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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知 点击:101 发表:2026-08-27 11:02:53 鲜花:0

我睡的朦朦胧胧,听见我娘和我爹吵起来了。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头顶上的电灯泡已经熄灭,屋里一片黑暗,只听见不同的呼吸声,粗重的是我爹的,细若游丝的是我五姐的。

“小蒲?我都替你害臊,你都六个闺女了,还被人叫小蒲呢!那个狐狸jing怎么开得了口?她是谁呀?你们还真是明目张胆,竟然找上门来了!怪不得这些年不让我来县城,我这是破坏你们好事了,是不是?”我娘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厉悲愤,就像往人的心里投进来一个冰疙瘩。

“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同事,她的收音机坏了,我去给修修怎么了?”我爹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信你!你们肯定有事!看她那双眼,勾魂着呢!你的魂被她给勾去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她男人也在家,能有什么事?”

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还没见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家男人在家里,你巴巴跑去给人家老婆修收音机?她男人是干什么的?她男人就不会修?你怎么那么贱!人家两口子把你当长工使唤,你还高兴地屁颠屁颠的。我看你呀,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年轻时候,就喜欢上了女同事,喜欢得不得了,我可没冤枉你,这是咱娘亲口告诉我的,可惜啊,那个女同事是离婚的,带着个孩子,咱爹是坚决不同意,硬是棒打鸳鸯把你们分开,这才托人打听的我。”

又是一阵沉默。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团团的黑暗在沉默里滚动,就像一个个沉重的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不吱声了?你是不是没脸吭气了?”我娘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可是,我分明感到她就像拿了一个小棍,在戳弄大青虫。我在乡下的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干这事,拿小棍一戳,大青虫子就蜷起身子来,等再次舒展身体,再用棍戳它一下。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喜欢城里女人的毛病还没改,只是你命不济,你是农民的孩子,八辈子农民,出来脱产了怎么样?你爹娘照样是农民,你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我告诉你,别看我是农民,是农村妇女,可是我的眼睛毒着来,这个女人就是想哄你给她干活,你就是个朝巴……”

忽然,随着床体的一阵晃动,我娘嘴角的嗤笑变成喉咙深处宛如布匹的撕裂,“你干什么去?”

“我走,我去隔壁老郭那睡。”我爹瓮声瓮气地说,“你快把我烦死了。”

“我烦着你了?我是不会像那个女人似的,嗲声嗲气喊你,小蒲,小蒲。”我娘捏着嗓子喊起来。

 一个黑影带着一阵冷风从我床前飘过,然后听见门咣啷啷被拽开,夜晚特有的气息忽的扑面而来。

“爹。”五姐哭着喊。 黑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叹息一声,关上门,屋里的气息又变得混浊。

“娘。”我也哭着喊。

“你想走,你就走。我不求你。”我娘倔强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你不嫌丢人,我更不怕丢人。我这才来了两天啊,你就给我弄这一出。明天我就去你们单位问问,你们这是什么同事?还跑到家里来了……”

“我说过了,一点事都没有。”

 “我又不傻!我还看不出来?你骗谁呀?”我娘说到这里,突然就哭起来,“我给你生了六个孩子,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你年轻时胡闹我管不着,现在你都有六个闺女了,我没想到你还背着我干这种事,你看她那个眼神,你什么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过我?我怎么就没见你在我面前嬉皮笑脸过?你怎么见到她就高兴地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

 “行了,你别说了,孩子都让你吵醒了。”

“哼,你是怕丢人了吧?我就让两个闺女知道,她们的爹是什么样的人!” 又是一阵沉寂,夜真黑,我很少在这么黑的夜里醒着。 即使有,也是紧贴在我娘身上。

我记事时就很胆小,夜里从来不敢自己睡。

我爹不在家,姐姐们都跟在外面上学,天还没黑老家的那个老屋,里面就黑乎乎的,我娘点上桌子上的煤油灯,周围是被照亮了,但照不到的地方,摇曳着人和物体的影子,就像一个个放大的怪兽,显得更可怕。 偌大的家,只有我和我娘两个人,显得更加寂寥,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着我娘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的心就吓得砰砰直跳。

我喊我娘来陪我,我娘为了不让我一遍遍喊,就讲一些吓人的故事,比如,小孩夜里喊叫会被毛猴子听见,毛猴子就会把小孩偷去当媳妇,还得给毛猴子生小毛猴子,一生生一窝。 我就不敢喊了,一个人强压着心中的恐惧,直至睡着了。

我晚上睡觉不老实,老是伸胳膊踢腿,记得有一次,踢痛了我娘,我娘反踢一脚,差点把我踢下床,一个激灵我就醒了,我说,娘,我害怕,睡不着。 我娘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说,我不想听毛猴子娶媳妇。

我娘说,我换个故事。我说,好。

我娘就讲,毛猴子喜欢半夜趴在窗户上,看谁家小孩没睡觉,看见没睡觉的小孩,就会进来把小孩露着的脚趾头吃了。我吓得赶紧把脚缩到被窝里。我娘继续讲,毛孩子还吃小孩的手指头呢,一咬,嘎嘣嘎嘣的,就像啃玉米棒子。我又把胳膊和手缩进被窝里。我娘说,毛猴子最喜欢啃不睡觉小孩的头。我吓得把头也缩在被窝里。我躲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球,即使被窝味道不好闻,也一声不敢吭,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我现在即使已到中年,一个人还是怕黑。莫名的害怕会有一个东西,从黑暗里冲出来,要么扯住我的脚,要么抓住我的头。

只是我爹娘吵架的这天晚上,我没有害怕,只是心里装载着沉甸甸的悲伤。

我听见我娘在哭,我爹则压抑着叹息。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大人之间的事,但我能感受到事情不寻常。与我一床的五姐哭着求他们不要再吵下去了,我却哭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紧紧扼住我的喉咙,就像我娘讲得那个毛猴子。

“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我爹开始央求。

 “不行!她们的娘都没有了,还上什么学?”我娘毫不退让。

 “你怎么没有了呢?你这不是好好的。”我爹说 。

“好个屁!你都和城里女人勾搭上了,大半夜的你跑去给人家修收音机,我让你帮我包个水饺,你都气哼哼地走了,人家喊你一声小蒲,你就屁不在腚里跑去了!你说,她们还有娘吗?你早晚被城里的狐狸猸子给勾去。”

我爹又沉默了。

“你说话呀!你怎么和别的女人有说有笑,和我就没话说了?我欠你的!我给你生孩子养孩子,给你洗衣做饭,连句好听的话都换不来?我上辈子欠你的吗?我是你的丫鬟吗?”

我爹依旧沉默。

“你放个屁呀!你怎么在我面前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能听出我娘的绝望,我终于像我五姐一样也哭起来。

“隔壁还有老郭呢,你让人家笑话。”我爹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还怕人家笑话?你自己干的事,你还怕被笑话?我告诉你,你才不怕!”

“你大半夜连哭带叫,有个女人样吗?谁家女人像你似的?我就是给人修了个收音机,你不信,明天你去问问。”

“我怎么了?你觉得我不好,你休了我呀!陈世美有的是,你就当陈世美就行了!我的娘啊,我给你们老蒲家养了六个闺女,蒲世宝,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你自己在外面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给你在家里养老的养小的,我还要受你爹娘你老蒲家欺负,你一个人在县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对我有指甲盖子那么点好,我也给你磕头。”我娘突然间情绪失控了,呜呜地哭起来。

“行了!行了!”我爹吼道,“我走!”

“你敢走,你敢走,我就死给你看!两个孩子反正是我生的,我一起给你带走!”我娘以命相挟嘶吼。

 我爹被吓住了,一直待在黑暗里,不再说什么了。

 我娘则继续哭诉,她嫁给我爹一天福没捞着享,我爹把她一个撇在家里,家里所有活都是她的,她还要受公婆的气,小叔子,妯娌都欺负她男人不在家。

我娘一个劲地说,里面掺杂着五姐低声的啜泣。我娘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在我耳朵里变成了老牛嚼草的声音,擦擦擦,后面又变成牛毛细雨落在草叶的声音,牛毛细雨无边无际洒落到我的心里,最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娘已经做好早饭,桌子上摆着白米粥,一盆昨天剩下的饺子,还有两个馒头。我娘的眼睛又红又肿,就像两个红铃铛。

我不想上学,但想了想,还是起床,像五姐乖巧地洗手,洗脸,梳头,然后坐到桌前。我刚去拿馒头,我娘却打了我一下手,沙哑着嗓子说,“你和你姐吃饺子。”我娘说着,自己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喉头好像被噎住了,她端起一碗水,喝了两口,然后痛苦的咽了下去。

我爹犹豫了一下,也去拿馒头,我娘翻了一下白眼,说,“这馒头是我的,谁也别想吃。”

我爹伸出筷子夹起来一个饺子放到嘴里。

“五英,今中午你和六子一起回来。”我娘对我五姐说。

“我们不一个时间放学,她一年级放学早。”我姐说。

 “让六子等你一会呗。前两天,她刚来,路也不熟,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我娘说。五姐勉强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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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深夜,六岁的小六被父母激烈的争吵惊醒。父亲深夜去给女同事修收音机,母亲认定丈夫与城里女人有染,翻出他年轻时曾恋慕女同事的旧账,在黑暗中连珠炮般羞辱、质问、以死相逼。父亲几次欲走,被母亲以"带孩子一起死"拦住。两个女儿在恐惧中哭泣,小六被巨大的悲伤扼住喉咙。一夜哭诉后,母亲天亮照常做早饭,红肿着眼给孩子们吃饺子,自己啃馒头,并叮嘱五姐放学带妹妹一起回家。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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