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媒(4)
点击:154 发表:2026-09-22 14:38:53
鲜花:52 那是个物资极为短缺的年代,革命精神也把旧的年节习俗贬低到极不重视的程度。传统观念较深的传统村落的居民们,总会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保持着流传千年的乡土民俗。
远在千里之外的福临父亲,也会在逢年过节邮寄回自己的思乡之情思母之愁念子之心。每年中秋节来临之际,总会邮回几斤月饼,这是从自己嘴里节省出来的几个月的副食票购买的。
虽然他知道,经过漫长邮路的颠簸,月饼会有些破损;虽然他知道经过漫长邮路的缓慢传递,可能会走出十几天的路程。但是,他总会算计好时间,包裹好月饼,尽其所能地使远在遥远故乡的亲人们,在八月节前收到自己重比千斤的思念,这是这个游子、游夫、游父对故乡的挂念之情。
福临的父亲叫刘廉中。早年的廉中被跑生意的父亲带到省城读书,后投笔从戎,初入部队的青年廉中尚未显示出多大能耐。在保家卫国的援外战争中,知识分子出身的年轻军人刘廉中屡立战功。
在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深处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刘庄,曾数度扎台唱戏,隆重庆祝革命军人刘廉中荣立战功。
曾几何时,只要刘庄一扎戏台,四里八乡的街坊邻居就相传着刘家小子廉中又立新功了。这个时候,家乡的父母双亲、年轻貌美的妻子、聪明伶俐的一对幼年子女,总会跟着遥远的冰天雪地里的,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的青年军人刘廉中沾满了荣光。
在三十八度军事分界线上签字后,刘廉中脱下军装,服从组织分配,到海城的工业生产一线,成为一名新中国建设的工程师。
廉中邮寄回来的礼物,总是被母亲田氏分成几份:第一份必然是亲家也就是廉中岳父的;第二份也必然是喂养小孙孙福临长大的妈妈娘的;第三份是嫁到邻村的妹妹廉中姑姑的;第四份是前院的弟弟廉中叔叔的,虽然在分家时和小叔子搞得不很愉快,但是周到周全的嫂子总是不计前嫌,时时处处想着丈夫唯一的弟弟;第五份才是留给自己家的。
看着眼巴眼望盯着分配的礼物,垂涎欲滴的幼年孙子女,慈祥地疼爱着孙子女的祖母,总是捏起撒落在包装纸上的月饼碎末,抹到她们翘首以盼的小嘴上,笑眯眯地说:“八月节时咱再吃。”
咂着口水的幼年孙子女们,也总是懂事地使劲点着头说:“知道了,奶奶。”
八月节分吃月饼时,祖父母、母亲等大人们也总是捏一些包装纸上的碎末象征性地意思一下,把几乎全部的月饼留给年幼的孩子们,懂事的孩子们也总是象征性地扭一小口吃进嘴里。
留给自家的一斤(也就是四个)月饼,总是被年幼的孩子们一个多月才能吃完,这还是被奶奶或者是娘逼着吃进嘴里去的。
奶奶和娘相伴着向福临三口居住的西屋走去。临睡前看一眼土布袋里的重孙子(孙子),是老奶奶和奶奶的幸福。走在路上的两个女人,还在谈论着孙女(闺女)的终身大事。这回,姚氏先开口了,说:“娘,你看三婶子说的这个头儿怎样啊?”
摆着胳膊、捣着小脚的田氏,扭头看了一眼儿媳妇,说:“俺觉着还挺好的,过两天你和福临、淑娴,你娘儿仨一起去相相看呗。”
姚氏悄悄地推开虚掩着的西屋房门,扶田氏进到屋里来,又紧走几步悄悄地掀开里屋的布帘,引田氏先进到里屋,自己也紧跟着快步悄悄地走近里屋的炕前。
躺在炕上被窝里的福临媳妇郝玉芳,听着房门响,借着月光看到挑帘进到里屋的奶奶和娘,用很轻的声音喊了一声:“奶奶,娘。”撑起身来,把放在头顶炕头上的保留着微微火种的玻璃罩子灯,稍微调亮了一些。
借着照进来的月光和微微亮着的灯光,奶奶和娘俯身慈祥幸福地看着努着小嘴睡着的(重)孙子,“够吃的吧?”奶奶问。
郝玉芳轻轻地回答着:“足够了,奶奶。”
“黑晌还闹吗?”这是娘在问。
郝玉芳继续回答着:“这两天不闹了,娘。”
娘两个伏着身子看了一会睡梦中的(重)孙子,起身问福临媳妇:“没事儿吧?”
郝玉芳轻轻地说:“没事儿,奶奶,娘,你们也早歇着吧。”
淑娴娘扶着奶奶走出西屋,路过奶奶住的正屋,扭头瞥了一眼,看到爷爷还在灯影里,坐在椅子上裹烟袋,就转身跟着奶奶进了正屋。爷爷听着三奶奶和田氏娘几个在东屋叽喳了一晚上,也纳闷,裹着烟袋在等信。
进得门来,姚氏先向爷爷请了安,说:“爹,还没睡呢。”叼着烟袋的倔老头嗓子和鼻孔里“嗯”了一声。淑娴娘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接着又向爷爷汇报着:“三婶子给淑娴说了一门亲。”
爷爷也一直关心着孙女的婚事,听着这话,他用右手拿开了嘴上叼着的烟袋:“哪里的?”
淑娴娘说:“就是西头,三婶子她五姑姐的二小子,二张小儿。”听到这,爷爷顿了一阵没再说话。
淑娴娘继续解释着:“三婶子说,这个二张小儿长得挺好的,有文化,还有工作。”爷爷疑问地看了儿媳妇一眼。
淑娴娘进一步解释着:“高小毕业,在田庄农机站干临时工。”
那个时候,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的底层民众,刚刚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奴役思想中走出来,在政府的号召下,参加过各种形式的扫盲班,认识了少量的文字。
真正地走入学堂,完整地参加过系统学习,还是少之又少的稀罕人。
再一个,传统农耕时代,先进的思想者,极力挣扎着走出赖以生存的坷垃地,或者羡慕着走出坷垃地的人。不管是从事着什么职业,也不管是干着什么工种,只要是脱离开坷垃地,都会被这些个世代刨土坷垃的居民们羡慕着。
有文化、临时工两个关键词,打动着年轻时闯荡世界,现如今又被关在坷垃地里的不得不服的倔老头。
有文化、临时工两个关键词也锁住了爷爷欲言又止的嘴巴,叼着烟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或者是知道了。
淑娴娘适时地说了一句:“爹,娘,早点歇着吧。”就走出了爷爷奶奶的正屋。
等淑娴掩上大门,福庆牵住大姐的左手,淑慧牵住大姐的右手,蹦蹦跳跳地从门洞走进家院的月光里,走到了正屋的房门口,冲屋里坐在灯光里的椅子上裹烟袋的爷爷大声喊了一句:“爷爷,睡啦!”又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向东屋走去。
进得房门,淑娴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福庆和淑慧的牙缸,兑上温水,挤上牙膏,招呼着兄妹俩刷牙。在兄妹俩端着牙缸、拿着牙刷蹲在门外刷牙的时候,淑娴在屋里又在脸盆里兑好了洗脸水。
兄妹俩争先恐后地急急忙忙刷牙,都想抢洗脸盆里的第一遍清水。淑慧终归没有抢过灵活的福庆,好像从来就是这个结局,淑慧似乎已经主动放弃了争抢一样。淑慧总是嫌弃福庆洗脏了的洗脸水,端起盆子来倒到房门外头通向后园的过道上,自己再兑一盆温水,慢慢地、仔细地揉搓着脸孔和脖项。淑慧的脸和脖子总是比福庆的又白又细法。
这个时间里,淑娴已经放开了娘和福庆在外屋大炕上的被窝,也放开了自己和淑慧在里屋炕上的被窝。弟弟、妹妹钻进各自的被窝,淑娴拿起他们放在炕头上的衣服抖开检查,嘴里嘟噜着:“不知道这俩孩子去嘛地方玩去了,搞得混身脏乎乎的。”
嘴里嘟噜着,还是拿着两个人的脏衣服到院子西头福临房外的压水井上,借着月光洗去了。压水井井架上立着洗衣盆、放着洗衣服肥皂,这是父亲从海城带回来的,是他自己省下来的劳保用品。
压水井是爷爷跑生意时,在省城请来的打井队,专门在家院里打的。铁制的压水杆把铁制的井架上的孔眼磨大了许多,当然压水杆上的孔眼同样也磨大了许多。
频繁地使用需要经常更换的是活塞上的皮嵌,只能去县城的农机配件店里去碰运气,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写信请远在千里之外的廉中帮忙解决。当然,这起初都是爷爷自己解决,后来就由作为大哥的福临解决了。
淑娴洗完衣服回屋时,娘已经在屋里了,正在严肃地数落着福庆:“你们整天去外面野,回来一身脏,把你姐累成什么样了。”福庆躲在被窝里不出声,他也是心疼姐姐,少年的天性唆使着他,跑到外面就把心疼姐姐的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在门后栓着的铁丝绳上晾着衣服的淑娴劝解着娘:“到处跑是孩子的天性,福庆和淑慧还是个孩子,能挡了他们到处跑了吗?”
娘嗔怪地数落着淑娴:“你就惯着他俩吧,看你嫁了怎么办?”
淑娴羞涩地喊了声:“娘-”
福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喊道:“娘,俺姐要嫁人了?”
淑慧也在里屋的被窝里喊叫着:“俺姐要嫁人喽。”
姚氏大声呵斥着他们:“睡你们的觉!”
娘回身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也让淑娴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柔声地问:“娴啊,你觉得你三奶奶给你说的这个头儿怎样啊?”
淑娴羞红着脸没说话,停顿了一下说:“过几年再说吧,等庆和慧都长大了再说吧。”
娘有些着急了,提高了声音说:“那不得到猴年马月了吗?不能再等了,我觉得这个头儿挺好,有文化、有工作、长得还好。”
福庆和淑慧在被窝里也嚷嚷着:“俺现在就长大了。”
淑娴也提高声音呵斥着两人:“两个小东西,烦你姐姐了?”
分在两屋两个被窝里的福庆和淑慧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没烦姐姐,俺喜欢姐姐。”
姚氏继续轻柔地劝解着淑娴:“刚才你爷爷、奶奶都说小孩挺好,过两天咱相相小孩吧。”
淑娴绞着辫梢又羞红了脸,还是没说话。福庆和淑慧相继着在各自的被窝里又喊道:“我也去。”
娘和淑娴没理会他们。娘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就这么定了。早点睡觉吧。”淑娴还是没说话,轻轻地点着头,从鼻子了发出轻轻的“嗯”。
【编者按】以20世纪中叶华北平原传统村落刘庄为背景,串联起家国与家庭的双重叙事:青年刘廉中投笔从戎,在援外战场屡立战功,转业后扎根工业一线,常年以节省的副食票购买月饼寄回家乡,寄托游子深情;家中长辈田氏将珍贵的月饼优先分给亲家、姑姑、小叔等乡邻亲友,仅留少许给自家幼童,尽显乡土社会的周全与温情。中秋前夕,一家人围绕孙女淑娴的婚事悄然商议,爷爷因对方“有文化、有工作”而颔首认可,淑娴虽羞涩却最终默许相看。夜色里,姐弟三人嬉闹洗漱、淑娴浣衣、母亲嗔怪的日常场景徐徐展开,勾勒出物资匮乏年代里,普通人家在革命洪流与传统习俗交织下的坚韧、体面与暖意。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