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从周斌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些，落在地面的光影被拉长，像一道道细碎的金线。他心里却还在纠结李倩的事——周斌虽然说了要亲自跟进背景调查，可他总觉得不放心，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饭桌上李倩垂泪的样子，还有自己说她“拜金女”时的冲动。

　　“不行，还是得自己查清楚，不然心里总不踏实。”　赵阳咬了咬牙，脚步一转，没直接去会议室叫陈明，而是往茶水间走去。茶水间里没人，只有饮水机　“咕嘟咕嘟”　加热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是早上有人泡了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他关上门，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张磊”的名字——那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在地产行业做人事，说不定知道李倩的情况。电话拨出去时，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些，既期待能查到真相，又怕查到的结果和自己想的一样，让周斌再次受伤。

　　“喂，阳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张磊熟悉的声音，还夹杂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是不是又想找我喝酒了？最近可没空，手里一堆人事报表没弄完。”

　　赵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不是喝酒，是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下。你们地产圈是不是有个叫李倩的？之前在恒信地产做市场经理，最近辞职了，现在来我们公司面试市场总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张磊惊讶的声音：“李倩？你说的是恒信地产营销部那个李倩？我当然知道！她半年前辞职的时候，在我们行业群里还闹了‘小动静’呢。怎么，她去你们公司面试了？”

　　赵阳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白：“闹了动静？什么动静？她到底为什么辞职？是不是跟你们说的一样，是跟着哪个有钱经理走了？”

　　“跟着有钱经理？”张磊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阳子，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而且完全跑偏了。李倩哪是跟着别人走了，她是被欺负得没办法才辞职的！”

　　赵阳的眉头瞬间皱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被欺负？怎么回事？你跟我细说。”

　　“她之前在恒信地产的部门经理叫王海涛，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出了名的控制狂，对下属特别苛刻，尤其是对女员工，总喜欢指手画脚。”张磊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同事听到，“李倩刚去的时候，王海涛还挺器重她，因为她做的几个营销案都挺成功，尤其是‘滨江壹号’那个项目，卖得特别好。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王海涛对她的态度突然变了，天天找她麻烦，要么说她方案做得不好，要么说她进度太慢，有时候还故意让她加班到半夜。”

　　赵阳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周斌说过，李倩在恒信地产做了三年，从专员升到经理，还主导了几个大型项目，原来背后受了这么多委屈。

　　“那她怎么不反抗啊？或者跟公司反映？”赵阳忍不住问道。

　　“反映有什么用？王海涛是公司老总的亲戚，后台硬得很，之前有员工跟人事部反映他压榨下属，最后还不是被他找个理由给开除了。”　张磊叹了口气，“李倩也是没办法，只能忍着。直到半年前，听说有次部门开会，王海涛因为一个方案没通过，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李倩，说她‘女人就是没用，做点事都做不好’，李倩不服气，跟他争辩了几句，结果王海涛急了，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赵阳仿佛能听到那记耳光的声音，他的拳头瞬间攥紧，指关节　“咯吱”　作响：“动手？真的假的？还当着所有人的面？”

　　“千真万确！”张磊的语气很肯定，“当时在场的有七八个同事，都亲眼看见了。李倩当场就哭了，捂着脸跑了出去，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本来她还想申请劳动仲裁，可王海涛威胁她说，要是敢闹大，就毁了她在地产圈的名声，让她找不到工作。李倩一个女孩子，在江城没什么背景，只能忍了。”

　　赵阳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悔、愧，一股脑涌上来。他想起自己之前一口一个“拜金女”，说李倩是看周斌发达了才回来，现在才知道，她不仅没跟着　“有钱经理”　过好日子，反而被欺负得这么惨。

　　“那……　那之前有人说，她跟王海涛有牵扯，还拿了王海涛的钱，是怎么回事？”赵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起饭桌上自己说的那些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嗨，那都是王海涛故意放出来的谣言，想毁李倩的名声！”张磊嗤笑一声，“我后来听恒信的同事说，李倩刚去的时候，她妈得了重病，需要做手术，差三万块手术费。王海涛知道后，主动借了她三万块，还说不用急着还。李倩那时候没办法，只能先借了，后来一直在慢慢还钱。辞职的时候，她还把剩下的一万多块一次性还了，还特意写了收据，生怕王海涛再找她麻烦。”

　　“三万块……”赵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周斌和他说起过，三年前周斌四处借钱，想凑李倩母亲手术费的事。原来当年李倩找王海涛借钱，是因为走投无路，不是因为贪慕虚荣。他之前对李倩的误解，竟然这么深。

　　“阳子？你还在听吗？”张磊的声音把赵阳拉回现实，“说真的，李倩是个挺不错的姑娘，能力强，人也踏实，就是太倔了，受了委屈也不怎么说。你们公司要是录用她，绝对不亏。不过你们可得保护好她，别再让她受欺负了。”

　　赵阳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谢了磊子，回头请你喝酒。”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　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亮了又暗，像他此刻混乱的心情。

　　他想起三年前，周斌因为女朋友的离开，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像兔子；想起自己当时劝周斌　“别难过，她不值得”，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李倩当年的离开，哪里是因为拜金，明明是因为走投无路，只能向现实妥协。而自己不仅没理解她，还在她来面试的时候，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妈的，我真是个混蛋！”赵阳用力捶了一下墙，手背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觉得心里更疼。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没碎，却在锁屏界面看到了自己和周斌大学时的合照——那时候他们还没创业，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的周斌，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没经历过被最爱的人　“背叛”　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得把这件事告诉周斌，让他知道李倩的苦衷。可他又犹豫了——周斌要是知道自己偷偷调查李倩，会不会生气？毕竟周斌已经说了要亲自跟进背景调查，自己这么做，好像是不信任他。

　　赵阳拿着手机，在茶水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瓷砖地面被他踩得　“咯吱”　响。最后，他咬了咬牙：“不管了，先把陈明叫到周斌办公室，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再找机会跟周斌说。”

　　他推开门，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明收拾资料的声音。赵阳轻轻推开门，看到陈明正把李倩的优化方案和考核表放进文件夹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让他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陈哥，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汇报下李倩的考核情况。”　赵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陈明点点头，拿起文件夹：“正好，我也想跟周总说说李倩的方案，这姑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校园推广计划’交给她，我放心。”

　　赵阳跟在陈明身后，往周斌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敲在赵阳的心上。他看着陈明手里的文件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磊说的话，心里的纠结越来越强烈——到底该怎么跟周斌说？是直接说，还是先暗示？

　　走到周斌办公室门口，陈明抬手准备敲门，赵阳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陈明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阳松开手，眼神有些闪躲，“陈哥，你先进去吧，我……　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再过来。”

　　陈明皱了皱眉，没多问，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周斌和陈明的对话声——周斌的声音很平静，偶尔会问几句考核的细节，陈明则在详细汇报李倩的表现，语气里满是赞许。

　　赵阳靠在走廊的墙上，耳朵贴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的纠结越来越深。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编辑一条短信——直接跟周斌说，他怕自己说不清楚；当面说，又怕周斌生气。短信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周哥，我查了下李倩离职原因，之前她在地产公司被经理家暴，她还还了三万块手术费。”短短一句话，赵阳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反复确认没有歧义，才按下发送键。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手里的手机都有些发烫。

　　他揣好手机，不敢再待在门口，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去。路过周斌办公室窗户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周斌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李倩的考核表，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赵阳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又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周斌看到短信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更坚定录用李倩，还是会因为心疼而更加犹豫？但他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至少没有让周斌被蒙在鼓里。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工作邮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倩的遭遇，还有周斌刚才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之前对李倩的误解，不仅仅是因为信息差，更是因为自己太主观，总觉得　“离开就是背叛”，却没考虑到她背后的无奈。

　　“希望周哥能拎清楚，别再错过了。”赵阳对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点击着鼠标，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件事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不仅是为了李倩，也是为了周斌，为了他们那段被现实打断的过去。

　　而此时的周斌办公室里，周斌刚听完陈明的汇报，手里拿着李倩的优化方案，指尖在“联动高校社团”那部分反复停留。陈明说的没错，李倩的方案很扎实，细节考虑得很周全，确实是“校园推广计划”的最佳操盘手。他正准备跟陈明讨论后续的入职安排，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赵阳发来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看到“被经理家暴”“还三万块手术费”这几个字时，手指猛地一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窗外赵阳离去的背影，心里瞬间明白了——赵阳这是偷偷调查了李倩，而这些信息，显然是他调查到的真相。

　　周斌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三年前，李倩说　“我需要能立刻拿出三万块的人”　时的决绝，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和不甘，想起饭桌上李倩垂泪的样子，心里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原来当年她找王海涛借钱，不是因为贪慕虚荣，而是因为母亲的手术费；原来她离开自己后，不仅没过上好日子，还受了这么多委屈。

　　“周总？您怎么了？”陈明注意到周斌的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累。李倩的事，等我最后一次面试后再定，你先回去吧，辛苦你了。”

　　陈明点点头，收拾好文件夹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斌一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却没带来一丝温暖。他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在“添加朋友”里输入了李倩简历上的手机号——那是他之前看简历时特意记下来的，当时只是觉得熟悉，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没忘记。

　　页面跳转后，一个动漫头像跳了出来——是《海贼王》里的娜美，扎着橘色的马尾，眼神坚定又灵动。周斌的心里猛地一酸，那是当年李倩最喜欢的角色，她总说　“娜美虽然小时候很苦，但一直很坚强，我也要像她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还在用这个头像。

　　他忍不住点进头像，看到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封面是一片空白，最新的动态显示　“暂无内容”，像是被刻意清空了一样。周斌的心里更疼了，他想起三年前，李倩的微信朋友圈每天都很热闹：早上会发　“挤地铁的日常，人好多啊”，配一张拥挤的地铁照片；中午会发“公司食堂的饭菜，今天有我爱吃的红烧肉”，配一张饭菜的照片；晚上会发“和周斌一起吃的蛋炒饭，他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配一张冒着热气的蛋炒饭照片；偶尔还会晒出自己送她的银项链，配文“周斌的小浪漫，虽然不贵，但我很喜欢。”

　　那时候的朋友圈，满是烟火气和幸福感，像一本写满甜蜜的日记本。可现在，这本“日记本”被清空了，连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有。周斌的手指在　“添加到通讯录”按钮上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心里满是犹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加她的微信，不知道加了之后该说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最终，他还是没点下那个按钮，而是退出了微信，将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个人感情的时候，首先要做的，是确认赵阳短信里的信息是否属实，然后给李倩一个公平的对待。可他也明白，自己对李倩的感情，或许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而这次的调查结果，无疑让这份感情重新泛起了涟漪。

　　“看来，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周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人事部的电话，“帮我联系下恒信地产的人事部门，我要核实一下李倩的工作经历和离职原因，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