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第二回·赤面佛前迷本性 黄金榜上定阴谋
点击:133 发表:2026-10-11 15:49:33
鲜花:8 云仲山踏入自家绸缎庄账房时,一颗心还悬在嗓子眼。天刚亮他从青竹寺醒转,后脑勺的钝痛还一阵阵犯晕。福伯赶去云家庄院报信的同时,他已经先派了贴身小厮骑快马回府传讯,要府里的护院全体集结,备好银票往青竹山赶——吴玉娘肚子里揣着他年近六旬盼来的独苗,这是他云家万贯家财唯一的指望,半分闪失都出不得。
他刚要提笔写调集人手的条子,窗棂外忽然掠过一阵鸽翅扑棱的轻响,一只墨羽信鸽落在窗沿,腿上绑着的朱漆竹管,印着应天府尹的专属官印纹。云仲山拆开卷成细条的信笺,指尖刚触到纸面,整个人先愣了愣,随即满脸皱纹都舒展开,连拍三下桌沿,压不住的喜色从眉梢溢出来。
府尹张慎言在信里说得明明白白:青竹山灵矿的官方竞标结果昨夜刚落定,云家顺利得标,成交价还比市价低了三成。所有流程全走官府正册,案卷、地契、官印一应俱全,就算是屠龙帮上门闹,也半分改动不了结果。
“好!好!好!”云仲山捋着花白胡须,连日来压在胸口的愁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早知道张大人是个靠得住的,这次竞标赵屠龙放话要出双倍价抢地,连上门威胁的帖子都送到了府门口,若不是张慎言在官面上死死把住流程,他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怎么可能斗得过那伙杀人不眨眼的黑帮?
他端起桌上的陈茶猛灌一口,只觉连日的疲惫都消了大半。入春以来江南地价飞涨,青竹山地底的灵矿储量足有几十年的开采量,只要拿到手,不出三年云家家产就能翻上三倍。如今地拿到了,吴玉娘肚子里的孩子也稳了,这可不就是双喜临门?
“我云仲山活了大半辈子,临老了反倒走了鸿运。”他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对张慎言的心思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府尹大人平日里铁面无私,连同僚的情面都不肯给,实则内里通透得很,该帮的忙半分不含糊,有他在应天府坐镇,往后的生意想不稳当都难。
高兴没半刻,他又想起山脚下被掳走的吴玉娘,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但转念一想,地契已经落进自己口袋,赵屠龙就算绑了人,也改不了木已成舟的结果,无非是想讹几万两银子出出气。大不了多备些银票送过去,只要母子俩平安,花多少银子都不算亏。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青竹寺的尘空方丈。若不是这位活菩萨妙手回春,给他调了这大半年的身子,又给吴玉娘做了百日求子法事,他年近六旬,怎么可能老来得子?说起来,尘空方丈这份恩情,真是比山还重。
旁人只当尘空是半路出家的得道高僧,只有云仲山托了几层老关系,才打听到他的过往底细。尘空俗家姓木,出身寒门,父母都是青竹寺的老香客,他自小在寺里跟着老和尚长大,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十几岁就考中了秀才。后来他转头去考太医院的医科,专攻不孕不育的疑难杂症,笔试成绩高居榜首,谁料放榜那天,头名的名额被当朝权贵的亲侄子顶替,他连半分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也没怨天尤人,转头苦读两年去考科举,殿试排了三甲第三,结果去吏部报到时,主事的官员见他生得面如冠玉、俊美非凡,竟随口编了个“面白貌美,恐引同僚家眷非议,有碍官声”的由头,硬生生把他的官职名额划给了一个乡绅的儿子。接连两次被世道碾碎前程,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站在吏部衙门口的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最后把身上的长衫、考卷、身份文书全烧了,转身回青竹寺落发为僧,对外只说自己看破红尘,往后青灯古佛,再也不问世事。
阳光透过禅房窗棂,落在尘空光亮的头顶上,泛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他刚打完一套坐功,案上摊着的不是佛经,是江南官场上最新的人脉名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谁贪财、谁好色、谁有求子的执念,半分遗漏都没有。他指尖划过名录上云仲山的名字,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些年他借着“送子神医”的名头,把应天府大大小小的富商官员全摸了个遍,开办的福寿养生班收了上百个俗家弟子,大把的银子往青竹寺流,没几年就把破落的旧寺修得金碧辉煌,连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专程坐着马车赶来上香求子。那些被他治好“不孕”的夫人,抱着孩子来寺里还愿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这孩子的生父根本不是她们的丈夫。
云仲山第一次带着吴玉娘上山求子时,就被尘空的气度彻底折服。这位方丈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明明剃着光头,却俊美得不像个出家人,三言两语就能戳中人心底最隐秘的执念。吴玉娘坐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连云仲山说话都忘了接。
尘空给云仲山把完脉,语重心长地摇头:“云施主你这身子是虚不受补,那些虎狼壮阳药吃多了,反倒把自身的精气耗空,别说求子,再吃半年连身子都要垮。你且戒了烟酒,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清心寡欲调理半月,我自有法子帮你。”
云仲山对他的话奉若神明,下山之后果然把所有补药全扔了,老老实实调理了半个月,带着吴玉娘再次上了山。尘空亲自把二人迎进后院最隐秘的禅房,吩咐小和尚把所有通路把住,半个时辰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从壁橱里取出两个羊脂玉杯,倒满两杯琥珀色的药酒,笑着递过去:“这是我秘制的合欢养元酒,喝下去固本培元,比吃十斤老山参都管用。”
云仲山不疑有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口甘醇,下肚之后四肢百骸都泛开暖意,他打了个沉重的哈欠,困意如山崩一样压下来,靠在椅子上没半分钟,就打着呼噜沉沉睡死过去。吴玉娘也喝了半杯酒,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视线渐渐发虚,脑子里浮起层层叠叠的绮丽幻象。恍惚间那个俊美非凡的年轻僧人走到她面前,打横把她抱上铺满花瓣的禅床,指尖的温度触到肌肤的瞬间,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战栗,情不自禁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等她猛地回过神惊醒,云仲山还靠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省,案上那支特制的檀香才烧了小半寸。禅房里安安静静,尘空端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闭目入定,宝相庄严,周身像蒙着一层淡淡的佛光,半分破绽都露不出来。吴玉娘只觉浑身酸软,腿间还有隐隐的酸胀,她红着脸只当是自己酒后做了场荒唐春梦,半点没往别处想,轻轻推醒云仲山,两人便下了山。
自那之后,吴玉娘隔三差五就要以拜佛上香的名义往青竹寺跑,跟着尘空修炼所谓的“天圆地方功”,每次点上那支特制檀香,喝下半杯药酒,她就能在半梦半醒间享受到从未有过的愉悦,渐渐就上了瘾,连一日不来都觉得浑身发慌。
这日她从禅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她打发了要送她下山的小和尚,独自沿着石板路往山脚下走。深秋的天黑得快,山路上早没了行人,她这些天耗了太多精力,加上腹中已有两个月身孕,走了没半里地,双腿就软得像灌了铅。她心里有点发慌——这阵子青竹山不太平,接连出了好几起针对独行女子的怪事,她下意识加快脚步,脑子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云仲山年纪大了,早就成了个摆设,跟他在一起半分乐趣都没有,哪比得上尘空方丈,温柔又懂她的心思,要是早十年遇上他,哪里用得着守着这么个老头子熬日子。
她正走神,路边的枫树林里猛地窜出几个蒙面黑衣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往林子里拖。吴玉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禅房里的尘空缓缓睁开眼,听着山路上隐约远去的动静,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后堂走出个穿黑衣的屠龙帮帮众,躬身行礼:“大师,人已经按您的吩咐接走了,藏在山后那处改作销金窟的旧窑里,半分没伤着。”
“嗯。”尘空捻着手里的佛珠,声音淡得像水,“告诉赵屠龙,人看好了,肚子里的孩子半点不能动。等云仲山把地契乖乖送过来,就按之前说好的,把人‘救’回去,对外就说屠龙帮掳人,六扇门李惊风拼死把人抢回来,半分痕迹都不许露。还有,让张慎言那边备好的三万两官银,今晚就从暗道送进寺里,别等明日走正门惹人眼目。”
“属下明白!”黑衣人躬身退了下去。
尘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应天府城的万家灯火,眼底最后一点温软的神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这些年云仲山、张慎言、赵屠龙,一个个把他当活菩萨捧在手里,却没人知道,这青竹山上真正的主人,从来都不是大雄宝殿里的泥胎佛像。当年他被这世道踩在脚下,夺走功名、前途,逼得他走投无路遁入空门,如今他要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全拿回来。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佛法慈悲,全都是骗傻子的幌子。他要这江南的官、财、权,全攥在自己手里,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半点得不到的道理。
他端起案上剩下的半杯药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来,浸湿了僧袍的领口。空荡的禅房里,忽然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裹着窗外的山风,飘得很远,说不出的阴寒诡异。廊下挂着的那盏写着“佛光普照”的琉璃灯,被山风卷得猛地一晃,灯焰跳了三下,竟把尘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像个青面獠牙的厉鬼。
【编者按】本回叙事双线交织,一边是云仲山喜获灵矿竞标捷报,又心系被掳的吴玉娘,满心以为是老来得子、家业将兴的双喜临门,尚困在尘空编织的善名幻象之中;另一边缓缓撕开青竹寺方丈的假面,揭露其借送子之名布下的惊天圈套。昔日遭权贵倾轧、前程尽毁的读书人,披上僧衣,以慈悲为伪装,勾结官吏与匪帮,布下环环相扣的局。众人皆以为尘空是救苦高僧,殊不知青竹山一切风波尽在他运筹之内。佛光之下藏蛇蝎,所谓善缘本是孽缘,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