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瓷红玉里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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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州花瓷琢红玉。”

　　写下这句诗的人，叫苏轼。

　　那一年是元祐八年（1093年）十月，他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出知定州，这是他生平地方任职中地位最高的一次，也是他行迹所至的最北端。此时的苏轼已五十七岁，鬓发斑白，从杭州到定州，从江南烟雨到北地风沙，命运的地图再一次被重新绘制。赴任之前，他写给弟弟苏辙的诗中已有预感：“今年中山去，白首归无期。”

　　定州自古便是“九州咽喉地，神京扼要区”。三朝重臣富弼曾说：“定为一路治所，实天下要冲之最。”

　　作为宋辽边境的军事重镇，这里风沙凛冽，与杭州的温润截然不同。然而，定州给予苏轼的，却是一方水土最丰厚的馈赠。

　　苏轼在《试院煎茶》中写道：“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

　　定州花瓷，便是定窑瓷器。定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以白瓷闻名天下，窑址就在今定州曲阳县。诗中提到的“潞公”是北宋名臣文彦博，封潞国公，他煎茶效仿西蜀之法，所用茶具便是定窑瓷器。

　　苏轼写定瓷，不只是记录器物之美，更是以诗人之眼看见生活之美——光滑白润的定瓷盏中，茶汤色如红玉，那画面如丹青画卷，如婉转小令，可观可啜。一个真正懂生活的人，不需要占有美，只需看见美。他还在《东坡志林》中记载：“真玉须定州磁芒不能伤者，乃是云。”将定瓷与真玉比肩，可见它在苏轼心中的分量。而在《独酌试药玉滑盏》中他写道：“琢削为酒杯，规摹定州瓷”——连药玉滑盏的样式都要模仿定瓷制作，足见定窑器物在当时已成为效仿的典范。他还将精心挑选的定瓷寄给远在汴京的弟弟苏辙，写下“小甑短瓶良具足，稚儿娇女共燔煨”的诗句。馏合、刷瓶都是当时定瓷新品，苏轼想象着弟弟家中用他寄去的定瓷蒸煮食物的画面，那份手足深情，在千里传递中愈显至纯。

　　苏轼也以古法试制中山松醪酒，写下名作《中山松醪赋》：“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翻天之云涛。”中山松醪是用松树枝节酿制的美酒，苏轼称其如玉液琼浆，饮后身轻如燕，“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蒸羔”。据《定州市志》记载，中山松醪酒后来由清代永昌号传承，2016年原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其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他还从家乡眉山引来稻种，教百姓种植。田间地头，他即兴编唱小曲，教农民插秧时咏唱以解劳苦，后人称之为“苏秧歌”，亦称“稻秧歌”。

　　谁能想到，这朴素的田间小调竟演变为“定州秧歌”，唱了九百多年，至今仍在冀中大地流传。

　　“吃饭吃窝窝，听戏听秧歌”——那悠扬的曲调里，藏着一位诗人留给百姓最朴素的馈赠。2006年，定州秧歌戏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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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浪石前的思乡客与守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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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州赐予苏轼的，不只是一窑瓷器、一坛美酒，还有一块千古留名的奇石。

　　在定州衙署后花园，苏轼偶得一石，黑质白脉，中涵水纹，纹理如雪浪翻涌，若隐若现一幅山水画卷，犹如晚唐五代画家孙位、孙知微所画水图。苏轼大喜，将此石命名为“雪浪石”，从曲阳运来汉白玉石琢成芙蓉盆盛放其中，并将居室命名为“雪浪斋”，作《雪浪斋铭》。绍圣元年（1094年）四月，在离开定州前，他将铭文刻于盆沿。

　　这块雪浪石至今犹存，被誉为“中华第一名石”。

　　在《雪浪石》诗中，苏轼以雄浑笔触写道：“太行西来万马屯，势与岱岳争雄尊。飞狐上党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黄昏。削成山东二百郡，气压代北三家村。千峰右卷矗牙帐，崩崖凿断开土门。朅来城下作飞石，一炮惊落天骄魂。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卧枯榆根。”

　　诗的前半段以太行山脉为背景，写雪浪石当年作为战场“飞石”的雄姿，“一炮惊落天骄魂”寄托了苏轼驻守定州、备边抗敌的雄心；后半段以“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卧枯榆根”暗喻自身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身世之感。结尾“离堆四面绕江水，坐无蜀士谁与论”——他从雪浪石的纹理中恍惚看到了故乡离堆边奔流的岷江水，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一石之中，报国之志与思乡之愁交织，正是苏轼在定州最真实的心境。

　　苏轼在定州的身份不止是诗人，更是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到任时，定州军备废弛，士兵骄横。他推行一系列戍边、强兵、丰财、爱民之举措，整饬军纪，严明法纪，修筑营房，整顿弓箭社，实行军民联防。他还开仓赈济饥民，劝课农桑，兴办教育。他在定州文庙讲学，当地士子奔走相告——“苏学士来定州了！”

　　一个被贬的官员，没有沉溺于自怜，而是把贬官之地过成了第二故乡。

　　苏轼在定州文庙院内亲手植下两棵槐树，至今已九百余年，依然枝繁叶茂，人称“东坡双槐”。他离开时，定州百姓夹道相送。他在定州只待了八个月，但定州人记了他九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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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州诗脉，千年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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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并非定州诗脉的起点，亦非终点。定州有着2600多年的建城史，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素有“北方才子出定州”之说。

　　西汉时期，定州人李延年便以一曲《佳人曲》惊动长安：“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李延年出身倡家，性知音，善歌舞，在汉武帝面前唱出这首歌。汉武帝听后叹息：“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公主告诉他，李延年的妹妹便是。李夫人入宫后宠冠后宫，早逝后汉武帝思念不已，留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的怅惘——定州人用歌声，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帝王悼亡。

　　到了唐代，定州又走出了崔护。“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题都城南庄》这四句，写尽了世间最美的遗憾。

　　崔护字殷功，唐贞元十二年（799年）登进士第，官至京兆尹、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全唐诗录其诗六首，但仅凭这一首，他便名传千古。元代剧作家白朴、尚仲贤分别写出《崔护谒浆》《人面桃花》等剧目，明传奇《桃花记》及京剧《人面桃花》皆取材于此。

　　“人面桃花”，从此成为中国人表达错过与遗憾最温柔的成语。

　　还有刘禹锡。

　　关于他的籍贯虽有多种说法，但定州《直隶定州志》卷一《古迹陋室》记载：“三南三里庆南，唐刘禹锡筑，有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铭》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定州人的风骨。刘禹锡一生仕途坎坷，但他从未低头，在《浪淘沙》中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在《陋室铭》中引用孔子“何陋之有”自勉。

　　这种在逆境中保持尊严与诗意的人生态度，与苏轼一脉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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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意之城，活在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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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5月18日，中华诗词学会正式向定州市授牌“中华诗词之市”，同时向东亭镇授牌“中华诗词之镇”，向定州中学、实验小学授牌“中华诗教示范学校”。

　　今日定州，全市创建诗社、诗会等诗词社团370多个，覆盖了全市76％的乡镇街道。以原有博陵诗社、农闲诗社、飞鸿诗社等为基础，以点带面，在全市新组建起158个诗社，打破乡镇区域界限，组建了东亭分会、铁西分会等4个分会，覆盖全市25个乡镇中的19个。市诗词协会发展会员366人，其中中华诗词学会会员16人、河北省诗词协会会员14人。

　　在诗化环境建设上，定州结合园博会和旅发大会打造了两个诗词公园和38个口袋诗词公园，刘禹锡园已竣工，东坡公园已投入使用。开元寺塔广场被打造为诗词广场，两侧的“诗词回廊”定期更换内容；宋街的“诗词街区”和“转角遇到爱”诗词灯饰吸引游人驻足。各学校积极创设诗词文化墙、诗词楼梯台阶等1096处，设置诗词铃声，形成“校校有小诗人、校校办诗会”的良好局面。

　　在品牌活动方面，定州市国庆中秋诗会已举办十届，纪念晏阳初诗词诵读活动已坚持八年，端午诗会届届不辍。2024年，首届“东坡杯”中华诗词创作大赛征集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赛作品3677篇，参与诗词诵读大赛的人数达3028人。

　　走在定州古城，开元寺塔矗立千年，贡院庄严依旧，文庙前的“东坡双槐”枝繁叶茂。街巷间偶尔能听到有人随口念出东坡诗句——不是课堂背诵，是闲聊时自然说起，像提起一位老朋友。定州秧歌的曲调仍在庙会集市间飘荡，那悠扬的腔调里，藏着近千年前一位诗人留下的种子。

　　“定州花瓷琢红玉”——那“红玉”不只是茶汤之色，更是苏轼留给定州的一颗赤子之心。

　　从李延年的“绝世佳人”到崔护的“人面桃花”，从刘禹锡的“陋室风骨”到苏轼的“雪浪诗魂”，定州把诗刻进了城墙砖缝，也种进了百姓日常。

　　诗在，定州就永远是那个定州——有风骨，有浪漫，有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