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满不满
点击:114 发表:2026-11-11 19:29:06
鲜花:30 孙大爷家餐桌角上搁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个小蛋糕,上头一个“寿”字还看得清,红字的边,被抠掉了一半。奶油干了。旁边立着一截点过的蜡烛,还有一截新的,没点过。
第一章 满仓不满
郑满仓把最后一单的工单拍在柜台上,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遍。一万二。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一万二也叫钱?”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椅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
手机震了,微信工作群弹出一条:这个月销冠老刘,提成两万八。满仓瞟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过了两秒又拿起来,往上划了划,群消息底下还有一条,经理发的:“下个月店里优化两个人,大家心里有数。”
满仓盯着“优化”俩字,半天没动,把手机往胳膊肘底下一塞。
他给经理发了条微信:“王哥,下个月能不能给我多分两个客户?”
发完把手机搁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回。又敲了两下,又看了一眼。过了五分钟,经理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满仓把手机推到一边,没再发。
他关了电脑,显示器黑了,黑屏幕里照出他自己的脸。下巴方的,头发没沾水,乱着。他把桌上的笔归拢了一下,客户名片翻了翻,翻到一张女客户的,姓陈,上周来看过车。那女的他不用看名片也记得,长发披肩,个子高,往展车旁边一站,满仓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他上前凑着给她讲配置,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那女的一回头,冲他一笑,两颗虎牙,尖的,露出来。满仓咽了口唾沫,干咳一声,接着讲参数。现在看着名片上那个“陈”字,他想了想那两颗虎牙,把名片翻过去了。
钥匙串上挂着个铁牌子,叮当响,他故意晃了晃,从工位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九月的晚风灌进来,热乎的,带着一股轮胎味。
他走到朗逸旁边,绕了半圈,副驾那边有片树叶粘在玻璃上,他揭了,手指在漆面上蹭了一下。太阳纹还在,今天没顾上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皮子被晒了一天,烫的,他拿手背试了试,没垫座垫就坐下去了。
发动引擎,没开车灯,摸出手机刷了两下。短视频自动播放,一个博主站在劳斯莱斯车头旁边解说,满仓拇指停住,看完了整条。
博主说这车落地四百多万。满仓没划走。四百多万。他一个月提成好的时候一万二。他看着视频里那辆车的轮毂,大,亮,跟他朗逸的不是一种东西。博主又拍了内饰,方向盘是双拼色的,缝线细。满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方向盘,黑的,皮子起了一点毛边。
“这前脸,啧。”
他把手机扔副驾座上,没急着走,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卖车这几年,什么人都见过。有老板带老婆来的,女的穿得跟电视里似的,高跟鞋踩在大厅地砖上哒哒响,手一指:“这个,顶配,内饰要浅色的。”男的刷卡,看都不看单子。也有挎着个年轻女的来的,女的挽着男的胳膊,娇滴滴地说“这个颜色好看”,男的就说“行,听你的”。还有不说话的,进来转一圈,指一辆,签单,走人,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满仓站旁边递水、递资料、拉车门,脸上笑着,心里算着:这一单提成多少?算完接着想:人家买车跟买菜似的,我卖车跟要饭似的。
他又瞟了一眼自己那方向盘,把手放上去,手心蹭了一下,糙的。
挂挡出库。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他拐进去的时候差点蹭到路牙子,骂了一句。车停好,他抄起副驾上的手机揣进兜里,拎着包往单元门走,路过那排长椅,看见孙大爷坐在最里头那张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当茶杯使。
“满仓回来啦?”孙大爷抬头。
“嗯,孙大爷还没睡呢。”
“早睡什么,睡不着。”老头喝了一口,“今天怎么样?”
“别提了,卖了一天车,提成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群里还说明个月要优化两个人。”
孙大爷没接话,拿保温杯盖在手里转。
满仓掏钥匙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孙大爷,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你图啥?”
“我啥也没有啊。钱没人家多,车没人家好,女朋友——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上个月刘新宇请吃饭带了对象,张小武也带了,就我一个人坐那儿,吃了一盘毛肚没人给我涮。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啥?”
孙大爷乐了,门牙旁边那颗豁口一露,漏风:“你上辈子欠啥我不知道。你这辈子倒是挺能抱怨的。你明天上午有空没?”
“有空,咋了?”
“有空你去趟城东那个养老院,三楼,转一圈。”
“养老院?我去那干啥?”
孙大爷把保温杯盖拧上,拧了两圈,看着他:“三楼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你去看看。”
满仓愣了一下:“跟我差不多大的?谁啊?”
孙大爷没答,摆摆手:“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回来跟我聊。”
满仓站了两秒,想说点什么,老头已经低头摆弄保温杯了。他没再问,应了声“行吧,明天再说”,转身走了。
他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灯没开,他摸着墙进了屋,把包往沙发上一甩,踢了鞋,光脚走到冰箱前面拽了一罐啤酒,拉开,灌了两口。
他靠在冰箱上,啤酒顺着嗓子下去,胃里缩了一下。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啤酒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他手指上,凉的。他又灌了一口,拿拇指把罐子上的水蹭掉了。脚底板踩在地砖上,他脚趾头蜷了一下。
客厅里没开灯,就冰箱的冷光照着他半张脸。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短视频,他划走了,又划回来,再看一遍。
进了卧室,躺下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他看了三年了。今天看着那条缝,脑子里跑起来——模特的腿,白的长;游艇甲板上能摆一桌菜,他没上过,在视频里见过。翻了个身面朝墙,枕头上有股味儿,洗衣液混着汗,不知道哪来的。
“想这些有啥用。”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走到客厅,他妈发来微信:“满仓,明天回来吃饭不?妈炖排骨。”
他回:“回,必须回。”
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跟我爸怀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化化妆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语音过来了,他妈的声音炸在扬声器里:“郑满仓你个小王八蛋!我怀你的时候天天吃苹果!苹果!你嫌啥?!”
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他拿啤酒罐贴了一下额头,凉的。闭了一下眼,他妈那句“苹果”还在耳朵里转。睁开眼,天花板那条缝还在,今天看着比昨天宽了一点,还是那个形状,像条鱼。
笑着笑着嘴合上了,他拿手摸了一下下巴。方的。跟他爸一个样。
回到床上,手机搁胸口。他没翻收藏夹里那辆卡宴,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城东养老院,三楼。”
看着这行字,拇指搁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锁屏了。
没搜。
楼道里有人关门,砰的一声。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那条缝,亮了一下,又暗了。
黑里头,孙大爷那句话又冒上来,跟你差不多大的。
养老院,三楼,能有个啥人?
【编者按】汽车销售郑满仓辛苦一单提成一万二,对比销冠两万八的收入,又看到店里下月要裁员二人的通知,心里满是焦虑、不甘与落差。相比那些有钱人,自己处处不如人,不满情绪油然而生,抱怨活着不如意。一脸不悦的满仓下班偶遇同小区的孙大爷,他得知满仓的焦虑,孙大爷没有直接劝慰,只让他第二天去城东养老院三楼看一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满仓回家独自喝啤酒,和母亲微信拌嘴,最后记下养老院的地址,心里揣着疑惑入睡。作者开篇:孙大爷家餐桌角上搁着个碟子。碟子上残损寿字蛋糕、半支蜡烛的细节,埋下沧桑、生命与岁月的伏笔。推荐阅读。编辑:空中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