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篇 洪峰净洗村屋在 (浴火淬身五篇·第二篇)
点击:106 发表:2026-10-14 21:01:09
鲜花:8 儿时记忆里,村里的青石围子,一直是安稳的依托。高墙合围,院院相连,把整座狼山沟村护得严严实实。年岁渐长我才明白,这圈困住山村数十年的老墙,曾是禁锢人世的藩篱,危难之际,又险些堵死全村人的生路。
而那道护住山沟的石坝,又是另一段血汗故事。
七十年代中期,狼山沟南的红石砬子,卡在整条沟壑最窄的山口上。那时村里没有专项拨款,没有工程机械。山里所有基建,全靠农人挤着冬闲空隙,一锤一钎、一凿一砌,硬生生苦干出来。
村里人就地开山放炮,崩落的青白石块顺着坡势滚到坝址,众人顺势叠压垒砌。坝基深挖十米,底层掺着水泥层层夯实,死死嵌进厚土层里。坝体地面以上不抹灰、不勾缝,全凭老石匠的手艺干石插缝、错层咬合。十米高的石坝,素净厚重,横亘山谷,拦下一湾静水,守着山沟数年安宁。
修坝的那个寒冬,父亲日日守在开山工地。那时候的他,背着一身沉重的时代包袱,行事比村里任何人都谨慎,干活也比谁都拼命。
一次众人合力撬动千斤巨石,发力的紧要关头,身旁几个人悄悄撤了钢签、松了力道。唯独父亲俯身抵着工具,半步未退。巨石骤然回压,整股蛮力猛然反噬,钢签猛地弹起,狠狠撞在他胸口。
两根肋骨当场折断。他咬着牙没吭一声,整整卧床休养了一整个冬天。
这座浸透父辈血汗、带着筋骨伤痛垒起的石坝,蓄水之后,成了我们这代山里孩子的童年乐园。每到暑伏天,水库里的水清透见底,我和村里伙伴整日泡在水里,扎猛子、击水花、肆意嬉闹。
年少懵懂,我们只顾贪恋一湾碧水的清凉,全然不懂,这份安稳底下,压着全村人的苦累,藏着父亲从未言说的伤痛。
那时谁也想不到,这座全村人血汗凝成的石坝,日后会以最决绝的方式,推着整座山村走过绝境、挣出生路。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大地震猝然袭来。
大地剧烈颠簸震颤,屋墙泥皮簌簌脱落,整座山村摇晃不止,人心惶惶。村里人连夜撤离,悉数躲上山搭窝棚避险。那年我十一岁,腿脚利索,满山奔走。搭棚避险时,我跟着大人砍柴、割草、递绳搭架,年纪小、力气浅,却跑得勤、唤得快,事事不落人后。
余震日夜反复,山野不得安宁。夜半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惊得人浑身冷汗,全村人夜夜悬心,不敢深睡。
数日忐忑煎熬,大地渐渐平稳,村民才小心翼翼迁回村内。众人拆了窝棚,修补屋墙,都以为熬过了最凶险的劫难,日子便能缓缓归安。
山村惊魂未定,连天暴雨倾盆而下。雨从白昼落至深夜,又从深夜续至拂晓,连绵不休。沉沉雷声碾过山沟,闪电破空一瞬,山野惨白通透。密不透风的雨帘裹住整座村庄,潮湿寒气沉沉下压,闷得人呼吸发紧。
连日大雨灌满山川沟壑。凌晨四五点,天色微朦,山村尚且安静。历经大地震的惊惧,村里人早已草木皆兵,心底警惕分毫未松。
村中高音喇叭,早已在地震中彻底损毁。
家家户户墙上纸糊的老式小喇叭,被连日雨水潮气润得发软,机身斑驳陈旧,却在滂沱雨声里,忽然传出滋滋的电流杂响。
偏偏这一根线,还通着。
片刻之后,刚过三十的民兵连长王玉林,清亮焦灼的喊话穿透层层雨幕,清晰落进每一户农家:
“各家各户立刻撤离!狼山沟水库水位暴涨,坝体危急!抓紧扶老携幼,就近上山避险!”
话音入耳的瞬间,父亲翻身下炕,动作干脆利落。
这座石坝,是他亲手参与修筑的,坝上每一块石头,他都亲手摸过、搬过、砌过。推开院门,雨雾茫茫一片,扑面是浓重的泥腥潮气。微凉雨水浸透衣衫,他抬眼望向沟底,只见沟水骤然变浑、变急,水色沉黑翻涌,早已没了往日平缓温柔的模样。
父亲心头一沉。
这道他亲手筑起来、守了数年的石坝,终究是撑不住了。
常年落下的旧伤最怕阴雨天,雨寒侵骨,胸口隐隐发胀发闷。他微微屏息,丝毫没有停顿,转头快速叮嘱家人撤离。
早年日军占据狼山沟时,为管控乡民、阻隔八路军往来,逼迫村民连片聚居,夯石垒砌层层高墙,村里人世代称作“围子”。
围子高墙错落嵌套、合围相连,高过人头,高处足有丈余,清一色青石垒砌,坚固密实。户户院墙相接,整座村子被围成封闭的院落迷宫。当年围墙锁死村居通路,私自开口拆墙,便会遭到严苛责罚。
日军撤走之后,村民才敢悄悄在院墙凿开豁口。经年累月,家家户户都留了便民小口,宽窄各不相同,宽处能过独轮车,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这些豁口避开主巷道、院院互通,织成一条条隐秘小路,是山里人代代熟知的求生近道。
一旦大水进村,封闭的围子高墙就会堵死通路,巷道积水无从宣泄。唯有这些老旧豁口,是全村人的生路。
“走,往后山。”
母亲把小妹紧紧抱在怀里,稳稳护着。父亲伸手接过孩子,抻动身姿牵扯旧伤,胸口一阵发紧,他咬牙稳住身形,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
一家人避开积水暴涨的正街,顺着院墙豁口,穿邻院、过后墙,一户户迂回穿行。我走在最前头探路。平日里钻豁口、穿院墙,是村里孩子躲大人、抄近道的日常。哪条通哪家,哪条能过车,哪条只能侧身通行,我十一岁的年纪,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对路径。
前院高家的姨奶奶,是村里的老一代长辈,乡里代代沿袭称呼,亲缘早已模糊,喊了一辈子长辈,便胜似至亲。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蹒跚,此刻扶着门框瑟瑟发抖,不敢挪步。兄长快步上前,俯身背起老人。姨奶奶伏在他背上,指尖紧紧攥住衣领,浑身止不住发颤。
“别怕,跟上。”兄长脚步稳沉,踏着满路泥泞,稳步向后山走去。
雨势愈发凶猛,几步之外便视物模糊。路面泥深水滑,父亲怀里抱着小妹,脚下接连打滑,身形几欲摇晃。母亲及时伸手拽住他的臂膀,她手掌冰凉,力道却扎实,父母二人相互借力,穿过院墙豁口。小妹窝在父亲怀中,一声不哭。
整条撤离山路,院院相通、口口接续,井然有序。
全程无人喧哗,无人争抢。经历过地震惊魂的山里人,最懂危难时刻的分寸。前方的人穿过豁口,必定回身接应身后老弱;后面的人快步跟上,队伍便一路接续向前。谁家有老人、孩童,邻里心知肚明,无需多言,人人自发帮扶、彼此照应。
穿出最后一户后院豁口,踏上后山高地,众人终于站稳脚步。
父亲回头望去,村内巷道积水早已漫过膝盖,浑黄水势翻涌,古老围子的墙根,正被洪水一点点掏空、冲刷。
“快走!”
后山高地之上,全村村民陆续抵达,无一人滞留,无一人落下。
众人俯身眺望谷底,最先察觉的不是响,是脚底发麻,像有一辆重载大车从地底下慢慢碾过去。
紧接着,声音从山沟深处滚上来。不是雷,雷在天上,一声就散。这个响在地下,闷,沉,像整座山在往下滚,越滚越粗,中间夹着石头互相磕碰的轰隆声,还有树被连根拔起时那一声撕裂。
撞在墙上是一声钝响,墙就没了。卷走猪圈是脆的,几块木板噼里啪啦,随即没了声。石头碾着河床,一直磨,磨得人牙根发酸。
响到后来,耳朵是空的,只听见自己心跳。母亲嘴在动,我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觉她拽我胳膊的力道一下紧了一下。
那声音过去以后,雨声忽然回来,哗的一下,满耳朵都是雨。
洪水漫过坝顶,层层冲刷、日夜啃噬。纯干石垒筑的坝体,抵不住洪流持续冲撞,轰然崩开。山谷囤积多日的积水奔涌而下,裹挟坝体崩落的青石断块一路向前,直扑村落而来。
洪峰过境,沿街院墙接连坍塌,猪圈、鸡窝、田间棚屋,所有浅基轻薄的搭建,全都被洪流卷噬一空。
曾经困住山村数十年的青石围子,此刻在洪水乱石的反复冲撞下,墙根逐段掏空,墙体歪斜倾塌,碎石残垣一并被洪流裹挟卷走。
洪水退去之后,村里再无一段完整的旧围子。
唯独村民深挖厚基、精工垒筑的各家主屋,根深抵土,稳稳伫立在满目淤泥狼藉的村落之中。
水退之后的狼山沟,遍地残破狼藉。
整条河道彻底改貌,往日平整的河床,被翻滚巨石翻搅得坑洼不平。坝上崩落的万千乱石,被洪水一路搬运抛掷,散满整条河床与村间低洼地带。当年锁水护山的坝石,最后都化作洪流里冲撞的石块。
院内果树尚且挺立,数米高的枝桠之间,密密麻麻挂满洪水裹挟而来的枯草、残枝、烂叶。高悬树梢的杂物残屑,静静定格着当年洪峰肆虐的最高水位。风掠过枝梢,那些枯枝叶轻轻晃动,没有落下来。
父亲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旧伤遇湿冷隐隐作痛。他将怀里的小妹向上托了托,转身领着众人,继续往更高处走。
后记
此篇皆亲历。下一篇《山焰淬身》,写中学时突遇山火,救火同样亲身所历。留个存照。
【编者按】第十四篇散文以真切亲历落笔,纪实感厚重入骨,文笔沉静深情、画面极具冲击力。将筑坝之艰辛、天灾之凶险、乡邻之温情层层交织,今昔对照、情景相融。旧坝溃塌、古围尽毁,却保全人间烟火,于破败山河中见证人性光辉。作者以亲历者视角回望狼山沟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将父辈血汗筑坝的往事、地震惊魂的惊惧、山洪溃坝的绝境融为一体。昔日村民一锤一钎垒砌守护山村的石坝,凝结着一代人的坚韧与牺牲,藏着作者父亲带伤筑坝的无言担当。大地震余悸未消,滔天洪峰骤至,闭塞古村凭世代留存的院墙豁口、邻里互助的温情完成全员脱险。文字质朴厚重,以山河巨变映照人世温情,于天灾绝境中,写尽山野乡民的淳朴善良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山洪洪峰褪去,满目狼藉的山村将如何重整家园、重启生机?亲历地震洪灾双重绝境的山村众人,还将迎来怎样的生死考验?即将到来的山野烈火,又会带给作者怎样淬骨砺心的难忘经历?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