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亲(中) 离家出逃 旧约成空
点击:130 发表:2026-10-10 21:12:09
鲜花:77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每天烧火做饭,喂鸡鸭猪鹅,做女红,从清晨忙到天黑。母亲也慢慢长大了,除了手脚勤快能干,心里也渐渐有了主见,是个性子执拗,拿定想法便不容易更改的女孩子。
大约在她15岁那年,外头传来消息,省城工厂正在招收女工。消息落进耳中,母亲心里一动。她早就想离开家寻一条出路,靠自己做工谋生,不用看后姥姥脸色。
夜里等姥爷、后姥姥睡熟,她悄悄从后门出去找姨妈,说:“妹,省城招女工,我们一起走吧,离开山里去见大世面。”
姨妈开始迟疑,后来还是应了。两人谁也没有告诉家里,悄悄裹了两件换洗衣物藏在怀里,便直接赶往去省城的车站。
从山里走出来,俩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车站,才想起没问清楚省城在哪。方才一路上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再说,摸遍衣兜,也没有半分钱,俩人根本就没带钱出来。
姐妹二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往前走没有路费,也不知往哪走;若是回头,私自出逃,少不了一顿责骂。母亲垂着眼,心里乱糟糟的,姨妈更是慌了神。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姥爷听到信,急匆匆追了过来。只见他面色沉郁,走到两人面前,气呼呼地道:“跟我回家,谁准你们自个儿往外跑?”

母亲没说话,姨妈更是不敢犟嘴。姥爷当即带着姐妹二人往回走,一路沉默着回到山里的家。姨妈后来回忆这段时还笑着对我说:你妈年轻时候就能干,有主意。
没过多久,姥爷染了重病,几番医治不见起色,最后还是撒手离世。
姥爷一走,这个家就只剩下后姥姥和母亲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一同生活。母亲更是孤苦无依了。
后姥姥没有生育子女,姥爷去世后,家中但凡有个大事小情的,她就叫娘家侄子来帮忙。时间久了,那侄子借着帮忙的名义频繁上门,家里不少零碎物件、旧家什,被他一件件顺手拿走。母亲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也不能说什么。
转眼母亲就到了出嫁的年纪。早在母亲刚出生时,姥爷便为她定下一门娃娃亲。当年男方父亲受过姥爷照顾,二人交情深厚,早早定下这桩儿女亲家。
对方正是父亲所在渔村里的一户人家。这段往事母亲从没提起,还是姨妈上了年纪,闲谈旧事时才说起。姨妈记不清那户人家确切姓氏,只记得那家儿子一直在城里读书,身形高大,模样周正,是新式青年,打心底里不认可这桩父母定下的娃娃亲。
迎亲那天,按照乡间礼数,母亲被送亲队伍送到男方家门口。人已经站在院门前,那青年却直直挡在大门中间,不肯退让。
“这门亲事我不认,我不会让她进门。”他语气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婆家长辈轮番上前劝说,好话劝过,狠话也说过,软硬法子全都试过,始终没能说动他。
母亲静静站着,浑身僵硬。耳边人声嘈杂,争执、劝慰声不停。她心里一片茫然,本以为离开家可以过上好日子,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姨妈后来才听说,这名青年在城里早有相好的对象,大约是瞧不上身材瘦小、一身泥土气的乡下姑娘,才执意拦在门前。

新房进不去,原来的家也回不去。母亲只能哭,没有别的办法。直到天黑,她也没进去新房,公婆只能安顿她在另间房住下。
就这样一连僵持了两晚,男方始终不接受母亲。村里几位老人看她这般处境,心中不忍。几人商量过后,想起了孤身度日的父亲。父亲当时是穷雇农,一个人过,年岁不小,一直没能娶上媳妇。村里老人找到父亲,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于他,想撮合父亲接母亲过去一同生活。
父亲安静听完始末,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应下。
之后老人们又找到母亲,:“姑娘,你愿不愿意搬过去,跟他搭伙过日子?”
母亲已经哭了两天,实在没有别的出路。万般无奈之下,她点头应允,跟着媒人去往父亲那间低矮的小土屋。
后来姨妈听渔村那边的人传话说,母亲离开那户人家时,一边哭,一边恨恨地对那个男人说:“你不要我,看后头,我指定过得比你好。”
【编者按】母亲十五岁那年想从山里逃向省城,没逃成;后来想从一桩被拒的婚事里逃向安稳,也没逃成——命运却用最荒诞的方式,把她推向了另一间土屋。编者按不必替她哭,也不必替她怨,只需点出那个时代无数乡村女性共通的处境:她们想走,但路费不够;想留,但家已不家。所谓“旧约成空”,既是男方背弃婚约,也是母亲对“好日子”的想象碎了一地。可贵的是,她临走时撂下那句“看后头,我指定过得比你好”——这不是赌气,是一个被推到绝境的女人,第一次为自己立下的誓。本章的叙事者“我”,隔着姨妈的回忆与渔村的传言来拼凑母亲,这种“听来的母亲”反而更真实:她不是一个被美化的苦难符号,而是一个在夹缝里长出手脚、用执拗对抗命运的具体的人。读者不妨带着一个问题读下去:当一个人连“家”都没有的时候,她靠什么撑住自己?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