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四)
正像解湘萍感觉到的那样,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向亦谭……其实向亦谭站在门口已经好一会儿了。他看见小解就这么爬着一直没有动,心里又在紧张和寻找之上平添了几分……他也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感受是什么,是歉疚,是回报,是心心相印,还是一种邪念……此时正是个大清早,他的晨勃还没有退去,看到解湘萍蹶着一个又圆又大的屁股爬在桌子上就像一个雌伏已久急欲等待雄兔上身的小母兔,他的性欲一下子就膨胀了起来。他全身热流涌动,生殖器也一下子又挺了起来……他本来是想要再冲破些什么,寻找些什么,可是眼前的情景,使他一下子想到这就是自己正要寻找的东西。此刻他内心得到了一种空前的安慰……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他相信对方也在等着他!
是的,向亦谭是在寻找着什么……这么多天啦他一直在寻找着……自从九大游行以后,他就一直住在十中。对他来说,没有比占据十中这个桥头堡更有意义的事了。十中得天独厚的有利地形,对兵团和红联站来说,进可以和红总站的老巢对峙,直扼其咽喉,封杀他们的舆论宣传;退可以观察其动向,直接对其施以强大的宣传攻势,干扰其决策,瓦解其基础;抗呢,还可以凭其身处闹市,周列民宅,民心不夺的优势,使攻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投鼠忌器,进退两难……以前他们就是凭借着这些优势和人才资源宣传资源,大造舆论,收买民心,招降纳叛,使得红总站在一些自己处置不利的重大事件上,宣传力不从心,解决起来又处处被动,丢尽了脸面,丧尽了人心……而又使自己一方不论在有利还是在不利的情况下,都能振臂一呼,八方响应,变被动为主动,变主动为积极。总之他们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把个太原城闹得沸沸扬扬,唯其马首是瞻。当时太原城里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红联站凭的是一张嘴,红总站凭的是一杆枪。”……不过,他们也知道,他们这样做必定也会进一步激怒红总站和他们的后台老板,视十中为心腹大患。人家是决不允许他们在自己的身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无人敢管的,必定要欲拔之而后快。近来,他们就渐渐地感到了压力。红总站对他们采取一步步封杀的办法,渐渐地把他们逼到了十中这一个孤立无援的地方……先是九大和中央工作会议以后,山西还能够暂时维持革命大联合的局面,两大派相安无事。
七·二三布告发表以后,形势急转,红总站以加强一元化领导,打击现行反革命分子和打砸抢活动,稳定社会的安定团结为借口,进一步对其对立面实施挤压,打掉了兵团和红联站的好多外围组织,镇压了一些武斗分子。八·五事件红联站兵团错失一着,更让红总站步步紧逼,今天真的是已经让包围圈缩到了自己的大本营,兵临城下了……这么说来向亦谭对自己住进十中以后,形势越来越对红联站不利的局面难免要感到难堪和不安。他本来是以工宣队的名义进驻十中的。工宣队不应该带有观点,看问题和处理事情应该公平一碗水端平,这是妇孺皆知的原则。可是十中红总站的人很少,形不成气候,他们进驻时红总站的人已经基本上走光了,十中已经是红联站的一统天下了。他们在指导工作和学习,处理一些事情上实际上是在处理红联站的一些内部事务,在十中当工宣队实际上就是给红联站当工宣队。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兵团组织的人,兵团和红联站关系亲密,久而久之,就使得他把红联站组织和这一派的学生视为自己的阶级兄弟,处处依靠他们,处处为他们着想,自然地他也就把领导十中工宣队的工作顺理成章地延伸为处理红联站的事务了。凭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一柄尚方宝剑,他也实际上就成了红联站大本营的掌权人和决策者。难怪红总站的学生骂他是红联站的太上皇。其实真正使他有恃无恐地还是兵团这个强大得多的组织。他名义上是工宣队副队长,实际上成了兵团派驻到十中红联站的顾问和联络员。兵团的头头们也十分关注十中这块阵地,把它视为窗口前沿而倍加珍惜,也不时地通过晋钢兵团的负责人向他发布指示……现在十中大本营面临如此困境,大有丢失阵地的危险,他能不狂躁愤怒吗?特别是八·五事件以来,他更是感觉到自己好像是丢失了什么……是信心,是民心,是信任,还是同情,他都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有时彻夜难安。他思考着。他观察着。他寻找着机会。他觉得自己有带领红联站摆脱目前困境消除危险的责任。他感到了自己的担子很重,他也感到了空前的压力……他和邵率滨他们彻夜商量着对策。开始时,邵率滨主张把人分散出去,拿下一些红总站的小组织和小据点,实行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最后再对付省革委大院里的红总站老巢……向亦谭毕竟年长几岁,又经过这几年派性斗争的磨炼,有了一些实际经验,他认为这样做不妥。他们没有这样的实力,又会授人以口实,让人抓住把柄。在和其他 几个工宣队成员商量后,他批评了邵率滨的做法。后来,他们又几经商议,几个头头最后达成了共识:那就是针对红总站围绕八·五事件大作文章,继而又要动手实行包抄围剿驱赶的局面,他们一方面要做足反宣传攻势,争取尽可能多的同情者和支持者,扭转被动局面;另一方面绕开八·五、九·五这些敏感的日子,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选择一个有利的时机,采用集体请愿的方式,向省革委进军,说明真相,呼吁实行革命大联合……他们认为这样做光明正大,没有私利,不是为了那一个要吃掉那一个,而是要收到一种宣传上的效应,在沿途群众中和社会上产生广泛的影响,瓦解围攻者的信心,避免围剿驱赶形成既定事实,让他们能够继续生存下去。其实,只要能够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也就心满意足啦……至于时间,他们觉得十月一日太靠后,又和国庆游行相冲突。如果他们硬要是那么干,势必会使人产生反感,结果会适得其反,反而得不偿失。
最后他们还是把大清愿大进军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九日这个具有双重纪念意义的日子里……不前不后。为了壮大声势扩大影响,他们还决定到首都和附近各省市去寻求支援,请求人家也派人来一块和他们请愿游行。同时他们还准备在沿途散发大量传单,其中包括给毛主席党中央和全省全市人民的致敬电公开信,以期达到一种更有广泛性的威逼效果……大事议定以后,向亦谭觉得这样做还是比较稳妥的。和平请愿,哀兵必胜呀!几个头头分了一下工:他任总指挥,邵率滨负责指挥一路纵队;其他几个人也各有其责。他们分头准备。现今已经是各路人马汇聚,八方组织声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可是他觉得自己寻找的东西还不完整,他还缺少点什么……缺少胆量?缺少信心?还是缺少安全感……说实话他此时倒是极想轻松一下。其实他已经很疲惫了。连续一个多月来的紧张担忧思考谋划早已把他整得精疲力尽了,他早想休息一下了。他想放松放松自己。他想找一种感觉,一种亲密无间无拘无束痛快淋漓的感觉……尽管大战在即,他是想借此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和精力,以便在指挥时更有信心,心里更踏实,更有号召力,更有权威性。这么多天以来他就和一头被猎人包围追赶的豹子狮子老虎一样,在茫茫荒野里冲撞着,怒吼着,挣扎着,无依无靠……普通学生队友的旺盛斗志让他欣慰,可是他自己和他们之间的隔阂陌生,几个头头之间各立山头明争暗斗阴奉阳违互不服气,又使他有一种空前的安全危机和信任危机……他想摆脱掉。他不愿意想这些。他想尽量避开这些,想找一个能说明自己的存在和有影响力的地方。他想看看自已到底是不是被架空了,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和自己真心实意地交心和交往。他是个东北人。东北人那种思维夸张变形、处事山呼海啸般的禀性,血浸骨润根深蒂固。此时这种血性不可能不左右着他。他想找一个人。该找谁去?首先,他想到了她……也只有她了,凭直觉吧!就在这种寻找和突破之间,他对明天的行动也没有多大的必胜把握,多多少少显示出来的是紧张和担忧……自己批评邵率滨不顾客观现实,急躁冒进,左倾教条,那么自己这又是在干啥呢……昨天夜里他也说不清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渐渐产生,现在还一直困扰着他。为此他整整一夜都在走廊里来回不安地走着……十中,解放路,省革委大院,煤山,就这样笼罩在一种令人生畏的宁静与神秘之中。
向亦谭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看过去。他观察着。他推测着。他估计着明天的情况……不知不觉间,天亮了。对面的喇叭也响 了,他没有兴趣听。他觉得有些累。不过他倒是听到了校外马路上车辆来往的声音。他知道外面现在正飘着小雨……不过没事下不大,不会有影响的。他还是想着有可能影响这次行动的各种情况……楼道里也渐渐有了响动。有人出出进进,好像经过这一夜的休整,人们又恢复了昨天那样的精力和体能,一个个磨拳擦掌,整装待发,准备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向亦谭在刚刚过去的暗夜里感受到的那种压抑此刻一扫而光。“现在他们刚睡醒,正打水洗脸,等一会儿食堂就来送饭了……”向亦谭正这么想着,突然他看到了老教师周武兰的身影。“连她也来了,说明这次动员做得还可以。”就在上四楼的楼梯口,他和周武兰迎面相遇。他笑着叫周老师,和她打招呼……周武兰却显得很憔悴,一副急急忙忙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在找谁…… 是找她儿子吧?向亦谭问了一句。周武兰支支吾吾地也没说出个啥来。倒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武兰跟他说,有空回去看看,秋华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
经周武兰这么一说,向亦谭也觉得自己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他确实也是因为事多不安全顾不上。八·五事件以后,红总站的人到现在还一直在找他……再一方面他一想到家里的恶婆刁女心里就有老大的不痛快。对女儿英英,不能说他不想。上回冒雨回家给她买的那瓶桔子汁他还一直保存着,自己都没有舍得喝,说是给英英留着。他想自己要回家也是回去看看英英,至于老婆,那就扯淡了……他和杨秋华打打闹闹吵离婚这都快1年了,到现在也没个眉目。真让人闹心。他是怕人笑话,就一直遮遮掩掩往后拖……这还拖啥呀,打人打这么狠,就和武斗一样。这个臭婆娘,还过啥呀!这还咋过呢……她愿意说啥就说啥呗,由她去吧……我还没有到宾馆找她闹去呢?你等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次让杨秋华打的伤口现在还隐隐作疼呢。当时怕感染,他索性把头发全剃了,到现在还是个光头……撂了你们家那包袱,我还轻省呢……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此时他倒并不关心家里的情况,也不关心杨秋华和女儿的情况,他倒是觉得今天的周武兰心事重重的这个样子有点怪,觉得她说的话也是怪不拉及的……向亦谭暗暗觉得有点可笑。……楼里的广播响了。他一看表八点了。他知道现在广播的这篇文章是邵率滨连夜赶写的。文章要连播三遍,是这次行动的宣言书和动员令。播完大约得一个半小时,请愿队伍播完就出发。
咦,这是谁在广播呢?不像她呀……向亦谭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不熟悉,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小解呢?其实向亦谭并不知道解湘萍近来的变化和邵率滨他们的决定。湘萍咋了呢?是因为她家里出了点事,他们就……他有些疑惑不解。向亦谭就在这种莫名其妙和疑疑惑惑之间径直上了四楼。
当他站在广播1室解湘萍的门口时,他一切都明白了。
……门开着。一股温香乳甜的少女体味飘散了出来。他身心一颤。这是一种让人冷不及防的骨酥肉麻。哟,这么香!他好长时间都没有这种体验了。说实话,向亦谭尽管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了,但是他对老婆杨秋华还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对她,甚至他连想都不想。可是今天,现在,那就不一样了。他好像突然有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一种归宿感。一种这么多天以来,一种就在这一夜还一直困扰着他,他还在努力寻找着的那种感觉……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此刻如释重负,内心享受着一种宁静的喜悦……同时也把刚才周武兰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给他带来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解湘萍爬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他本想叫她一声,可是他没有叫。一种本能的好像突然苏醒了似的欲望搅扰得他浑身亢奋难耐,晨竖马上涨满了裤裆。此刻他所有的紧张焦虑空虚和自卑在顷刻之间都烟消云散了,代之而起的是兴奋满足和疯狂。他觉得此时一切的过程都没有必要了,倒是一种歉疚回报默契的感觉让他一阵阵自豪。这个时候解湘萍平时跟自己接触时的所有情景就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涌现出来……人家不一直都对我这样吗?是我没看出来,是我在逃避……是我辜负了人家!人家一个大姑娘家,又懂事,能做到这样,自己还有啥说的!……到现在看来,没错,自己的感觉没错!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吗……他把门轻轻地关上,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他没有问关于广播的事,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多亏现在播音的不是她……他看了一眼那个闪闪发光的纪念章,他知道那是她的心爱之物。他推开椅子……解湘萍没有动……向亦谭立刻看到一个上下起伏剧烈、燃烧着强烈欲望和召喊感的半裸着的女性身躯。这副身躯就像一只等待已久的兔子或是动物园里刚刚爬上岸来浑身上下还湿漉漉鼓胀胀的海豹或海狮……她平平展展软绵绵地卧伏在身前的桌子上,几乎占满了整整一张桌面。她一动不动。一时间,向亦谭竟有点不知所措……
美丽的兔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娇红的面庞。那是一种娇怨、羞涩、嗔怪的目光,好像是一种经过长时间的耐心等待,此刻才得以倾泄无遗的真诚表达。对这意味深长的一瞥,向亦谭也好象早已心领神会,他一下子就俯下身去……他把手紧紧地按向那个又圆又大的屁股。……解湘萍扭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委屈。向亦谭没有理会这些。此时他感到自己握着解湘萍身体上最有诱感力的部位,就像捧着一个爱不释手又失而复得的鲜活珍宝。他好一阵冲动……
他忘乎所以又充满柔情地脱下解湘萍下身穿着的那条红秋裤。她没有动。
向亦谭也没有住手。他接着又把那条像红领巾一样宽窄的红裤衩也褪了下来……他的双手霎时间就好像在温润平滑的水面上漂浮一般,他感到了一种空前的享受和满足……这对在外冻了一夜的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坐进了浴盆或是靠在了温暖惬意的暖气片上一样。他尽情地摸索着,揉捏着,丝毫也不肯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和任何一点时间……他尽情地享受着。光洁绵软鲜滑的手感令他陶醉在无比巨大的幸福之中,温热酥痒的冲动裹袭着他的全身……一种油然而生的归宿感踏实感更强烈了。这是杨秋华好长时间以来都没有给过他的感受了……
他仍然没有犹豫。他把身体耸了耸,便把那个早已不堪忍受的根器挺了进去。解湘萍尖叫一声,身体随之有一种不安分的摆动。这好像是向亦谭早就预料到的一样,他没有理会这些,继续不顾一切的长驱直入,任由身下那个软体柔滑地摆动,深沉地呻吟……他顺手向解湘萍的乳房探去……两只大手一下子就控制住了她的大半个前胸,就像两只钳子一样紧紧地卡在了她的胸上……他什么也没有摸到,空荡荡的。他很扫兴,也很惆怅,这是他以前不曾感受过的……他多多少少有些懊恼,不过这种感觉顷刻之间便化为了乌有。
雨停了。
两个似乎有心灵感应似的搏动着的躯体还在延续着激烈忘情的兴奋。向亦谭在猛烈的抽动中体验着他刻意寻找的那种信任信心感召力和充实感……他坚信他已经把它们找回来了。此时他正在与它们同行。他觉得他自己的一生都可以就此满足了。而此时的解湘萍却迅速地给自己的女性角色定了位。她找到了依靠。她尽情地施展着一个女人的种种柔情和手段,好像与生俱来……她感觉到自己此刻就像住进了一个温暖宽敞的山洞,又坐在了父亲那坚实雄厚的怀抱里……两个躯体尽管有着各自不同的理想,却有着相同的幻觉,就像在进行某种默契的对话和由衷地欢呼……
此刻,他们看到了对面左上方煤山上的男男女女。那些男男女女手里好像还都拿着一件什么东西……向亦谭和解湘萍那种对对立面由来已久的敌视和蔑视感又混合着一种骄傲成功感浮上了心头……他俩的躯体贴得更紧了,紧紧的…… 就在向亦谭身体忘乎所以的剧烈颤动中,解湘萍感到一股热流顺腿而下……
“……太行山麓汾河两岸就这样被他们抛入了腥风血雨之中,一千八百万山西儿女就这样被他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九大以来团结胜利的大好形势和中央工作会议以来的大联合局面荡然无存。山西的派性对立,武斗遍地,上访增多,杀人越货屡禁不止,他们难道不该负责吗?他们强调党的一元化领导是假,妄想一手遮天唯我独尊在山西搞独立王国是真;他们借口文攻武卫是假,以我划线煽动武斗消除异已破坏无产阶级革命大联合是真……”
清晰的广播声传进了向亦谭的耳鼓,然而不知怎么的,突然之间他已经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只是想现在是播第几遍了……向亦谭和解湘萍两个人几乎就在同时都想到,他们好像都已经经历过了一切,然而转瞬之间他们又都厌倦了这一切,现在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不知道在那里他们还能不能再次相逢……
“伟大领袖毛主席曾告诫全党,要警惕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你们看,山西省核心小组的某些人像不像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他们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大家都知道,去年五月,苏修出兵捷克斯勒伐克,上演了一出臭名昭著的‘布拉格之春'的闹剧,难道山西省核心小组的某些人也要如法炮制上演一场兵临垓下的‘太原城之秋'吗?整个太原城现在浓云密布杀气腾腾,还有一点阶级兄弟之间求大同存小异的大联合气氛吗?稍有一点良知的人都会从心底里由衷地发问:山西将向何处去?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
突然一声枪响,震碎了灰暗却纯净的天空,广播里的声音随即便立即消失。刚才还嗡嗡闹闹的楼道里也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经过短时间的震惊之后,向亦谭和解湘萍同时不约而同地向对面左上方的煤山望去。他们确信是那里射过来的子弹……
没有犹豫。随便擦了擦身子,解湘萍立刻穿上军装。她看了一眼正坐在床上汗流满面气喘吁吁的向亦谭,心里想,他咋这么难看了……她没有再看向亦谭,只是说了一句“喇叭坏了,我上去看看”,说完就向外走去。
向亦谭在片刻的休息和犹豫之后,也赶了出去……他看到解湘萍已经登上楼顶梯,爬了上去。他也紧随其后。
解湘萍钻出楼梯口后往对面左上方望了一会儿,她迅速地朝楼顶中央的那两个大喇叭跑过去。她跑到天线跟前刚刚把天线杆扶起来,眼前突然一闪,她看到一个穿咖啡色灯芯绒衣服的小伙子跑出校园,正横穿马路……这个小伙子猛然在马路中央站定,坚定地挥舞起双臂大声叫喊:“舅舅!舅舅,你们不要开枪!……不要开枪!……舅舅……俺们……”就在这个时候解湘萍看到一南一北两辆迎面相驶的汽车,朝这个小伙子站着的马路中央急驶过来……车越来越近,车上站满了手拿长矛的人……也就在此时她突然认出了那个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周奇!……周奇仍在马路中央站着。两辆车同时向他驶来。他好像没有看见,仍旧旁若无人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着……
解湘萍一下子惊呆了。这是她自认识周奇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奇。一种歉疚惶惑的意识迅速笼罩了她的脑海。她本想大声呼喊让周奇躲开,可是她却张着大口,一句也喊不出来。不过还没有容得她多想多喊,突然,她看到那两辆汽车“轰”的一声就在周奇站立的地方紧紧地相擦而过,接着就是“啊呀——”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震破长空传了过来……周奇不见了!随即解湘萍便看到了腾空而起漫天飞舞的衣服碎片。深咖啡色。带血的。就像漫天飘飞的红梅花瓣……解湘萍浑身一阵哆嗦。她突然感觉到了自己此时正在隐隐作痛的身体。觉得此时的天地间就和自己正在鲜血外涌的身体一样,阴霾低垂,英华四溅……她惊叫了一声。这一阵颤抖就像电击一样,几乎击碎了她的全身,差点把她打倒。
……解湘萍扭头看着在楼顶口刚刚露出头来的向亦谭,大声哭喊道:“向……少,周奇!”接着她朝楼下指了指。就在这同时空中再次传来一声枪响,解湘萍应声而倒……
向亦谭跑过来。他中途打了个趔趄,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机械麻木和漫无目的,就像飘一样……他跑过去,刚想去扶解湘萍,又是一声枪响,他也被一枪射中……两个人都还没有来得及看对方一眼,便各自滚到了一边……
也几乎就是在同一时刻,和十中相邻的人民市场、省革委后门、十七号家属院的大门同时被打开,一群一群身穿工装手拿长矛头戴柳条帽的人涌了出来。他们朝十中大楼奔去……顷刻间,大楼里就传出来嘭嘭啪啪打门砸窗的声音和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编者按】正如解湘萍想到的那样,来人正是向亦谭。他也几乎是彻夜未眠。面对目前的斗争局势和即将开始的请愿游行,向亦谭的内心极具复杂,紧张、焦虑、怀疑甚至暴躁和愤怒……他在寻找着什么。走过广播室门口,他被湘萍成熟女孩的背影所吸引,一夜不安之下的各种思绪似乎就在这一瞥的瞬间定格了。他内心深处的兽性终于跳了出来,他占有了解湘萍。杨秋华给予不了自己的东西,他有办法从另一个地方得到!此刻,向亦谭多多少少有一些报复的心态吧。周武兰来学校寻找周奇、广播又恰恰出了问题、对面煤山冷不丁传来的枪声、周奇瘦小狂奔的身影和“舅舅,别开枪!”的嘶喊、两辆卡车相向而行的急速、天空飞满血肉和一副碎片的血腥、迎着枪声相继倒下的解湘萍和向亦谭、楼下从各处涌来的拿着长矛带着柳条帽子的人群、最后,传来打砸门窗的声音和着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这是本部作品一个沉重的大结局,也是一个血泪混杂、令人撕心裂肺的、很不愿意见到的场面。这样的安排给予了小说中各类人物一个各自的归宿,也给了69年那整整一年里所发生的事件和那个动荡年代人们各自命运一种彻彻底底的诠释。大悲剧的结局,撕裂了那个时代真正的面纱,也还原了历史事件应有的面目。周奇的死,成了大运动的牺牲品,是一种震撼,也是一种呼唤,更是一种历史的警醒吧。推荐阅读。编辑:夏日清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