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后，地上白了，房也白了。朴老汉开始打扫牲畜栏内的积雪，正在朴老汉家养伤的岗崎，也来到院外。朴老汉一见，忙阻拦到：“雪天这么冷，你怎么出来？”

　　岗崎：“养伤这段日子，我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现在，我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我尝试着走走，看看能不能离开这里。”

　　朴老汉：“伤还没好利落，就出来，要是摔了。可就更难好了？”

　　岗崎：“我小心着呢。”

　　正说着，关万青带着新打的猎物，踏雪向小院走来。

　　青子：“怎么，伤刚好一些就出来了？”

　　岗崎：“这两天，我觉得身上的伤好多了。多亏你采来的草药，还有你送来的猎物。

　　您是让我感动的第二个中国人。”

　　青子边将手中的猎物递给朴老汉边说：“你说什么第二个中国人？”

　　岗崎：“我是说，在你们中国，有一个人使我终身难忘，你是第二个。”

　　青子好奇：“哦，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呢？”

　　“你们的杨靖宇将军。”

　　青子不仅惊愕：“你知道我们的杨靖宇将军？”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能不能给我详细说说？”

　　“是这样……”

　　青子一指院中的凳子：“我们坐下，你慢慢说。”

　　岗崎开始了讲述：

　　“你们的杨靖宇牺牲后，我们的人找来了一个门板，把杨靖宇的尸体放到门板上立起来，拍了一张照片。随后，我们的人将杨靖宇的遗体运到了蒙江县民众医院进行解剖。我们的军医残忍地剖开杨靖宇的腹部，只见他的胃里一粒粮食都没有，只有尚未消化的草根、树皮和棉絮……

　　当时，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无不被杨靖宇将军的坚忍不拔的意志所折服，在场的人，无不默默低下头。

　　青子：“后来呢？”

　　岗崎：“后来，我们的军官叫来一个叫张奚若的伪军，密令他将杨靖宇的头砍下，放入木箱，送到了通化市伪警察本部。听说杨靖宇的人头在通化示众了3天后，送到了新京（当时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的？”

　　“解剖时，我就在现场。”

　　青子不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岗崎解释道：“在蒙江医院，我是一名医生，为一名军官拿错了药　，被我们的人开到了垦植团。”

　　青子：“谢谢你讲述的这些情况。”

　　岗崎：“应该感谢的是我，我会永远记住杨靖宇将军和你的。”

　　二

　　冷月庵。董梅：“刚才那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

　　青子：“很重要？”

　　董梅：“是的，杨靖宇将军是我们的民族英雄，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们决不能让我们的英雄身首异处。我们必须尽快将此情况反映给上级。”

　　惠子：“就是那位在1940年，牺牲在蒙江的那位杨将军？”

　　董梅：“是的。”

　　青子：“杨靖宇将军是我们中国人的脊梁，他是一个真正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民族英雄。”

　　董梅：“是的。他大智大勇，威震中外，就连我们的敌人，也十分敬畏他。”

　　惠子：“冬妹姐，那你就为我们讲讲。”

　　这时，冷月庵的另外两个女尼，也围拢了过来。

　　董梅遂将自己所知的杨靖宇抗日的事迹讲与了冷月庵的女尼：

　　“……1935年秋，那时抗联建立的河里根据地已成了敌人的重点‘讨伐’地区。杨靖宇将军所在的一军司令部的临江板石沟一带，每一座村庄，每一条要道口，都密密麻麻地驻满了日伪军。为突破敌人重围，重新掌握战争的主动，杨靖宇决定给敌人一个‘声东击西’。他率军部教导团的150人，不走大路，专走林间小路，穿山越岭，向西行进，进入柳河境内，率部突然转向驻守柳河黑石头大道的伪军三百余人发起了猛攻。我军指战员从山林中冲出，与敌人展开了一场气壮山河的白刃战，一次毙伤敌人60余名，俘虏10余名，缴枪150余支，迫击炮一门，胜利地突出了重围。

　　后来，日寇调来日军奉天教导团，由关东军南满‘讨伐’司令官三木少将指挥，由大汉奸东边道剿匪司令邵本良配合，妄图消灭我抗日联军。面对敌我力量悬殊，杨靖宇率领抗联部队采取巧妙迂回战术，避开敌人锋芒，诱敌深入，杨靖宇带领的军部和一师部分指战员担当了牵‘牛鼻子’的任务。他们从清原向新宾方向转移，再从新宾向桓仁转移，然后再回到清原。部队18天行军千余里，拖得敌人筋疲力尽，杨靖宇遂命令战士制造仓皇败退假象，在梨树子一带设下伏兵，敌人中计进入伏击圈。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经4个多小时的激战，歼灭了几乎所有的残敌。邵本良仅带着7名土匪逃掉。彻底粉碎了敌人的这次“大讨伐”。

　　惠子：“打得好！杨靖宇将军真是大英雄。”

　　董梅：“杨靖宇痛击邵本良的胜利，沉重地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极大地鼓舞了东北人民的抗日决心和战士们的斗志。’

　　青子：“冬妹。你方才说杨靖宇将军是我们的民族英雄，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们决不能让我们的英雄身首异处。寻找杨靖宇将军的头颅，可用得着我？”

　　董梅想了一下说：“你已提供了寻找杨靖宇将军头颅的重要线索。现在苏军占据着长春，对我们寻找杨将军头颅将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现在就向组织反映这件事去？我想这事组织上会有所考虑。”

　　三

　　岗崎与日村的浦三郎、井二等村民扶老携幼撤离其村。

　　青子与董梅为他们送行。岗崎紧紧与董梅、青子握手告别：“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谢谢你们救了我，使我有了新的生命。”

　　董梅：“希望你们以后只带友谊来，不要再带刺刀来。”

　　青子：“假如，你们再萌侵略之念，未来的世界史上，恐怕很难找到日本这个名词了！”

　　董梅、青子等望着他们远去。

　　路上，岗崎等频频向他们招手。

　　青子望着岗崎的背影，突然向董梅问道：“杨靖宇将军的头颅，有下落了吗？”

　　董梅：“上面没说，可能还没有找到？”

　　青子：“前不久，我军不是占领了长春吗？”

　　董梅摇头：“　4月份，我军经4昼夜激战，夺取了长春，但还未弄清楚杨靖宇头颅的去向，就被迫撤出，长春遂被国民党军占领。”

　　青子：“难道说，岗崎提供的消息有误？”

　　董梅：“这个我还不清楚。”

　　“那我亲自去趟长春，把事情搞清楚。”

　　“我请示一下，你再去。”

　　“没有必要吧？我又不是你们组织上的人。”

　　“组织上，不正在考虑你的问题吗？”

　　青子绝然：“等我办好这件事再说吧。”

　　董梅不放心地：“现国民党军正占领着长春，恐怕你很难接近原日军司令部。”

　　青子头也没回：“我会小心谨慎，小心做好预先的调查。”

　　四

　　车店马厩，店小二正在喂马，吃过早饭的青子背着几件猎来野兽的毛皮来了到马槽前。

　　店小二：“客官，您用马？还得过会儿。”

　　青子：“我上街转一下，马用不着，只劳您把马照看好了。”

　　店小二：“这您放心，马我会给您照看好。”

　　青子看了一下自己的黑马，遂转身向外走去。

　　国民党新一军军部军部（原关东军司令部）大门前，两个士兵，手持美式卡宾枪站立笔直，无人敢从门前经过，过往的行人均贴着门对过的路边行走。

　　青子佯作不知，欲以问路为由向门前大胆走去。还未接近门前，一个执勤的枪就指向了他：“那边走去。”

　　青子：“我想打听个道。说着向里瞄了一眼，司令部门前赫然挂着一个大牌，上书：“中国国民革命军新一军军部。”

　　士兵拿枪一弩：“找别人问去。”

　　青子正要离开，一辆卡车和一辆医院的救护车向国民党新一军大门前开来。执勤士兵示意汽车停下。卡车和救护车停在了门外。一个身着便装头戴鸭舌帽的人，向执勤士兵出示了一张通行证。卡车和救护车先后向里开去。

　　车子开进了军部。士兵回身看到了青子他们身后站立的青子：“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青子：“我问路。”

　　执勤士兵：“不是告诉你，一边问去。”

　　青子只好向马路对面走去。

　　新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院大门前人来车往，除医患病人和病人的家属外，还有接送病人的车夫。兜售鲜花、香烟及人参、鹿茸的商贩，往来穿行其间，两个宪警持枪站在大门外警戒，外来者很难进入大门内。

　　人群中，青子向在医院门口等候拉客的人力车夫走去。他还未接近，几个车夫全站立了起来。

　　其中一个车夫抢先问到：“您去哪儿？”

　　青子：“我不去哪儿。有个事我想问一下。”

　　车夫：“什么事？您说。”

　　青子：“早上这里是否有车开出？”

　　车夫：“有的，一辆卡车、一辆救护车。”

　　正说着，街上传来“嘀嘀……”的声响，人们纷纷闪开。

　　青子回身一看，开来的正是早上在新一军司令部前看到的那两辆车。

　　车夫也朝车望了一眼：“早先从这里开出的正是这两辆车。”

　　青子向车夫说了声“谢了”，转身向医院门口走去。

　　几个车夫面面相觑：“这人真怪。”

　　向医院大门开来的两辆车，车里的人只是向执勤的宪警招了招手，略一减速，就径直向里面开了进去。

　　卡车上除装有六个木箱外，没有其他物品。

　　让青子奇怪的是，跟在后面的救护车在经过医院前时，也没有停车，便随卡车向医院的后面开去。他自语道：“看样子，救护车没有搭载患者，倒像是也装了什么物品。

　　五

　　旅馆内，青子躺在炕上，正回想着昨天的事情。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后是店房伙计的说话声：“关先生，关先生，有客来访。”

　　青子连忙下地开门，一见店房伙计身后站着的人，不由高兴坏了：“怎么是你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巴特。

　　巴特莞尔一笑：“我一猜你就会住老地方，果不其然。”

　　青子：“快进来，咱们坐下说。”

　　店房伙计为他们关上门后走了。

　　青子为巴特倒上了一杯水：“你是怎么来的？快说说。”

　　巴特：“你走后，董梅姐，有些不放心。特让我来找你。你来这里，有什么新的发现没有？”

　　“是这样，昨天上午，我到原关东军司令部去了一趟。那里已改成了国民党新一军的司令部。当时，看到有一辆卡车和一辆医院的救护车开了进去。后来我又去了司令部附近的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又看到了那两辆车。令我奇怪的是，救护车没有载人，却也随装载有木箱的卡车开进了学院的后面。我想救护车上也一定装有什么物品。而且装载的物品绝不是一般的物品。我正想如何才能摸清里面的情况，想不到你来了。这下我们就能摸清里面的情况了。”

　　“你要我做些什么？”

　　“只要牵马在外面做好接应就行了。”

　　巴特：“好吧。”

　　月夜，青子和巴特牵着马，悄悄接近了新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北墙。青子站在马背上，翻进了大墙。

　　院北，昏暗的灯光照在侧门的台阶上，青子顺着墙摸到了门旁。

　　楼道空无一人，除门首房间的门窗外透出的灯光外，长长的楼道里只闪着两盏昏暗的灯光。青子摸到透有灯光的门前，将耳朵贴近，静听里面的声响。

　　里面传出两人的话声。

　　甲：“这里存放了什么标本？还调我们来看护？”

　　乙：“都是些人体的。”

　　甲：“人体的？”

　　乙：“都是一些人的心肝肺。”

　　甲：“就存放在解剖室的哪些？有什么可值得看护的？”

　　乙：“可也是，不知为什么上面却说是很重要的物品。你我快要当心着点。”

　　趁二人说话之际，青子摸到解剖室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锁，他从怀中取出两把扳手，紧紧扣住挂锁的拱梁，使劲一别，锁身碎了，他摘下锁，偷偷潜进了解剖室。

　　青子潜入解剖学教室，教室内，除手术台外，还挂有人体器官图，及人的几副骨架。在微弱的手电光照下，仔细寻找，却一无所获。在他将要离开出门时，忽然发现教室里还有一个十分隐秘的侧室，他随即进入了侧室。侧室内只有一个大型的厨柜。陈列的玻璃罐里装着人的内脏标本，经逐一观察，他看到两个大型标本罐里分别装着一颗人头，并用福尔马林浸泡封闭。两个标本罐上还贴有纸条，一个写着杨靖宇，一个写着三江好（即陈翰章）。青子惊喜异常：“眼前的头颅正是他要苦苦寻找杨靖宇将军的头颅。他正打量着两颗头颅，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响，青子忙闪身到侧室的外面。听声音，像是有人走到了解剖室的门前。只听得门外有人喊：“解剖室的门怎么没锁？”

　　“不好，我被敌人发现了。”他几步冲到门后，敌人拿着手电筒走了进来，并打开了解剖室的电灯开关，解剖室一下子被照亮了。说时迟，那时快，青子一下冲到敌人的背后，死死地扼住了敌人的脖子。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值班室传出：“刚才，锁还是锁得好好的。怎么会没锁呢？一定是有人进去了。值班室接连传出“老赵、老赵……”叫声。值班室的人见没有回应，他一下吹起了哨子，紧接大喊：“有人进解剖室了，有人进解剖室了。”

　　青子见敌人已发觉，他顾不上许多，拎着枪向来的方向跑去。刚跑到值班室旁，值班室的人已拿枪冲出。青子挥手就是一枪，敌人应声倒地。刚冲出楼门，被惊动的敌人已迎面赶来。青子挥枪迎战。几个敌人先后倒下。其余的敌人一时没再敢上前。只是一个劲地向他打枪。趁此机会，青子抽身向北边的围墙撤去。一群宪警随后追来。

　　“快，前面有绳子，你顺绳子爬上来，我掩护。”墙上传来巴特的声音。

　　前来接应的巴特趴在墙头上随即向追来的宪警开了火。他弹无虚发，宪警纷纷倒地。趁此机会，青子顺绳爬上了墙。

　　巴特一声口哨，两匹马从不远处奔来。两人从墙上跳下，直落马背。两人腿一夹，两匹马随后向前奔去。

　　宪警追出大门，只望到了远处的背影。宪警们望着远去的背影，胡乱打着枪。

　　“噼啪……”的枪声，响在夜空，不仅惊动了新一军司令部的卫队，也惊动了街上的巡逻车队。

　　青子和巴特骑马沿道飞驰，经过新一军司令部时，敌卫队已持枪冲了出来。在他俩的身后，则是追来的巡逻车队。

　　面对冲上来的敌人卫队，青子和巴特挥手就是几枪，刹那间三四个敌卫队队员已栽倒在地，两人顺势俩腿一夹，马匹从敌人卫队中穿过。

　　身后，敌人的巡逻车队紧追不舍。两人不停地磕着马镫，子弹从他们的头顶上“嗖嗖……”而过。他俩又转过了一条街，就在这时，敌人的一颗子弹击中了青子的腰部，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已流淌了出来。他没有声张，只是对身旁飞马疾驰的巴特说到：“过了前面的一条街，我俩就分开走，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冲出去。记住！杨靖宇将军的头颅就存在了那所医院的解剖室，不过那里敌人有所防范。”

　　巴特：“好我记下了。”

　　街口，两人遂分道而行。青子有意略慢一步，不断回身向敌人射击。直到完全吸引了敌人的巡逻车，他才纵马前去。

　　东方泛起红霞，摆脱了敌人追击的黑马逐渐放慢脚步，它回头望了一眼伏在自己背上的主人，慢慢向远处的山麓走去。

　　史料记载：此后根据关万青和巴特的这份情报，中共东北局社会部联络处驻长春的地下工作小组负责人李野光、李广德在向上级请示后，由刘亚光同志打入了国民党保安骑兵二旅卫生队。此后，他利用去医学院给国民党军官兵巡诊的机会，终于在长春解放前夕，找回了杨靖宇将军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