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山的遭遇和心理变化让马连玉很快就掌握了，并很快就把了解的情况向胡群做了汇报，胡政委认为这正是策反王云山的好机会，就召集干部研究制订了一个策反计划，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从小和王云山一起长大的马连玉。马连玉将手枪藏在怀里，穿上蓝绸衫，戴上黑色遮阳帽，提着两瓶天下香、两包酱牛肉，直奔县城去了。

　　马连玉打听到王云山住所在城隍庙胡同，是一座新砖白灰的四合头院，马连玉对城隍庙很熟悉，那是迷信传说中阴司管辖县境的衙邸，建筑宏大雄伟，里面的塑像红、白神马和掌马卫士栩栩如生，还有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行刑的惨象造型，鬼判形态各异，或割舌剜眼，或炮烙磨研，阴森恐怖。鬼卒都是木头制成，并设有机关销器，触动机关，便可活动起来，让很多人看了都丧魂失色，可马连玉就爱看，以前曾多次跟着爹到县城来，每次几乎都要到城隍庙看一看。马连玉拐过城隍庙，顺胡同远远见一个门楼底下有个站岗的黑衣军人，他知道这可能就是王云山的家，就大步上前：“喂，这位兄弟，我找你们王局长。”

　　站岗的一看，来人细条个儿，嫩白脸，衣帽堂堂，手提礼物，知道是局长的客人，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迎上来：“客人贵干？”

　　“拜访你们王局长。”马连玉答。

　　不一会，站岗的传话回来：“局长在堂屋，请便。”

　　马连玉进了院子，就看见堂屋的高门台上，站着一个汉子。这人生得腰粗肩宽，黑脸瞠，大高个，穿一身黑呢子警服，马连玉看背影就知道这就是王云山，就疾步上前，拱手作揖道：“王局长好，仓促来访，请多见谅。”

　　王云山慌忙回礼说：“不必客气，请，请！”说着回头望望西墙上挂着的那把日本制南部十四式半自动手枪。

　　王云山将马连玉让到堂屋以后，忽然皱起眉头，两个眼珠骨碌碌地打转，思忖半晌，才开口说：“连玉老弟呀，你们家是高门大户，几辈子的清福都有了，何必跟鬼子较劲呢？这可是说不定哪时候就掉脑袋的事啊。”

　　马连玉答：“你家也不穷，你为何还给日本人当局长呢？”

　　王云山摇摇头，叹口气说“我们家那个家底，比你马家相比那是天上地下，我就是在东洋人眼皮底下求点儿粥喝，可是，别说自己要夹着尾巴受东洋人的差遣，就是自己的媳妇也要受东洋人糟蹋呢。”说着，又长嘘一口气。

　　正说着，门外老槐树上，有几只老鸹呱呱乱叫，叫的让人心烦。王云山说：“听见乌鸦叫不吉利啊。”这时，一只老鸹扑棱着翅膀，从这个枝条跳到另一个枝条，叫声越来越大，王云山皱着眉头忽地站起来，拔出手枪就要打。

　　马连玉上前拉住：“哎，看我的！”说着，从王云山手里接过手枪，跨出门槛，站在门台上，瞄准了一只老鸹，正要开枪，王云山“讴——”喊了一嗓子，几只老鸹扑棱棱一起飞了起来，只见马连玉举起手枪，朝天上“啪啪啪”一连三枪，就有三只老鸹象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栽了下来。

　　王云山原以为马连玉只是一个白面书生，不料他竟有这么好的枪法，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连连赞道：“好枪法！好枪法！”

　　二人说着，又回屋坐下，王云山命人摆上酒席，二人边喝边说，从小时候一起玩尿泥到长大后各奔前程，无所不谈。喝着喝着，王云山就失控了，就热泪滚滚，把老婆受辱，山本仍借故寻衅的情形，全向马连玉吐露出来。

　　马连玉问：“这可是奇耻大辱啊，老兄，你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咽下这口恶气？”

　　王云山叹口气说：“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混饭吃，我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马连玉将酒杯朝桌上一撂，大声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云山老兄还要忍耐到几时？”接着，大眼一闪，盯着王云山的眼睛说：“云山老兄，出了这事，并不奇怪，国破何以保家。这岂止是辱妻之仇，还是亡国之恨呐！”

　　王云山垂下头，想了半晌，又抬起头来说：“依你之见，这仇怎么个报法？”

　　马连玉比了个打枪的手势，低声说：“就这个报法。”

　　王云山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他拍了拍脑袋：我还要这个呢！　

　　马连玉哈哈笑道：“这事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你想报仇，我可以帮帮你。”

　　王云山定了定神说：“别看山本这个兔崽子见了女人那么冲动暴烈，其实他有男科疾病，在日本治了好几年也没治好，进中国后，就捎带寻找中医治疗，他非常信服中医，不知从哪儿听说杨柳青有个老中医有秘方可治疗男科病，就隔三差五地去杨柳青看病。”

　　马连玉说：“从清河镇去杨柳青必须路过蛤蟆滩啊。”

　　王云山答道：“是，每次去都带着四个鬼子兵跟班，以防不测。”

　　这时，远处轰的一声炸响，震得窗纸哗哗地响。不多时，一个士兵来报告；“局长，东边铁路叫八路的地雷给炸了。”

　　听到地雷两个字，马连玉忽而心生一计，士兵走后，他拍巴掌说：“有了，有了！”他伏在王云山的耳朵上，如此这般地说着，王云山连连叫好，然后告诉马连玉：“山本手下的伪军中队长和我是拜把子兄弟，我可以通过他了解山本的行踪。”

　　马连玉说：“那就更好啦。”

　　俩人商议完后，王云山把马连玉安顿在客房歇息。

　　这日，山本把伪军中队长叫到跟前说：“我今天要去杨柳青看病，你要尽心尽职，不得出事。”

　　中队长点头哈腰地应承着：“太君放心，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山本走后，中队长赶紧打电话告知了王云山。王云山心说：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他立刻找到马连玉说：“机会来了，今儿早上，山本又去杨柳青看病了，估计中午前后就会回来。”

　　马连玉点点头：“好，机会不能错过，赶紧行动。”

　　王云山带着10名全副武装的警察，骑车直奔清河镇蛤蟆滩外，安排妥当后，就在附近一个茶馆喝茶，等着看山本这个魔鬼如何上西天。

　　太阳还差一点当顶，王云山听见路上传来一阵“叮当当，叮当当”悦耳的铃铛响，一把拉住马连玉站起来。只见山本骑着一匹大白马，一溜小跑奔了过来。马连玉手心里捏着一把汗。那马还没上清河桥，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地雷爆炸了。霎时，枪声、喊声、哨声，乱成一团。但见翻腾的硝烟下，大白马翻滚在路旁壕沟里，有两个鬼子兵倒在路上。王云山突然望见两个鬼子兵，架着山本，朝一片树林里奔逃，他惊叫道：“不好，山本没死！”

　　马连玉问：“在哪儿？”

　　王云山指着说：“那不是吗，快进树林了，屁股后还拖着指挥刀呢。”

　　马连玉从旁人手里接过一杆三八大盖，不慌不忙说：“先打个保驾的。”嘡、嘡两枪，架着山本的鬼子兵应声倒地。剩下山本趴在一个坑洼里，不敢动弹。等他一露脸，这边又“嘡”得一枪，就见山本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这时，不远处的王云山按捺住满心欢喜地朝警察们咋唬道：“你们这些吃凉不管酸的东西，还不快追？八路朝正北跑了！”警察们原来都吓傻了，这时像真发现了目标那样，乒乒乓乓地乱放枪，朝清河桥对面奔了过去。

　　清河镇关帝庙据点里的鬼子兵也匆匆跑了出来，正碰上警察从北面返回，一个个都跑得满身大汗。王云山说：“快，山本太君中了八路的埋伏，八路的便衣已经叫我们打散了。”

　　鬼子瞧了瞧地上的尸首，

　　几个小鬼子架着山本回来了，王云山一看，原来这个魔鬼没死啊，要知道那一枪没打死他，就追过去再补一枪啊。王云山心里那个懊悔劲儿就别提了，但山本就在眼前，还要装样子，就关切地问：“山本太君伤哪里了？”

　　满脸污秽的山本拍了拍王云山的肩膀说：“八路的厉害，你的，大大的辛苦。”

　　王云山鼻子哼了一声，说：“愿为皇军效劳。”心说，去你妈的，我打的是你，没想到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命大，逃过一劫。

　　当晚回到县城，王云山又摆上酒席，款待马连玉。席上；敬了一杯又一杯，不住嘴地称赞马连玉妙算。正说到兴奋之处，马连玉突然掏出手枪，往桌上一搁，问道：“王云山，你可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王云山笑道：“啥身份？我就知道你是马家烧锅马连玉马二少爷，还听说你给共产党办事，不知道你是啥身份。”

　　马连玉点点头：“云山啊，对别人我是保密的，但对你我不保密，因为咱俩是发小，你不会出卖我，对不对？

　　王云山点着头说：“那是那是，绝对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马连玉压低声音说：“跟你说实话，我现在的身份是清河支队驻清河镇联络站站长。”

　　王云山说：“哎呦，没想到你都混成站长啦。”

　　马连玉严肃地说：“不是混，是干事！王云山，我奉上级命令，与你协力处决山本，这是你参加抗日的第一个贡献，人民会记住的。虽然今天没有杀死山本，但也可以看出你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和报仇的决心，日本鬼子在中国到处奸淫烧杀，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当以国家、民族为重，积极参加抗日，谁要是甘当民族败类，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云山意识到今天这件事绝对不能张扬出去，万一走漏风声，对自己非常不利，便笑着说：“我知道，咱是在一个土疙瘩上拉屎撒尿长大的，同样都身受日寇之害，你放心，我心里这杆秤还是有的”

　　马连玉又说：“日后我们的人来县城办事，还望你多多关照，如果在你手里有个三长两短，共产党八路军是不会答应的。”

　　王云山苦笑着脸说：“我早就恨死鬼子了，以后只要八路信得过我，有用我之处，我王云山愿效犬马之劳。”

　　马连玉把手枪抓在手里，倒退两步，说了声：“那好，等着你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倏地跨出屋门，王云山看着马连玉灵活、健壮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