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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华是被杨峰生拉硬拽着去的民政局。踏上民政局大楼前面的台阶时，她还在犹豫不决、迟步不前。

　　“要不咱们等过完了年再来办手续吧。这眼瞅着就快过年了，哪儿在有这个时候去办离婚的，多不吉利。”李玉华停在第二级台阶上，不肯往上走了。

　　杨峰本来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听李玉华这会儿又有了悔意，心里更加焦急了，可他明面上却还是一付沉稳坦诚又关心备至的表情。“现在离过年还有两个来月呢，再说这有什么不吉利的呢？咱们俩不过是走个过场，又不是真的离婚。况且，你也知道越是过年的时候，越是清账要账的时候。过去那老电影里不都是年关时财主找穷人要账吗？”这个离婚手续杨峰足足跟李玉华磨了快仨月了，好不容易等来她的点头，他岂肯半途而废。“越是年关越难过。就连工地上的老板都是这个时候给工人结账的。我欠了那么多钱，人家可不会善罢甘休的，少不得来咱家闹腾。”杨峰压低声音贴着李玉华耳朵说。

　　“闹腾就闹腾，我还怕他们咋地？”李玉华一脸的不服气。她的火爆脾气也不是浪得虚名。

　　“你是不怕他们闹腾，可要是闹大了，弄得周围邻居都知道了，咱们脸上也不好看。还有咱儿子这么小，要是让他知道了我赌博的事儿，我这个当爹的也没脸呀。”

　　“可离婚也磕碜哪。让人知道了也照样没脸。”

　　“你不会不到处去说。这件事只有咱俩知道，别人那里你不说，他们能知道什么？再说我还是照常回家住，街坊邻居们肯定看不出来。等过个一年半载，咱们就复婚了，那时候就算有人知道了，谁还能说什么？”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稳妥。”李玉华依旧犹犹豫豫的。

　　“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是怕我以后有啥变故吗？你看看我这个样子，还能有谁看上我不成？”杨峰此时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棉服，脚上的布鞋黑不溜秋的，头发也炝毛炝刺的，越发显得他这个人其貌不扬、灰头土脸的，跟工地上的民工没什么两样。李玉华初认识他时，他就是个不爱收拾自己，土里土气的一个人。虽然当了几年的兵把身板练得溜直，走路总是大步流星的，可气质这块儿改变不大，浑身上下仍然是憨实的农民气质。而且，他为了显示自己有多么落魄，故意往丑里打扮。当然，他去见唐爱玲时可不是这副样子。

　　“那倒不是。你这个样子也就我能看上你。”李玉华忍不住噗呲一笑。“我就是觉得在你有事儿的时候，我这个当老婆的临阵脱逃，太不仗义了。”

　　“你这哪儿是临阵脱逃啊？你这是在帮我的大忙。要是不这么做，咱家的房子，还有我的工作就都保不住了。你说那样一来，咱的损失不是更大吗？”

　　李玉华听了这番话，竟然渐渐打消了顾虑，挪不动的脚步也渐渐抬了起来，跟在杨峰的后面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穿着制服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她见过无数来离婚的夫妻，像这一对这么平静的还真是少见。她例行公事地问着问题，杨峰对答如流，李玉华也大致上没有回答出错。问到是否自愿离婚，两个人都点了头。办事员没费什么事儿，把该问的都问过之后，就在绿本本上盖了章。李玉华完全没有想到，离婚手续居然这么容易就办下来了。她心里不由得怅然若失。当然她在财产分配上并不吃亏，家里所有明面上的东西都给了她。房本上写了她的名字，那是一个月前就办好的了。家里的存款么，当然是没有的，因为杨峰说都输光了。她自己口逻肚攒的也就是两三万块钱，这是属于她的钱，她居然还想分给杨峰一半，杨峰说啥也没要。孩子的抚养费也早就商量好了，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既然所有事情上都没有异议，办事员倒很省事儿了，他们只用半个多小时就把离婚证扯了。

　　“怪不得现在离婚率这么高呢，敢情办离婚这么简单、这么容易。”两个人一边往外走，李玉华一边叨咕。在她心里，她觉得今天和杨峰办离婚和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不算奇事儿。因为杨峰一直装的太像了，给她的错觉就是，这个离婚是假的，根本不作数的。可是杨峰从打把离婚证揣进兜里时起，就换了个人了。近几个月来他那极力讨好，低三下四的表情，忽然被一种李玉华既熟悉又陌生的冷漠、疏远神情所代替了。杨峰又成了那个很久不回家，对李玉华爱搭不理的人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现出的活跃诡异的光芒，让李玉华感觉很陌生。

　　“你自己回去吧，我还得去单位一趟。”走下台阶，杨峰没有回头就说道。他们来时是杨峰骑着电瓶车把李玉华带来的、他本来有一辆本田车，为了欺骗李玉华，这几个月他连车都不开了，说是被抵了赌债了。这辆电瓶车是他借的公司里保安的。他装了这么久真的很累，现在他有一种解放了的感觉。连空气他都觉得顿时变得香甜了。

　　“这个地方不好打车。”李玉华看着民政局前面宽大的广场说。这是在铁道桥东新建的政府部门所在地，这里离热闹的市区很远，宽敞的八车道马路上看不到几辆车，只有零星的几个走路的人。

　　“你等公交车吧。前面就是站点。”杨峰说着径直走到停车的地方，打开电瓶车熟练地骑上去，飞快地走了。整个过程他连看都没看李玉华一眼。

　　李玉华很失落地看着杨峰远去了，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丝希望，她还觉得这就是假离婚，觉得将来她和杨峰肯定会复婚的，至于他态度的突然转变，她自我安慰那是因为他有急事儿要去忙。她独自一人等着公交车，街上行人稀少，朔风呼啸，此时此刻她心里可能也有了凄凉的感觉吧？不为别的，是天气实在太冷了。

　　李玉华是怎么回家的搁下不表，她妹妹李玉芬最近可真是心神不宁、痛苦煎熬、度日如年啊。她已经好久联系不上追梦人了，电话，微信都被那个家伙拉黑了。她现在只能用生无可恋来形容了。上班没有一点精神，最近出错率极高，连同事都对她议论纷纷了。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就往床上一倒，动都不动一下，她连饭都不爱吃，更何谈做饭了？她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连头发都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起码瘦了二十斤。人瘦下来了固然穿衣服好看，可她那脸色骗不了人，一脸的憔悴沮丧别提多难看了，周围没有一个人说她变好看了。原本就说不上多么光鲜亮丽的人，她现在更加憔悴得好像老了十岁似的。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儿，大概就是失恋吧？李玉芬此时就正在经历着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她日夜忍受着对情人的思念，分分秒秒遭受着爱而不得的煎熬，这种滋味极其不好受啊。她能硬抗着没有走绝路，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玉芬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迷糊到了几点钟，睁开眼睛时发现屋里屋外都黑黢黢的。她租住的老旧小区可能大多是老年人在居住，晚上一到九、十点钟之后就到处漆黑一片。此时大概也就是这个时间。李玉芬感觉又渴又饿，不得已从床上爬了起来，摸着黑去厨房想倒点热水喝，可水壶不知道多少天没烧过了，水冰凉，而且还有一股怪味。李玉芬没管那么多，把放了不知多久的水喝了下去。缓过一口气后，她才打开了电灯。屋子里乱糟糟的，所有东西都错了位，充当饭桌的茶几上堆满了食品包装袋，地上的瓜子壳、废纸东一堆、西一片的，卧室里的床上竟然也堆满了衣物。若是有人来她家串门，一定会以为她正准备搬家呢，垃圾桶里都装的满满的，她有多久没扔垃圾了？李玉芬从来都没有这么邋遢过。看了破屋子一眼，李玉芬更闹心了。可她根本没心思去收拾房间，她只是太饿了，想四处找点吃的。可是转了一圈，也没有现成可吃的东西，柜子里倒是有挂面，可她懒得去煮。在抽屉里居然翻出一袋白糖来，于是她连羹匙都懒得找，直接用手抓着白糖吃了几大口，然后又喝了点水顺下去，胃里那种剧烈抽痛的感觉渐渐轻了许多，于是她又一步一挪地回到卧室倒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抓过自己的手机，习惯性地又拨了那个号码。她此时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她根本不指望电话的那一头能有回应，她只是习惯了打这个电话而已。

　　“喂，你哪位？”电话居然通了。一个和从前一样悦耳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