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照在天德山的焦土上，山脚下美军在重新集结，阵地上一片死寂。

王长贵靠坐在弹坑边，把步枪拆开。枪机里塞满火药残渣，拉一下，涩得很。他用刺刀尖一点一点刮积炭，刮下来的黑渣子落在膝盖上，混着血和土。

刘福坐在旁边，双手缠着绷带，枪用枪带挂在脖子上。他没法拆枪，只能用右手三根能动的指头捏着布条，蘸了点水，顺着枪管外面慢慢擦。

“班长，我这枪，刚才打到后头，拉一次枪机得使两回劲。”刘福说。

“枪膛里全是渣子。打了五天了，铁也受不住。”王长贵把枪机倒过来磕了磕，又往里头吹气。

陈德厚抱着那挺缴获的美制机枪挪过来，枪管已经发黑，护木上烧出一圈焦痕。

“排长，这枪打了快两千发了。膛线磨平了，弹着点散得不成样子。再打，要炸膛。”

“备用枪管呢？”

“还有最后一根。我想留着，下一波再换。”

陈德厚从机炮排那边猫腰跑过来，身上的棉衣破得露出絮。

“排长，重机枪枪管也红了，我们浇了水，还能打。就是子弹，剩不到一百发。”

王长贵把枪机推回去，拉了两下，比刚才顺一点。

“一百发，省着点，敌人贴到五十米再打。”

杨宝山沿着堑壕过来了，腰上别着两颗手榴弹，左臂的绷带渗着黑红。他挨个看了一遍阵地，停在弹坑边。

“把还能用的枪集中起来。打坏的，拆零件拼一拼。下午敌人还会来，一支枪都不能浪费。”

“连长，坏枪有四支，我让人拆了。”王长贵说。

“拆。枪机、撞针、弹簧，能用的全换上。”杨宝山蹲下来，看了一眼刘福的手，“小刘，疼就吭一声，别硬憋。”

“连长，不疼。就是使不上劲。”刘福把手缩了缩。

杨宝山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二排阵地走。战士们把损坏的枪支摊在防雨布上，卸零件，拼装，试枪机。陈德厚把那根备用枪管取出来，用油布裹着，揣在怀里。

同一时刻，团部坑道里，李振远捏着电话听筒。

“７连到哪了？”

“后山炮火稍缓了点，先头排正在强行登援。正往小路上摸。”

“告诉他们，黄昏前必须上去。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王振海从坑道口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团长，５连报告，还剩不到３０人，弹药快没了。杨宝山问，增援什么时候能到。”

李振远沉默了几秒，把听筒搁下又拿起来。

“接５连。”

线路接通，杨宝山的回话夹着电流声。

“老杨，７连正在往后山运动。你们再坚持几个小时。”

“团长，我们还能打。但枪快不行了，子弹也快没了。打完这点，就只剩刺刀。”

“我让后勤再送一批弹药，走小路，尽量快。你给我记住，人在阵地在，但人也要给我留着。”

“明白。”

杨宝山放下电话，对身边的李文秀说：“援军快到了。挨个告诉他们，再撑一下。”

李文秀点头，猫着腰沿堑壕跑出去，每过一个弹坑就喊一句：“援军在路上了，下午就到！”

十三点整，美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这一轮炮击比前几轮短，只打了十五分钟，但密度不减。炮弹一排排砸在山脊上，整座山在抖。

王长贵带着全排缩在坑道里。坑道顶不断往下掉土，支撑的木柱裂了缝，每一次近弹都嘎吱响一声。

刘福靠在坑道壁上，右手压着步枪，枪托抵在地上。他双臂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泥浸成黑褐色，分不出原来的白。

陈德厚抱着机枪，用破布塞住枪口防土。他凑到王长贵耳边喊：“排长，这波打完，机枪真不行了！换上最后那根枪管，也就能撑五百发！”

“五百发就五百发！短点射，别打连发！”

炮火往山后延伸，王长贵猛地站起来。

“上阵地！”

战士们冲出坑道，扑进各自的弹坑。硝烟还没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山脚下，美军约莫四百人，散兵线，一层一层往上涌。比上午那波少了，队形也松了，看得出来他们也乏了。坦克停在山脚，炮口抬着，给步兵壮胆。

“都听着，八十米开火！”王长贵压着嗓子往两边传话。

美军推进到八十米。

“打！”

步枪齐射，可这一回，枪声稀稀拉拉。左边有人喊卡壳了，右边有人拉不动枪机，急得用脚踹。

刘福用右手扣扳机，打一发，腾出手拉一次枪机，再扣。动作慢得很，但每一发都瞄着人打。打到第七发，他的枪管冒出青烟。

陈德厚的机枪扫出去一个长点射，枪口腾起白烟，紧接着枪管由黑转红。

副射手小赵急了：“枪管红了！红了！”

“浇水！”

“没水了！水壶早空了！”

陈德厚扭头瞅了他一眼：“尿！对着枪管尿！”

小赵愣了半秒，扯开裤子对着枪管撒。尿液浇上去，呲啦一声，白汽腾起一片，骚气混着硝烟味直冲鼻子。

“行了行了，省着点，待会还得用！”陈德厚把机枪重新架好，改打三发短点射。

王长贵打到第十一发，枪机卡死了。他骂了一句，抽出刺刀撬开机匣，倒出一枚变形的弹壳，吹了口气，推弹上膛接着打。

步话机里传来杨宝山的喊话：“正面怎么样？”

“枪快不行了，但人还能打！”王长贵吼回去。

美军冲到五十米，前排的钢盔看得清清楚楚。

“手榴弹！”

全排十几枚手榴弹甩出去，沿着山坡炸开一片。美军队形被炸散，前排的趴下了，后排的往岩石后头缩。机枪、步枪趁势又压了一阵，这一波攻势退了下去。

王长贵趁着间隙，沿堑壕挨个检查枪支。一排还剩九个人，两支步枪枪机彻底卡死，撬都撬不开，另有一支枪管被弹片打得变了形。

“把坏枪的零件拆下来，能用的换上！快！”

战士们蹲在弹坑里拆枪，卸下枪机、撞针、复进簧，往还能用的枪上换。叮叮当当一阵，拼出两支能打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