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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行野稚,西村山童

作者: 风中听蚕 点击:101 发表:2026-11-19 19:33:05 鲜花:0

他的手抠进石缝,指甲翻了起来。

风从崖底往上顶,吹得衣襟直响。嘴里横咬着一把刺刀,铁腥味压住了呼吸。左脚踩着的石棱只有半掌宽,右脚悬空,试了两次,都没摸到落处。

下面有人压着嗓子,叫他先别动。

他没答。腾出右手,擦过崖面,摸到一处细得容不进指尖的裂缝。手指往里一扣,肩背跟着贴紧石壁。碎石从脚底滑走,很久才听见一声轻响。

那是民国二十七年深秋。

十三年前,这双手还没摸过刺刀。那时它抓过兔耳朵,拽过断绳,也在太行山的石缝里,替一家人找过一条活路。

光绪三十一年冬,河北邢台西由村,肖家的土坯房里添了第三个儿子。

婴儿哭声刚起,肖父就从灶边转过头,咳了一阵。他拿袖口抹掉嘴角的痰,隔着门槛看了看,没敢进屋。脚上的草鞋沾着泥,屋里刚铺了几把干草。

锅里煮着小米汤,米粒稀得数得清。肖母裹好孩子,伸手端过碗,先把浮在上面的米粒拨给两个大儿子,自己喝了两口汤。

肖父这才进来。他在炕沿坐了许久,伸出粗硬的指头,碰了碰孩子攥紧的拳头。

“叫万世。”

肖母抬眼看他。肖父把手收回去,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

大儿子叫万年,二儿子叫万贵。到了老三,肖父取了这个更大的名字。孩子能不能长大,他那时并没把握。上一年冬里,村东头有户人家添了儿子,没等开春,门口就堆了黄土。

肖家没有自己的好地。肖父给人扛活,闲时租一小块坡田,收下的粮要先分出去一份。坡地上石头多,犁尖碰过去,能崩出火星。下雨时土往坡下跑,天一旱,苗又扎不住根。

肖万世长到能走路,先学会的不是认字,是把鞋上的泥刮干净。家里草鞋换不起太勤,沾厚了泥,绳一湿,就容易断。他见大哥坐在门口编鞋,便蹲过去,把捡来的麻绳头递上。

再大些,他跟着兄长上山。肖万年背柴,肖万贵捡粪,最小的万世提个破筐,沿路摘能吃的野菜。回来时三人的影子拖在石路上,筐底常只盖着薄薄一层叶子。

村后有道陡崖。上头能通一片荒坡,下头是一条窄沟。大人嫌那地方难走,宁肯绕远路。万世起初也怕,从崖边探一次头,就得往后退好几步。

后来他为了捡一根滑落的柴,下到半截,又沿原路爬了回来。那天手掌磨掉一层皮,肖母给他抹了灶灰。第二天他还想去,先被肖父拦住,叫他指给自己看每一处落脚点。

他指错两处。肖父拿石子一敲,松土便往下落。此后上崖,他总先拿树枝试一试。

民国七年秋,他十三岁。

那年肖家留下一只小母羊。羊不肥,毛也杂,肖母却天天去沟边割草,回来把草根上的泥抖净。肖父咳得重时,换药靠它;地租催得急时,能拿它抵一抵。

一天傍晚,羊从荒坡的缺口钻出去,失了足,落到崖腰一块岩台上。

肖万贵先听见叫声,跑到崖边往下看。岩台窄,羊缩在里侧,前蹄还在蹬。崖底堆着碎石,真掉下去,捡回来的也只能是一张皮。

肖万年找来麻绳,试着从旁边垂下去。绳短了丈把远。他绕到沟底,又发现崖脚向里收,人站在下面,看不见岩台。

万世趴在崖边,伸手摸了摸石面。午后的日头已从山脊退下去,背阴处带着潮气。他顺着崖沿挪了十几步,发现一道旧水冲出的浅槽,槽里露着几处坚实的石楞。

他没有立刻下去,先扔了三块石头。头两块一路滚到底,第三块在半途撞上岩角,弹开后落到羊身旁。声音闷,那里还积着土。

万年跟过来,看了看那道槽,抓住他的胳膊。

“绳不够。”

万世往腰上缠了一圈麻绳,余下的一截交给大哥。

“够我下去。”

他解开草鞋,赤脚踩在石面上。脚底能摸出粗糙处,也能摸出一层滑泥。浅槽刚开始有几道斜缝,容得下脚尖。往下两丈,缝就窄了,右手只能扣住边沿。

羊叫了一声,朝外挪。万世停住,等它站稳,才把身子贴着石壁往右移。腰间的绳绷紧,又松下去。上头的万年没有硬拽,只把余绳一寸寸放给他。

到了岩台,万世先探脚踩了两下。土层薄,下面是整块石头。他屈膝落下,羊却往后缩,蹄子蹬起一把泥。

他蹲住不追,扯了一把从缝里长出的草,伸到羊嘴边。羊闻了闻,凑过来咬。他顺着羊颈摸到前腿,把绳套从胸前绕过去,再在背上收紧。

背起羊时,万世的膝盖往下一沉。羊还在乱动,后蹄踢到他的腰。岩台边的土掉下去一块,他一手扶住石壁,另一手按紧羊腿,等脚下不再往外滑。

崖上,肖万年伏得很低,盯着绳子。肖万贵搬来一块石头,压住绳尾,自己也坐上去。

万世原路往回爬。羊的身子横在背上,挡住他往左看的眼睛。他只好先用脚找准石楞,再把手抬上去。第一道缝好过,第二道太浅,他试了三次,指头一使劲,碎泥就从缝里掉出来。

他把脸贴在石上,喘了一口气。手背蹭破了,血沾在灰白的岩面。他往右挪半尺,摸到一块露出来的石根,整只手扣了进去。

上头的绳忽然一松。

肖万贵压着的那段旧麻绳被崖角磨断了,断头甩在石面上。万世听见声音,先把脚重新踩实,才抬头看。大哥已经抓住另一端,可绳子短得只能垂到他头顶。

“把羊托上来!”

万世肩膀顶着羊,一只手推它的后腿。羊挣扎了两下,前蹄搭上崖沿。万年扯住绳套,万贵扑过去抱羊,两人把它拖上了坡。

少了那份重量,万世爬得快了些。到了崖沿,他的两臂却抖得撑不直。万年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了上来。

万贵围着羊转了一圈,见它只是擦破些皮,先笑,随后拿脚踢了踢那截断绳。万世坐在地上,把掌心的小石粒一颗颗抠出来。风吹过来,破皮处火辣辣地疼。

回家时天已黑了。肖父摸过羊腿,确定没折,才点起油灯看万世的手。他把干净布条撕窄,缠住伤口。灯光照到万世的脚底,那里还粘着崖上的黑泥。

肖母在灶前添水,煮了一小锅野菜。羊拴在门外,嚼草的响动传进屋里。万世喝完自己的汤,把碗底那片菜叶留给父亲。肖父没有接,只把碗推回来。

过了两日,父亲拿羊到集上。药带回来了,还带回一小包粗盐。肖母把盐藏进罐子,罐盖压上一块石头。万世的手结了痂,提柴筐时仍会裂开。他便换只手提,没再往崖边跑。

入冬后,山里落了一场雪。

肖万贵在荒坡上发现血迹,喊他来看。血点已经冻暗了,旁边是一串小蹄印,左后蹄落得轻,右边那一道却压得深。两人沿着印子走,走到背风坡,蹄印在乱石间断了。

万贵要往前追,万世蹲下,拨开石边的雪。雪下有一枚新印,尖头朝后。他又找出两枚,都比来时的印子浅。

那只狍子受了伤,跑不远,走过这处乱石,又折回去了。

两人退到坡下,隔着枯草等。天冷,万贵跺了几次脚。万世把袖口塞进怀里,眼睛盯着上方那条浅沟。旧年的草叶堆在沟口,底下能藏住半个身子。

过了许久,草叶动了。狍子从里面探出头,瘸着后腿,沿坡缓慢往下。万世没急着扑,等它低头舔雪,才顺石沟绕过去。

他带的是一根粗绳,绳尾挽成活套。离得近了,狍子闻到人味,猛地蹿起。万世把活套甩向它前蹄落处,绳圈收紧,人也被拖得扑在雪里。

万贵赶来帮忙。两人将狍子按住,万世先看了它的伤腿。皮裂开一道口子,血已不多,脚却撑不住。他拿布条蒙住它的眼,等它不再乱踢,才同二哥一起往回抬。

肖父见他们带了活物,没有马上叫宰。他摸过伤处,说养上几天兴许能走,叫兄弟俩割草喂着。到第三天,狍子能在院里一瘸一拐地跑。家里缺粮,肖父还是把它牵到集上,换回半袋高粱。

万世倒没说什么。他蹲在空了的棚边,把剩下的干草捆好。高粱粒落在门槛上,他拾起来,放回袋口。那一年冬天长,半袋粮吃不到开春。

春后肖父又去了几趟集。坡田收成少,佃租却没少。收租的人来时,先在院里掂粮袋,再拿秤杆敲掉粘在袋底的谷粒。肖母把扫帚靠在墙边,等人出了门,才把落下的几粒扫起来。

肖父的咳越来越重。有时夜里咳醒,他便坐到屋外去,怕吵着一家人。万世睡在炕头,听见门轴轻响,就知道父亲又去了院里。他起来添一瓢温水,放在门边,不问病好没好。

山外的路也不安生。有人从集上回来,说大路被带枪的人截过,驮货的骡子让人牵走了。又有几户人家天没亮便推车出村,车上堆着铺盖,锅沿绑在车辕旁。

肖父不爱听那些闲话,只叫儿子把柴垛往院里收。他领万世去坡地补土埂,干到日头偏西,才在田边歇一会儿。咳嗽压下去后,他用锄柄点着远处的山口。

“路断了,地还得种。”

万世扶起锄头,把土往埂上拍实。那道土埂年年修,雨一大,又要塌一截。父亲下不了地的日子渐渐多了,兄弟三个便轮着去。大哥会算哪块地该先种,二哥能从集上打听到哪家要短工,万世跟着走,最重的筐往自己肩上放。

到民国十四年,万世二十岁,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

那年夏末,肖万年从山上背柴回来,没直接进屋。他先把一捆较直的细枝挑出来,靠在门后,说要留着补篱笆。村里连着丢过东西,鸡窝和柴垛都有人翻。

肖万贵从集上回来晚,肩头搭着空布袋,嘴里还说着路上听来的闲话。他说完才看见万年正在补篱笆,便放下袋子,挽起袖子去扶木桩。

万世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成两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停在石碾旁。妇人的鞋沾满干泥,孩子嘴唇裂着,不敢往院里进。

肖母正要淘粮,瓢里只剩半瓢糠。她看了肖父一眼。肖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一段麻绳,没有出声。

万世放下斧子,端起自己那只碗。碗里是刚盛出的糠菜糊,他把糊倒进妇人捧着的破碗里,回身又把瓢里的糠添上。

孩子伸手接碗,烫得缩了一下。万世把碗放在石碾平处,等热气散了些,才回到院里。他拾起斧头,找准木纹,接着劈剩下的柴。

妇人带着孩子走后,肖万贵从袋底摸出两块干饼,掰开分给兄弟。万年拿了一块,另一块塞给万世。万世咬了一口,见肖父仍坐在门口,便把剩下的饼递过去。

肖父没接。他把麻绳搓成一股,起身去拴松动的院门。肖母将万世的空碗拿去洗,倒出碗底一点糠末,刮进锅里,又添了水。

入秋,坡上的草黄得早。万世去村后看那只羊的后代,见小羊正把头伸进柴垛缝里找草。他扯出一把干叶,搁到食槽,随后沿旧路爬上崖顶。

岩面上的几处落脚点,他早已认熟。旧水冲出的浅槽被雨冲宽了一点,手能扣住的那道石缝却塞满了泥。他停下来,把泥抠开,才继续往上。

崖顶能看见村里的屋顶,也能望到山口那条路。肖万世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几声闷响,间隔很短,不像有人在采石。紧接着,山道上现出一队穿黄衣服的人,马驮着东西,队伍后头扬起尘土。

村里的狗先叫了。几户人家的门关上,石碾旁也没了人。

肖万世扶着崖边站起,等那队人从山口过去,才沿旧路下山。天黑后,肖父把三个儿子叫到炕前。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父亲咳完,把门闩插紧。

“往后别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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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章以倒叙手法,回溯了太行山农民肖万世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历程。开篇以“民国二十七年深秋”肖万世崖壁攀爬的惊险一幕切入,随即回溯至光绪三十一年其出生,展现肖家贫寒与父亲为其取名“万世”的沉重寄望。文中详述肖万世十三岁冒险救崖羊、与二哥合力智捕伤狍、灾年分食接济乞妇等事件,刻画了他在饥寒与劳作中磨砺出的胆识、细致与坚韧。结尾落于民国十四年,肖万世已长成青年,一家人在坡地劳作、修补篱笆,直至崖顶望见山外穿黄衣的队伍与闷响,父亲那句“往后别出山”的叮嘱,暗示时代风云即将打破山村的平静,为其日后投身抗战埋下伏笔。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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