道，我还活着？”他努力地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一切：“他妈的，八格牙路。没有人性的东西”　苏醒后的他不由叫骂着，刺耳的声音从他胸膛里发出。

　　青子端着猎枪，正在搜索着林子里的一切。听到有人叫骂，他循声向前走去。

　　躺在地上的岗崎，听到了林子里的脚步声，求生的欲望使他不由大喊：“救命啊！”

　　听到救命的呼喊青子不由加快步伐。眼前躺在地上的十多具老人，妇女和儿童的尸体，使他惊呆了，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这样？”他放下猎枪，弯下身询问受伤躺在地上的岗崎。

　　岗崎：“我们靠山开拓团团民去长春，路上所有走不动的孩子和不愿丢弃孩子的母亲全被随行的日军用手榴弹炸死了。并指着身旁的一句女尸说：“这是我妻子。”

　　青子上前摸摸她的鼻息：“她死了，已没有呼吸。”

　　岗崎：“她太冤了，她本是不该死的。是为了孩子。”

　　青子：“日本军人对你们自己人也这样残忍？”

　　岗崎：“是的。”说完他用祈求的眼光：“先生，能否救我一救？”

　　青子：“好，我会救你出去的。”

　　他说着上前，将岗崎扶起，从他内衣身上扯下一块，将他腿上和腹部的伤口包扎好。并将他扶住，一手拿起猎枪，背起岗崎向林外走去。走着，走着林中传来“沙沙……”的声响。“不好！”青子心中暗叫。他连忙放下背上的岗崎，放躺在地上，自己也紧紧趴在地上。岗崎刚要出声。青子的手已捂住了他的嘴。

　　随着沙沙的响动，只见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他俩头前走过。直到听不见了声响，青子，才长长出了一口长气：“好险！”

　　不明就里的岗崎问：“什么好险？”

　　青子：“你没有看见？一只三四百斤的黑瞎子，个头好大。幸好，没有过来。”

　　岗崎：“为什么？”

　　青子：“可能，他嗅到了那边的血腥气。”

　　青子，再次背起岗崎向林外走去。就在快要出林子的时候。前面又一次传来“沙沙……”的声响。

　　青子，放下岗崎。

　　岗崎：“又是黑瞎子吗？”

　　青子没有理他，举起手中的猎枪大喊：“什么人？快点出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别，别开枪！我们是逃难的。您是什么人？”说着树林中先后站起了两个妇女。

　　青子：“我是林中的猎户。怎么？你们也是日本人？”

　　妇女：“您怎么知道？”

　　青子：“我刚救了一个日本人，就在我身旁。”

　　岗崎：“我是日本人，你们不用怕，咱们遇到好人了，他刚刚救下了我。”

　　妇女看了一眼地上的岗崎，不解地：“他救我们日本人？”

　　岗崎：“是的。”

　　妇女确认了岗崎的话后。猛然对身后大喊：“都出来吧，我们遇见好人了。”话音一落，林子里顿时站起了十几个妇女儿童。

　　青子：“你们是从哪里来？”

　　女人：“我们是考山村的日本武装移民。我们战败了，代理团长下令全体成员带最简单的衣物去本部集合自杀，可万没想到，几个日本兵和开拓团的男人把我们二百多妇女孩子赶到东板子房，先要我们自杀，逼得好几个人跳了井。然后，又将不肯自杀的妇女孩子驱赶到学校里，将门反锁，便在四处点着了火。一些不肯进校的妇女孩子，直接被射杀了。一颗流弹飞进窗里，直接把我姐姐脑袋打穿了，她只惨叫一声，就死了。在拥挤的人群中，我妈抱着姐姐的尸体，放声痛哭……突然有人从屋子里砸开后窗户，接二连三又有些人逃了出去。这时候，我妈妈也来了一股急劲，挤到窗口，先把哥哥和我抱起来放到窗外，随后拎着妹妹也跳到外边。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附近的庄稼地里跑，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要了，抹黑钻进一块苞米地。为了不被别人发现，我们连口大气也不敢出。现在只剩下我们这些妇女和孩子。而村里监督村里人自杀的开拓团干部，却在放火烧了村庄后，进到山上逃走了。”

　　青子说了声：“卑鄙呀无耻，猪狗不如！“他又望了望这些衣衫不整的妇女儿童：“你们也准备去长春。”

　　女人：“暂时，我们也只有去那里了。”

　　青子：“那你们跟我到附近的冷月庵歇一歇，烘干衣服，然后上路吧？”

　　青子背着岗崎在前，妇女领着孩子跟在青子身后向冷月庵走去。

　　黄昏，青子一行人来到冷月庵外。？

　　惠子：“她们在庵里住一晚，倒不打紧，只是庵里没有那么多食物提供给，只能煮些粥与他们。”

　　青子：“这些我知道，我回头找一下董梅，让她们尽快筹办些食物，明天一早送他们上路。”

　　惠子：“好吧，你去为他们筹办食物，我给他们安排住处，煮些粥与他们。”

　　青子又指了一下地上的岗崎说：“他的腹部和腿部都负了伤，晚上我给他治治伤，你帮我一下。”

　　于是惠子向难民招手到：“大家不要乱，先随我到庵里歇息一下，我现在就安排人为大家煮些粥来。”

　　难民甲：“那就难为施主了。”

　　难民乙：“给事主添麻烦了。”

　　难民随惠子进了寺庵。冷月庵庵房内，松明灯下，青子在惠子的帮助下，取出了岗崎腹部和大腿内侧的弹片。

　　青子：“我想让他先在你这儿住两天，有空时，我叫人把他抬到朴老汉那里去。”

　　惠子：“暂时也只好这样。”

　　第二天，董梅与青子为即将上路的难民带来了一些粮食和干粮。

　　难民称谢，难民美代子拉住董梅的手：“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日本人在中国可以说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现在我们战败了，你们却对我们如此人道。”

　　董梅：“除去你们国内的军国主义分子。说到底，你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美代子：“您真的这样认为？”

　　董梅点点头：“是的。”

　　美代子：“您们的真诚，让我感动。”

　　五

　　转眼间，寒冬到了。寒风中，成百上千的推车挑担，扶老携幼的逃亡日侨在一些持枪的日兵随行下，行进在荒野。这些经过连日长途跋涉的人们个个尽显疲惫。

　　天空飘下雪花，逃难的人群，或紧搂自己的孩子，或紧衣缩脖，缓慢前行。

　　路边出现了通往新京的路标，一日兵指着路标高兴地叫起来：“我们快到新京了。”逃难的人群也不禁兴奋起来：“我们要到新京了。”

　　另一日兵叫到：“新京被苏军占领着，我们手中的武器，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扔掉。带枪的日兵闻言，纷纷将手中的枪扔掉在路边。”

　　通往新京的路口。身着呢制大衣，头戴皮毛的苏军持枪站在通往新京路上的路卡前。

　　见到逃难的日侨，他们大声喊叫：“难民一律不准入城。”

　　逃难的人群一下炸了窝：“我们走了上千里路，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不让进城，让我们到何处安身？”

　　苏军士兵：“不许就是不许。”

　　这时一苏军军官走至。他一指南面的荒野：“你们南面地宿营。”

　　逃难的日侨无奈转向南面的荒野。荒野上，上百半地窨子的住所出口出挂着一块块用各式材料做成的遮风的门帘。地窨子边的烟囱远远冒着青烟。掀动的门帘不时地爬出日本的侨俘。

　　昏暗的地窨子内，栀子的母亲躺在床上不住的呻吟着。栀子背着孩子在灶前为母亲烧水，他的六岁孩子，在旁帮着加柴，尽管揭着门帘。烟火仍呛得他们泪流不住，栀子背上的孩子不停地啼哭。

　　史料记载：“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逐渐在东北大地散去了，但散落在东北乡野之中的日军军属、开拓团民，以及平民，还有一百多万人，仍然滞留在我国东北广袤的地区。此外除去了一少部分，昔日在中国东北作恶多端，看到日本军国主义兵败，再无出头之日，选自自杀的首恶之徒，由于日本军国主义的裹挟，和担心中国人的报复，选择了集体自杀的一部分人外，还有成群结队、扶老携幼，携带家中仅有的一点钱财和粮食逃往哈尔滨、长春等大城市，希望在那里找到回日本的路。

　　此时，苏联红军出于战争的需要，早已炸毁了松花江航道上的船只，和各地机场的跑道，封锁了好、空中航道，控制了制空权。日本侨民如想回国，只能沿陆路前往。

　　在这之中有一部分难民，被冻饿或饿死冻死在路上。侥幸活下来的日侨，绝大多数汇集到难民收容所中，苦苦地等待回国的机会。

　　在苏军撤出了长春、沈阳之后，中国政府开始履行波茨坦公告的精神，滞留在东北乡野之中一百多万的日军军属、开拓团民、平民及放下武器的伤俘，被允许返其家乡，“使其有和平及生产生活之机会”。1946年5月7日，在中国辽宁西海岸的葫芦岛港，第一批2489名日本侨民和战俘从这里乘船开始了回家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