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聚会已过三日，这日秋光静好，市井如常，然而富利实业总经理李玉富之心，却早已不复往日安稳。那日席间，南方石油大学博导曾斌教授一席高新产业之论，如惊雷入耳、如清风吹雾，彻底吹散了他固守粮油半生的陈旧眼界。

　　李玉富同学会上一时心动是眼界开阔，但要真金白银投身入局，还是万万不敢草率。辗转思虑两日，他心中转型升级之意愈坚，疑虑亦愈深。高新赛道、国家级课题、油田刚需，字字堂皇、句句诱人，可终究是隔行如隔山。他不懂科研深浅，不明技术虚实，不知市场体量，更不知投产难易。经商一世，唯信实干落地，未摸清全盘底细，绝不敢轻掷基业。

　　恰逢周末，曾斌教授不必授课研究生、不必值守实验室，得一日清闲。李玉富遂择此吉日，郑重邀约，请来富利实业公司办公室细谈深研，欲将项目始末、可行与否、利弊盈亏，一一问透。

　　富利实业办公之所，设于城中一幢商用建筑二楼，四百平开阔格局，排布井然、进退有序。最里是李玉富专属办公、休憩之所，清净私密，宜谈大事；中段阔敞大厅，为员工日常上班之地；后排左右分设财务专室、内部会议室雅间，各司其职、规整有度。

　　今日会客，李玉富摒退闲杂人等，只留心腹办公室主任宋平香随侍左右。

　　不多时，曾斌驱车而至，一身儒雅素衫，气定神闲、书卷盎然。宋平香熟知礼数，连忙迎入、奉上清茶，待二人坐定叙谈，便轻步退出厅堂，外间候命，不扰内里密谈。

　　室门轻掩，尘嚣尽隔。

　　李玉富神色郑重，开门见山，褪去平日商贾从容，满心皆是求教诚意：“曾教授，前日筵席匆忙，听闻你所言三次采油高新项目，心中震动、久久难忘。我半生经营大米粮油，都是薄利行当，人至中年，不甘固守旧局，有心顺势转型、进入高新实业。只是隔行陌生，心中无底，今日专程请你过来，望你从头细说。此项目根基何在？原理何在？究竟可否落地、是否值得倾力投入？”

　　曾斌端坐品茶，闻言颔首，坦荡从容，全无学界矜傲之气。他深知李玉富实干立身、步步踏实，绝非贪利冒进之徒，今日详谈，开口便称呼他为“教授”，可见是对他的尊重和认真。遂放平心态，娓娓道来，将石油开采三层格局，从头拆解分明。

　　“李总坦诚相询，我便据实细讲。我如今带队负责钻研的，正是国家能源部重点攻关的863计划之‘三次采油技术’，属国家级科研课题，绝非虚浮纸面文章。地下油层深藏岩层缝隙之间，原油嵌于微孔、凝于石壁，开采之法，历来分三重境界。”

　　“其一，谓一次采油。油田初开，地层底蕴充盈、天然压力磅礴，油气自涌、顺势喷薄，无需注水施压、无需助剂辅助，尽凭天地自然之力出油。只是此法采收率极低，仅能取出地底储量15％—20％，待地层压力耗竭，油井便归于沉寂、再无产出。”

　　“其二，谓二次采油。天然压力散尽之后，业内通行注水驱油之法，以清水灌注地层，推挤孔隙残油流向井口。此法工艺简易、成本低廉，国内各大老油田沿用多年、遍地通行。可水流随性、窜流无章，只能带出浅层浮油，大半原油牢牢吸附岩壁、锁于微孔，清水冲刷经年，依旧纹丝不动。一采二采相加，仅能开采地底30％—40％储量，余下大半原油深埋地下、无从取用。如今老油田产量逐年递减，国家为保能源自给，故而举国发力，攻坚新工艺。”

　　“其三，便是三次强化采油。此法跳出传统物理开采桎梏，以化学流体入地层，改变原油、岩层、水土的物理活性，化解油壁吸附之力、剥离沉积残油。其技术分支繁多，聚合物驱、表面活性剂驱、二元复合驱等等，皆是当下主流攻坚方向，目的唯有一桩：榨尽老油田剩余储量，最大化抬升采收率。”

　　一番条理通透、有据有势的讲解，层层递进、句句属实。

　　李玉富听得目不转睛、心神激荡。半生周旋米面流通、厘毫薄利，日日辛苦奔波、岁岁存量内卷，何曾见过这般背靠国策、刚需无尽、蓝海辽阔的高新赛道？虽诸多专业术语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却丝毫不碍心中振奋、眼底憧憬。他在心里深处潜藏的自悲不断向他袭来：我虽然现在拥有家财千万，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挑米卖面”粮商贩子。比起眼前的老同学曾教授，真是高下立显。

　　曾斌继而道出自身核心研究方向：“我团队多年研发，专攻接枝淀粉聚合物驱油剂。但是学府之内，仅能完成实验室小试推演、数据迭代，可科研的归宿终究是产业落地。如今最大短板，便是缺少中试平台、量产车间，更缺精通变性淀粉工艺、车间管理的实干人才。若李总真心想要开疆拓土，欲成此事，便需新建产线、配齐设备、寻得专业人才，方能从小试走向量产、从实验室走向大市场。”

　　话音落地，合作的短板与机遇已然摊开。

　　李玉富经商一世，思维向来务实，纵然心有所动，关键时刻还是能坚持不恋概念、不迷噱头，唯重投入产出、市场容量。他暂不回应人才短板之事，反而直击最核心的实业根本，沉声问道：“曾教授，技术前景我已明晰。我只问最实在一句：一座油田，一年可用驱油剂数量大概多少？用量能否撑得起建厂投产、持续经营？”

　　曾斌略一思忖，据实答道：“油田体系庞大，分片、分区、分井，架构繁复。单单一处区块，百井林立、地层辽阔，每年所需聚合物助剂，数千吨至上万吨皆为常态。市场辽阔、耗材海量，绝非小众细利。”

　　一语定局！

　　李玉富心中豁然开朗，一块最大的石头彻底落地。用量极大、刚需永续，这便是实业最稳的根基！米面生意虽稳，终究是薄利内卷；油田耗材若是落地，便是长线大业、基业长青。

　　他当即拍板，眼神笃定：“曾教授，事不宜迟、机不可失。你说的变性淀粉生产厂家我已经找好了，明日周末，你随我前往木原县，拜见一位专业生产变性淀粉多年的老板。据说此人从事变性淀粉十几载，你当面核验，看其技艺、资质，是否适配项目所需！”

　　曾斌欣然应允：“甚好，明日有空，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