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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上学了(1)

作者: 康福 点击:112 发表:2026-11-09 15:54:33 鲜花:408

秋季开学,小胜利上学了。

学习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因为家庭成分原因不得不在初中二年级中途辍学的淑娴,非常重视这件事。

利用夏天白天长晚上短,和下雨天多不能下地干活的机会,早早地抽时间用各色的布头拼凑起来,缝制成了非常漂亮的小书包。有文化又心灵手巧的刘淑娴,做出书包来就是好看。不光是好看,还把更多的不规则的小布头,充分地使用上了。

淑娴把更多不规则的小布头,裁剪成差不多大小的三角形,两两拼凑到一起,就成为了规则的正方形,再把这些个正方形连接在一起,就成为了非常漂亮的五彩书包面。

淑娴还利用给德义做裤子剩下的大一些的涤卡布,贴心地做了个衬里,以增强书包的承重,减缓书包的破损,关键的是,挺妥的内衬还保持了书包外观的完美造型。

一个月朗星稀的夏夜,孩子们和德义都上炕进蚊帐睡下了。

淑娴踩着小板凳,到里屋大柜头的最底下,摸出了在那里沉睡了七八年的花布包裹。拿到八仙桌子上,就着暗淡的灯光,坐在椅子上端详了许久许久。

这个包裹里包着的是,结婚前夜娘家娘姚氏交给她的未做成的嫁衣裳,这里面包着的是她二十几年青春的回忆,有她不甘的命运,还有娘亲对她终身大事的关怀,也包含着娘亲对儿女的牵挂和关心。

她轻轻抚摸着丝滑的缎面,脑海里呈现着娘亲对她低声的叮咛和嘱托。淑娴任凭滚烫的眼泪滚过面颊,打湿了衣襟。

蚊帐里德义的鼾声和孩子们的梦呓,还有从纱门的缝隙挤进来的一两只蚊子的嗡嗡声,叫醒了沉醉在回忆中的淑娴。暗淡的灯光斜照在并蒂莲上,已经不显得那么得光亮。但是,光滑的丝绸衣料还是从骨子里透出固有的高贵。

她决意用娘亲未能完成的嫁衣裳的衣料,给小胜利做一身上学的盛装。她平摊开包裹里高贵的丝绸衣料,合磨着如何裁剪才能给三个儿子每个人做一身上学开蒙的神圣衣装。

她要让自己的每一个孩子穿着高尚正式的衣衫,步入神圣的小学学堂,让每个孩子一身正气地开始每一个人的学蒙之路。

她异常坚定地走到梳妆台边,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给即将上学的小胜利剪裁着他人生中第一身的华丽服装。

剩余的衣料她又仔细平整神圣地叠好,认真地用花包袱包好,起身到里屋踩着小板凳放到大柜头底部角落里。她要在小四子小六子上学的时候,再给他们每个人做一身正式的开蒙服装。

秋季开学的第一天,淑娴特意跟队上请了假,领着小胜利到村里的小学上学。

说是领着小胜利,其实她左手领着小四右手领着小六子,小胜利则伸手领着小四子。

淑娴想亲眼见证孩子上学开蒙的神圣时刻。她也想让其余的两个儿子也体验一把开蒙的神圣感觉。为了这个神圣时刻,淑娴还特意给小四子、小六子一人做了一身当时城里人才时兴的的确良衣裳,白的确良上衣,蓝的确良裤子。

今天的小主角张胜利,郑重地穿着母亲早早缝制起来的丝绸衣裳。藕荷色的府绸中式上衣,系着蝴蝶结似的盘扣,下穿天蓝色缎子松紧带裤子,脚蹬千层底的尖口布鞋,内衬着母亲用白粗布缝制的小白袜子,斜挎着母亲用五彩布头缝制的小书包,俨然一名小教书先生的打扮。

虽然衣料已经沉睡在柜头底下许多年,但是高尚的衣裳还是闪现出亮晶晶的耀眼光芒。

手牵手排成一排的娘四个,俨然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着上学的师生和家长们无数次的艳羡目光。碰到熟识的学生家长和本村担任民办教师的老师,总是用夸赞的口气羡慕地跟淑娴打着招呼。

六十年代是国家的生育高峰时期,华北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也充分地享受着从百余年的匪患、战争走过来的和平年代休养生息繁衍子嗣的美好时光。张庄迅速扩展为三千余人的大庄子。

七十年代初期,国家走过了极端的癫狂时期,虽然各种政治学习打呼隆的形式化运动仍然不断。但是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基本上恢复了相对正常的生产、教学活动,张胜利所上的张庄小学一年级就一次性招了五十四名新生。

胜利成了全年级最亮丽的一名焦点学生。被下放到张庄小学的老九,教语文的贾老师和教算术的齐老师,因为他正式的学童衣衫,透过对他家长的尊重而喜欢着小胜利。小同学们因为他鳞毛凤角鹤立鸡群的怪异服装,对他七嘴八舌不怀好意不无嫉妒地评头论足恶语讥讽。

然而,胜利的聪明伶俐好学上进越来越得到老师们更多的喜欢和表扬夸赞,这份肯定如暗夜微光,悄然撑起一个少年沉默的尊严。这也成了几个同班小男生羡慕嫉妒恨转而恶作剧的由头,更多的包括小男生和小女生在内的小同学们,则是因羡慕转而崇拜学习的对象。

事情的转折发生于一场电影的放映。

六十年代中后期至七十年代初期,华北大平原深处传统村落的张庄,唯一的文化生活就是,一两个月可能轮上一次的放电影。

在大队部外面宽阔的大街上,借用庄里挂着大喇叭的大木杆子,和建在高岗上的大队部门洞子的檩条和门框,拉一块四周裹着黑边的四方白布。从大队部抬一张桌子支上放映机。

天黑透之后,从放映机机头射出一束白光,被黑边包裹着的白布便呈现出精彩的电影画面。全庄的男女老少围绕着放映机端坐在白色荧幕前,兴致勃勃地观看着屏幕上精彩的画面,聆听着或豪放或雄伟或正气凛然或奸佞或狡诈或低三下四等各种的夸张声音。

观众们伴随着荧幕上的画面和喇叭里的声音,被带动着呈现出或正义或憎恨等不同的表情,间或发出会心的哄笑或者愤怒的谩骂。

传统村落朴实的居民们朴素地遵循着基本的公序良俗。虽然都很渴望着这难得的一两个月才可能仅有的一次大型文化活动,听到晚上放电影的消息,下午都早早地到大队部门外固定的电影放映地点占地方,或端着小板凳,或扛着大条凳,都自觉遵循着先来后到、矮板凳在前高条凳在后的基本次序,极少发生因排队导致纠纷争吵的现象。

开学两周后,县电影放映队来到张庄放映现代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除了吴琼花、洪常青等英雄形象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奸佞阴险狡诈的恶霸地主南霸天也让人们一时不能忘记。

一身绫罗绸缎的南霸天,成了刚刚入学的小学生于二宝理论联系实际的典型教材,他就是羡慕嫉妒张胜利的为数不多几个小同学的小头头。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于二宝看到依然如故穿着鲜亮夺目的礼服正襟危坐的张胜利时,跟他的同桌也是他的尾随者的李小牛嘀咕了几句,带头拍着巴掌看着夺目的张胜利大声哄喊到:“南霸天,南霸天。”

不明就里的同学们跟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身着丝绸礼服的张胜利俨然一个小版南霸天的形象。

顿时间,一阵哄堂大笑冲破了教室的屋顶。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捣蛋包,也起哄架秧子地加入到于二宝的哄喊中,有节奏地附和着于二宝。

张胜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住桌沿。于二宝斜眼瞥着他的反应,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张胜利想站起来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更响亮的笑声淹没。

踩着温暖的阳光,齐老师循着鼎沸的哄笑声缓步地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门口几个眼尖的同学旋即停止了哄笑,立马正襟危坐。

伴随着齐老师缓步登上讲台,满屋的哄笑声犹如被一阵疾风吹过的灯光似的瞬间偃旗息鼓。就连嚣张的于二宝在喊出一个南字后,也硬生生地把后面的两个字咽回到了肚子里。

齐老师威严地扫视着教室里一张张正襟危坐的稚嫩的小脸,没有发火,也没有着急。

他想说,我们伟大的中国是文明古国,一直以来非常重视文化学习。一个孩童的开蒙,是人生学智阶段的重要开端,有教养的家庭都相当重视孩子的开蒙教育,专门制作开蒙礼服就是重要的体现。丝绸是我们伟大的祖国数千年来的高档丝织品,是制作礼服的高级衣料,我们应该尊重穿着专门的开蒙礼服的同学,而不应该嘲笑他、讥讽他。

然而,数年来的下放劳动,使他牢牢记住了自己被抹臭了的老九身份,他怕敢说出来刻在骨子里的对知识的尊重和对尊重知识的人的尊重的话。即使面对着几十个年届开蒙之龄的学童,他也不敢。这个师范大学教授真的怕了。

但是,半生的教书育人识文弄墨,对知识及对尊重知识的人的尊重是深深地烙印在骨髓里的。他还是保持着极大的克制,说出了明显袒护自己尊重的人的话语:“同学们,你们能坐在这么明媚的教室里学习文化知识,是无数的先烈们抛头颅洒热血给我们创造了这么伟大的和平时光。伟大领袖毛主席十分重视我们的学习,我们才能坐在这里学习文化。有的同学的家长也非常重视自己孩子的学习,专门缝制了整洁的服装。我们也应该尊重他,而不应该嘲笑他、讥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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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以20世纪70年代初华北平原张庄为背景,讲述了少年张胜利入学开蒙的故事。因家庭成分辍学的母亲刘淑娴极为重视小儿子的上学大事,她用各色碎布拼缝出五彩书包,更在夏夜打开柜底沉睡七八年的花布包袱——那是娘家娘未做完的嫁衣裳,承载着她青春的记忆与母亲未竟的牵挂。淑娴含泪剪开高贵绸缎,为小胜利裁制了一身开蒙盛装:藕荷色府绸上衣配天蓝缎裤,盘扣系结,千层底布鞋,郑重如小教书先生。开学日,她左手牵小四、右手牵小六,胜利再牵小四,娘四个排成一列成为全村艳羡的风景。胜利因衣着正式备受老师青睐,却也引来同学于二宝等人的嫉妒。村里放映《红色娘子军》后,于二宝借片中"南霸天"的绸缎形象带头哄喊胜利为"南霸天",教室哄堂大笑。关键时刻,被下放到村小的原师范大学教授齐老师走进教室,以极大的克制制止了嘲笑,借缅怀先烈与领袖重视学习为由,委婉表达了对开蒙礼服的尊重——但他终究不敢直言对知识与读书人的敬意,半生谨小慎微已刻入骨髓。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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