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岁的时候，我悄悄离开家门。

　　远处小学校传出的读书声，隔着一片庄稼地，模模糊糊地落进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的名字。我循着声音缓步向前，走过土路，穿过农家院落。土屋、树梢错落铺展，天上浮着淡淡的云，风缓缓拂过，把那些字句吹得忽远忽近。

　　我走到学校墙根。院墙不算高，我便悄悄伏在窗外，踮起脚尖，屏住了呼吸。那一口气憋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静静地听屋内的声响。

　　正是课间。教室里仍有孩童诵读韵文，院墙外面的空地上，不少同龄孩子追逐嬉闹。可于我，窗内抑扬顿挫的诵读，远比孩童的嬉戏玩耍更有吸引力。那声音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那一段刻印进我生命的韵文，就这样顺着窗口漫出来，一字一句落进我的耳朵：

　　“那时候枪声一响，母亲背着我到荒山里躲藏。

　　我默默地想，哼，我要有一支枪。

　　解放军消灭了蒋匪帮，解放了我的家乡。

　　战士们个个雄赳赳气昂昂，

　　听他们唱歌的声音多洪亮，

　　看他们上前线步伐多坚强。”

　　彼时的我，尚不能完全读懂字句背后的时代重量，只是被这铿锵流转的声调牢牢抓住。没有课本，无人指点，我只立在窗外，在心底默默记诵。

　　当时记下了这么多，以后永远都是这么多。

　　当我还不会用笔写字的时候，我只能用耳朵把这些美好的韵文记录下来。耳朵，就是我最初的书本。

　　那些句子，我一字不增，一字不减。不是不想记住更多，是只有这么多落进了我的耳朵。后来我读过很多诗，有些比它优美，有些比它深刻。但没有一首，像它那样——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诗的时候，就已经住进了我心里。

　　那是命运递来的一粒火种。我没有被邀请走进窗内，只悄悄立在窗外，静静接住这一缕韵文。

　　别的孩子沉醉于嬉闹带来肉身的欢愉，我却早早迷恋上语言本身的节奏与声响。彼时窗台之下这一场旁观与倾听，竟悄悄写就了我一生的人生脚本。我始终站在圈子之外，不喧哗，不闯入，只是倾听，只是收纳。

　　五十余年倏忽而过。人世辗转，劳苦困顿，万般世事颠簸。绝大多数童年记忆，都会被岁月磨模糊、被后来的阅历改写覆盖。唯独这一段记忆，像封冻在寒冰之中的一枚树叶，场景、声响、彼时心底的感受，全部完好留存，不曾变形。

　　这是埋进我心底一粒诗的种子。

　　很多年里，这颗种子只是静静蛰伏。直到近两个多月，我才把属于自己的叙事诗范式研发打磨出来。如今写下的一首首叙事诗，一篇篇连载散文，根源都可以追溯到儿时这一幕。

　　并非是年少的我就懂得如何创作，而是在那堵墙外，诗已经先一步找到了我。种子已然入土，往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我所有笔墨，都是对这一场童年相遇，持续不断的精神回应。

　　那扇窗，既是隔绝，也是通道。那粒种子，既是馈赠，也是我此后全部笔墨的原由。

　　后记

　　写这篇《种子》时，我又一次蹲在了记忆里的窗根下。

　　散文于我，从来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像包子皮一样，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些滚烫的、带着时代体温的故事馅。这粒种子，是我用耳朵接住的；而此后六十余年的人生，不过是在用笔墨，一遍遍回应那个在窗外屏住呼吸的自己。

　　这颗种子，现在可以稳稳地种在银河阅读网的土壤里了。它会继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