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学艺
点击:115 发表:2026-04-28 14:46:27
鲜花:8 鸡叫过三遍,天还沉在墨黑里。林茂源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扣子扣到一半,便轻手轻脚推开儿子房间的竹门。
“木森,木森……起来,跟爸爸去沈伯伯家。”他低声唤着,粗糙的手掌在儿子额前那快显眼的白痕上,极轻地佛过。
木森醒了,睡眼惺忪。昨夜的记忆瞬间回笼——爸爸说给他找了个新活路,去深山跟沈伯伯学割漆。他猛地翻身坐起。
父子俩喝着凉水,匆匆扒了几口昨晚的剩饭。木森默默扛起扁担、锄头和开山用的大锤,站在晨雾弥漫的门囗等着。他看见爸爸手里提了个旧竹篮,上面严严实实盖着一张泛黄脆硬的报纸。
“提这个是……?”
“是你妹妹们平时攒下的鸡蛋。送给沈伯伯,往后,他就是你的师傅了。”
木森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师傅,这个词在他心里沉了沉,然后升起模糊的光亮。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山。山脚下,稻田的田埂小路湿滑狭窄,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走上鸭河河堤时,东边的天际才勉强透出一层蟹壳青。朦胧的晨光里,能看见堤坝尽头处,一片乌压压的庞大屋脊轮廓。
那是罗家大院。地主罗明仁昔年的宅邸,土改时分给了贫下中农。一个四合院框住方方正正的一片天井,宽敞得能摆下十几桌酒席。如今这里挨挨挤挤住了二十多户人家,是整个生产队大半人口的栖身之所。
沈光宗沈伯伯家,就在天井北面。四间屋子,对他们夫妻两人来说,显得空落落的。他们曾有过一个儿子,来到世上不到半年,一场怎么也退不下去的高烧,便夺走了那团小生命。从那以后,妻子的肚子再没动静。沈光宗见了谁家的孩子,眼神都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多看几眼。
林茂源和木森刚在他家门口站定,那扇旧木门便“嗄吱”一声开了。沈光宗像是早就候着了,脸上带着山里人那种实诚的笑容:“昨天队长跟我说了,估摸着你们一早得来。”他将父子俩让进堂屋。坐下后,他目光落在木森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却没多少木森惯常遭遇的惊诧或躲闪。“割漆这活计,”沈光宗开门见山,“又苦,又累,还险。钻老林,爬陡崖,毒虫瘴气不说,漆毒厉害,沾上了又痒又肿。娃娃,你真想去?”
木森迎着他的目光,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沈伯伯,我去。我不怕苦,也不怕险。我会好好地跟你学。”林茂源在一旁听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骤然红了。他忽然站起身,对着沈光宗,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哥,拜托了!请你……收下这孩子吧。我们全家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沈光宗慌忙扶住他。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心底却敬重林茂源这样的文化人,平日里两人就说得上话。见林茂源这样,他叹了口气,拍着茂源的胳膊说:“快别见外了,这孩子我看着就踏实,我收下就是!只是话说前头,往后我管教严,手也重,你可别心疼!”
林茂源连连点头,赶紧示意木森。木森会意,走到沈光宗面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硬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把儿子交给你了。”林茂源声音还有些哑,“该打该骂,随你。只求你……教他一门能立身的手艺。”
“放心吧!”沈光宗把木森扶起来,转向林茂源,晃了晃粗壮的大拇指,“木森是个能吃苦耐劳、有灵性的好孩子,肯定学啥会啥!”
出工的时辰快到了。林茂源再次谢了沈光宗,又叮嘱了木森几句,才转身匆匆赶往三队的河堤。木森站在罗家大院空旷的天井里,望着父亲肩上扁担的铁钩轻轻晃动着,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蒙蒙亮的晨光中。
沈光宗回屋拿了工具——几把形制特异的割漆刀,一卷接漆的定形大树叶,几个沉甸甸的漆桶,还有上树的打漆钉。他把一套轻便的递给木森:“走吧,今天先认认路,看看漆树长啥样。”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渐渐苏醒的院落,朝着后山那一片苍茫幽深、雾气弥漫的老林走去。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来到后山老林前的一块空地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悬在正空中。木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影子。他喃喃道:“是正午了。”
“嗯,这半天光赶路了。”沈光宗抹了把额头的汗,“往后,为了省功夫,我们就住山里。几天回去一趟。”
说完,他径直走向林子边缘一个低矮的窝棚。
木森跟着钻进去。棚子约一人高,一半的地面铺着半尺来厚的干稻草,草上铺着已经洗白了的格子花床单,上面有一床叠着的被子和一个园柱体式的枕头,那里面似乎灌的艾草,据说艾叶有驱蚊虫的功效。另一半是空地,杂乱而有序地放着碗筷、干粮、和各式割漆的工具,空气里混合着草梗、泥土、艾叶的清香和隐约的漆味。
沈光宗从漆桶里摸出两根煮熟的玉米,递过一根:“木森,吃点。”
“沈伯伯,我不饿,您吃。”
“正是抽条的时候,哪能不饿?”沈光宗不由分说,把玉米塞进木森手里。玉米还温着。木森低下头,看着手中金黄的颗粒,心口像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有点酸,更多的是暖。
师徒二人吃完玉米,喝了些凉水,各自背起竹筐,挎上漆桶,握紧割漆刀,走出窝棚。一阵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林木深处特有的凉润和草木清气。木森深吸一口,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这里没有那些如影随行的目光。
沈光宗带他来到一颗树下。树干有碗口粗,表皮覆盖着深绿的苔藓,枝叶长得齐整,一片片对生上去,直到梢头,才孤零零地独出一片叶子。
“看,这就是漆树。”沈光宗的声音打断了木森的观察,“这林子里,大的小的,多的是。你看我怎么弄。”
他边说边动起来。先从竹筐里取出几个木楔,用锤子左右交错着,“咚咚”几声,牢牢钉进树干,成了简易的梯子。他爬上去,上下打量,选定位置,用一把小铁刨利索地刮去一片苔藓和老皮,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树肤。接着,他手中那把弧形薄刃的漆刀寒光一闪,稳稳落下,手腕巧妙转动,一个深深的“Y”字形刻痕便出现在树干上。树皮破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有点冲鼻的草木辛气散出来。最后,他在刀子下方,贴上一片卷好的承接漆液的定形大树叶。
他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下刀的深浅角度,接漆的诀窍,生漆的贵重——“这东西,防腐、光亮、耐用,是宝贝。”他也交待漆毒的厉害:“沾上皮肤,又红又肿,奇痒钻心。千万不可大意。”
“师傅,您下来歇歇,让我试试。”木森忽然开口,眼神里有了一种跃跃欲试且自信的光。
沈光宗看了他一眼,下了树:“好,你来。”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叶隙,在这棵漆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老一少的身影,一个在下仰头指点,一个在上小心实践。刀锋刮过树皮的“沙沙”声,木楔承重的“吱呀”声,间或的低声问与答,融入了山林的寂静。
傍晚,西天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给幽深的老林镶上一道金边。木森在这棵“教学树”上划下最后一个“Y”字,小心地贴好最后一片容器。
沈光宗拍拍他的肩,手上满是老茧和洗不掉的漆渍:“头一天,就到这儿吧。回去。”
回到窝棚时,天已黑透。沈光宗点亮那盏小煤油灯,昏黄的光刚撑开黑暗,他就“咦”了一声。棚里那条当桌子用的宽板凳上,凭空多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过去解开系口的麻绳,一张折着的纸条,压在一堆食物上面——几张烙饼,一小块煮熟的腊肉,还有几个煮鸡蛋。袋子底下,还卷着一床厚实些的棉被。
沈光宗把纸条递给木森:“准是你爸。看看。”木森接过,在灯下展开。纸上是他熟悉的、父亲略显清瘦却端正有力的字迹:
木森:给你和沈师傅带点吃的,还有床被子。山里夜间凉。好好学,用心记,不懂就问。天黑了,不等你们了。父字。
字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木森揑着纸条,半响,才低声说:“师傅,是我爸……送来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沈光宗看着木森继续说:“第一次住在林间窝棚里,肯定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师傅,我知道了,您安心睡吧!”木森恭敬地应道。
棚外,山林彻底沉入无边的黑夜,唯有风声过耳。棚内,一点暖光,两个身影,一袋来自山外、尚带余温的牵挂,让这简陋的栖身之所,忽然有了家的意味。
接下来的日子,沈光宗便让木森独立操作,自己只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点拨,或是在年轻人手势生涩时,上前握住他的手,带他感受刀锋切入树皮最省力、最流畅的那个角度。不到一周,木森便能独自完成钉梯、上树、选位、刮皮、下刀、接漆的全套流程了。“师傅,这棵弄好了,你来看看!”
沈光宗爬上树,眯着眼,将那一道道新鲜的“Y”字刀口从头看到尾,粗糙的手指抚过边缘整齐的刻痕,最后摸着下巴稀疏的胡茬,点了点头:“嗯,不错。灵性人学东西,就是不一样。”
得到师傅的肯定,木森咧开嘴,笑了。脸上崎岖的疤痕也舒展开一些。他知道,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孤寂的山林里站稳脚跟,靠的是师傅毫无保留地传授,也离不开父亲那沉默却坚实地支撑。
【编者按】晨光微熹,山路湿滑,少年木森怀揣期许与忐忑,拜入沈光宗门下学割漆。在质朴山村烟火里,有父辈深沉无言的牵挂,有师徒以诚相待的温情,更有山野匠人坚守手艺的本分。深山老林为课堂,刀起刀落学真功,一粥一饭藏暖意,一言一行见人心。文字勾勒出乡土岁月的质朴日常,道尽拜师学艺的初心、父辈深沉的爱意与师徒相守的温情,也让传统手艺的传承在山林清风与人间温情中静静的生根生长。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