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无条件开放”的那一行全部删除，改成“建立联合协调机制”！美国总统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拿起红笔，在厚厚的文件上画出一条鲜红的横线。

笔尖刺破纸张，发出“嘶”的锐鸣。威特科夫双眼布满血丝，重重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此时为四月十一日深夜。伊斯兰堡塞雷纳酒店的主会议厅里，面对面的高压交锋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现在已经结束。火药味还没有完全消散，更加危险的暗战已经在暗处展开。

美国方面有三百多人的大团，很快就把酒店某一层的小会议室改成临时的“战术室”。

总统顾问库什纳手里拿着一杯很苦的黑咖啡，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修正案扔到了桌子中间。文件落到深绿色的桌布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让步到‘协调机制’已经达到了总统所允许的程度。”库什纳把领带解开，眼睛很尖锐地说，“如果伊朗人还坚持要‘完全控制’的话，今晚的文件交换就直接取消！”

一个美国核专家把翻译好的伊朗十点方案递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波斯语批注说：“长官，在核设施的问题上他们是一分不让的。不管怎样修改，他们的答复都是‘和平利用核能是不可剥夺的权利’。”

威特科夫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咖啡杯剧烈摇晃。

“零浓缩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威特科夫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把新文本装进保密袋里，让巴基斯坦人立刻送过去！”

门外，巴基斯坦外交部传话的阿里夫已经等了很久。

阿里夫接过沉重的密封文件袋之后就迅速走进了酒店里。空调系统发出嗡嗡的声音，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但是不能消除空气中的压抑感。

阿里夫觉得喉咙很干燥。作为美伊双方“背对背”沟通的桥梁，他今天晚上已经在走廊上跑了七圈。

电梯向下运行。阿里夫按下按钮之后，看着金属门慢慢关闭。狭窄的轿厢里可以听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好像战鼓一样。

到达目的楼层。电梯门打开。

两名伊朗安保人员手里拿着武器站在了会议室门口。他们冷冷地看了阿里夫一眼之后，就向旁边让开了。

阿里夫把门推开之后，把文件袋递给迎上来的伊朗议长战略顾问穆罕默迪。

“辛苦了。”穆罕默迪接过文件袋之后就转身走向了房间里面。

这是伊朗代表团的“前线”。和美国方面豪华的环境不同，专家们讨论的地方有一种肃杀之气。二十六位顶尖学者围坐在长桌周围，墙上挂着的时钟被设置成了德黑兰时间。

伊朗核谈判专家阿里·巴盖里·卡尼戴上了黑色边框的眼镜，从穆罕默迪手中接过美国方面的新版本文件。

卡尼的手指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停留在“联合协调机制”这几个波斯语翻译的词语上。

“美国人后退了。”卡尼冷笑着拿起黑色钢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们在试探我们底线。‘无条件开放’变成‘协调’了，这是霸权主义心虚的表现！”

议长国际事务助理阿穆伊凑过来，皱着眉头说道：“卡尼先生，‘协调’并不等于放弃管辖权。我们不能上当受骗。”

“当然不可以。”卡尼抓着钢笔，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把‘完全控制’这样生硬的字眼稍作修改，改成‘伊朗在海峡安全方面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卡尼把修改好的文件推给了旁边的技术人员：“主导权就是变相的完全控制！让美国人自己去咬文嚼字！”

专家立刻把意见用波斯语重新誊写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子弹上膛一样。

另外一个核专家把关于浓缩铀的条款递了过来：“卡尼先生，美国方面在核权利方面的话虽然做了一些伪装，但实质上还是要求我们把所有六十丰度浓缩铀都交出来。”

“这是非常不切实际的想法！”卡尼突然站起来，双手扶住桌子边缘，环顾四周的所有专家，“最高领袖所设定的界限，又有谁能后退半步呢？直接把这段内容删掉！告诉美国人，‘零浓缩’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笑话！”

十五分钟之后。

密封好的文件袋又交给了巴基斯坦的传话人阿里夫。

阿里夫擦了一把汗之后就往走廊那边去了。夜晚越来越深，伊斯兰堡的冷风从酒店的缝隙中钻进来，使人感到非常寒冷。

“今天晚上是第几次了？”另一个巴基斯坦军方的联络官在走廊转角处拦住了阿里夫，说话声音很低沉。

阿里夫大口喘着气，手里拿着文件袋说道：“第十二次。双方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上互相试探。美国人的说法是‘协调’，伊朗人的说法是‘主导’。字句在改变，但是刀锋却没有变钝。”

联络官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只要还在传话，就说明他们还没有到要翻脸的地步。”

凌晨三点。美国战术室。

威特科夫看到伊朗送回来的“主导地位”四个字之后，气得一拳打在了咖啡机上。

“砰”的一声，塑料外壳就碎了。热水洒得到处都是。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吗？！”威特科夫双眼怒火焚身，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吼道，“马上通知华盛顿，技术磋商在海峡主权问题上已经陷入僵局。是否要启用备用的施压方案？”

库什纳按住威特科夫的手臂，冷冷地说：“先别急。把战争赔款和解除制裁的次要条款扔过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想把所有的门都关上。”

文本又被修改，打印，装订成册。

凌晨四点的时候。伊朗专家委员会前线。

卡尼看着新送来的经济制裁豁免草案，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美国想要解除一些制裁以换取拆除核设施。”卡尼把文件团成一团扔到一边，对巴方说，“技术交换到此为止。核心分歧不能解决的话，边角料的让步也没有用处！”

漫长的黑夜之中，双方的技术团队就像黑暗中的两支突击队一样摸索前行。他们不断地扔出闪光弹来探测对方火力分布的情况，但是始终没有迈出决定性的一步。

伊斯兰堡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四月十二日早晨。塞雷纳酒店的大堂。

一名新华社驻伊斯兰堡记者裹着大衣，靠在沙发上看着电梯口。

“叮”的一声。

两个端着空咖啡壶的酒店服务员走出来，脸上全是疲惫。

“目前的情况如何？”记者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对方。

服务员接过了水之后连连摇头说：“主会议室早就熄灯了。但是在各楼层的会议室里，灯一直亮到深夜。那些巴基斯坦官员们跑得鞋子都磨破了。”

记者很快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两行字。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面就出现了一道光芒。面对面的争吵变成了背对背的拉扯。技术专家的文字游戏表面上很激烈，实际上只是为了保持最后一丝谈判的体面。

“没有突破，也没有达成一致。”记者对身边的摄像师说，“但是好消息是今天晚上不会出现崩盘的情况。”

走廊尽头，传话人阿里夫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腿好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最后一份文件袋已经被双方盖上了“暂缓”的无形印章。

“今天晚上就到这里了。”阿里夫仰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熬了一整夜，核心防线坚硬如铁。”

旁边的主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休息两个小时吧。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阿里夫突然站起身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明天还要谈吗？”

“没有宣布破裂之前，就一定要谈下去。”主管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语气十分冰冷。华盛顿的命令可以随时发出，但是德黑兰的底线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第一轮技术拉锯战勉强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和平，但是当阳光照耀到伊斯兰堡的时候，第二轮桌面上的较量将会造成更大的破坏！在这场僵局中，是谁先亮出自己的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