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六岁
点击:114 发表:2026-04-07 15:10:22
鲜花:2 民国二十七年,老严家的大女儿长到十六岁了,面容俊秀,亭亭玉立,带着一股书卷气。她没上过私塾,家里人得空了就教她认字,也教她写字,再后来她就自己慢慢学,一个字一个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积累,渐渐也读得书了。她尤其喜欢写字,墨汁饱满的毛笔尖落在纸上产生轻微的摩擦声,令她着迷,天长日久练出了一手好书法,严家老爷子没了,墓碑上的字就是她写的。
她向来低调,不肯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她是懂的,因此从不多说一句话。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懂规矩有教养的姑娘,符合那个年代对女人的要求——无才即有德,不求才华出众,不要位高权重,只要相夫教子地过完一生。其实严岫玉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在那个女性普遍不识字的年代,她从不以读书识字为正务。
她从小就被家里订了娃娃亲,亲家是隔壁镇的一户大家族,十二房同族兄弟在一起过日子,家里开着矿,做着海外贸易,在本地和外省都经营着商行,家底颇为殷实。当家的叫张忠恕,有文化,参加过科举,民国初年,他被隔壁县的县长看中,请过去委以重任。严岫玉自小就听家人提起这个亲家爷爷,说他人品正直,有头脑。至于那个定亲对象,严岫玉从没见过,只听家里大人说,眼睛不大,中等个儿,人挺机灵。严岫玉心想:那样的人家,儿孙应该也不会差吧,应该不会像别人家那样赌博吧?
前些年,关内连年灾荒,战乱频仍,恰好辽东又传出消息说发现了新的金矿,各路老板大手一挥:开矿,采矿,招矿工,工资高。大量的关内人涌进辽东寻活计。严岫玉见过这样的人家:原本是一个单身逃荒的主,闯关东过来之后就在这镇上住下了,就在严家前面那条街的西头。他先是在金矿上打零工,谁知打零工也是有油水的,比如瞅着监工不注意,在棉袄里面夹带些黑沙金粉出来,回到家再一冲洗提炼,小小的金粒子就有了。日积月累,不上二年功夫,这人就有了家底,娶上媳妇生了娃,可以小富即安了,可惜这人不懂过日子,有两个钱就开始妄想,吃喝玩乐尚且不够,更想让钱快速翻倍,结果家底儿都在赌桌上输光了,最后只剩了一间房子半亩地,媳妇跟孩子都吃不饱,他也只好再去寻工作,不巧又赶上荒乱年月,日本子打进来,占了金山银矿,占了铁路,市面上的生意几乎都是日本人的,他也只能给日本人干苦力。给日本人干,挣得少不说,更要命的是,他没有机会在日本人手里捞油水,小日本的监工长了一个狗鼻子,嗅觉比狗都灵敏,只要从他身边经过,他看都不看就能闻出谁身上藏了东西,亮晃晃的刺刀在头顶上闪着寒光,谁也没那个胆。
“细水长流,遇灾不愁。”严老爷子讲起那家人,总要说上这样一句,同时用他的烟袋锅敲几下桌子腿,似乎在提醒儿孙们:这句是重点!这时,严家老大就会把蹲在地上玩的儿子拉起来教育:“听见没?爷爷说的是啥?”老二是教书先生,他顺着严老爷子的话继续讲:“这就是‘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古训要遵守,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亏不了我们。”严岫玉从来都是默默地听着,不说话,赶着把家里收拾完了,她才去上班。
严岫玉被摊派在镇东头的纺织厂工作,工资不高,两班倒。严老爷子说她:“太累就别去了,找个人顶替你。”她跟爹说:“没事儿,再说,多少能挣点儿不是?”
她背上跨布包,包里装着饭盒,朝东走十几步就是芹芹的家,严岫玉站下来朝门里喊:“芹芹……”没一会儿,芹芹就快步流星地迈出门槛,俩人一起去上班。下班的时候,也是俩人一起快步流星地往家走。
冬天的夜来得早,街上除了流浪的狗,几乎没什么闲人。这一天,芹芹又被留下来加班。最近的棉纱需求特别大,厂里进了新机器,大伙儿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天工作12小时变成了一天工作16小时。芹芹在织机前,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但手上还在打着结,长期的重复动作已经让她养成了某种肢体习惯,这时她听到主管念加班名单,名单里竟然又有她,她猛地惊醒了,随后马上垂下头去,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都快把人熬死了!”谁知主管的耳朵比狗还灵,怎么就听了去!主管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晚上8点,严岫玉下班了,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早已是漆黑一片,从厂到家有三里路,平时她和芹芹一起边走边聊,并不觉得远,可是今天,这条路仿佛特别漫长,怎么也走不到头,身后又传来厂里的狗吠声,那狗今天似乎更疯狂了,严岫玉不禁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一早,她如常一样天没亮就起来,洗漱,做全家的早餐,做完早晨还要做自己的午餐,一盒热腾腾的高粱米混着小米,一盒焯好的冻白菜,配两勺大酱,用棉套包了两层,这样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饭还不至于特别冷。一家人吃了早餐,严岫玉收拾停当,穿戴整齐去上班,走到芹芹家门前,她轻声喊:“芹芹。”没有人回应。她又提高声量,喊:“芹芹。”还是没人回应。她纳闷着,敲了敲门,也没人来开门,推开门一看,里面的房门锁着,家里没人!“这家人都上哪去了?”严岫玉一边自个儿嘀咕着,一边快步朝工厂走去。快迟到了,迟到的后果不堪想象。
一到工厂门口,严岫玉就看见了芹芹的父母,她的父亲正和另一个男人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上手推车,芹芹妈在后头,她干噎着喉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脚下。场院里,工头正带着一众女工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中间,日本老板背对着厂门,严厉地训斥着什么,叽里呱啦地说着中日夹杂的听不懂的话。严岫玉不敢进去,她看见今天门口上岗的是李叔,李叔正悄悄朝她摆手,严岫玉领会到其中的意思,趁老板没看见,她赶紧溜了。
她决定先去芹芹家看看。芹芹妈到家之后,终于不再干噎,她依然没有眼泪,只是心中万分疼痛化作一声声嚎啕。严岫玉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芹芹家门口被一群人围得水桶一般严实,听人说,昨晚厂里的机器突然烧了,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是有人操作不当,把电机弄过载了。日本老板知道后气得不行,放话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最后主管把责任推在芹芹头上。谁知这天一大早,老板娘也冲进厂里又哭又闹索要生活费,这老板娘是个中国人,最多不过三十岁,细挑身材,样貌也还算过得去,因为去年跟这日本老板生了个儿子,也就感觉自己说话有些底气了。说是老板娘,其实是老板在中国包养的情妇,不是正经夫妻。那老板原在日本国内有妻子,这次没带过来。老板正心疼修理机器要很大一笔钱,再加上老板娘这么一闹,于是彻底恼了,“又是钱,你们中国人就知道坑我的钱!”那个身材矮小、秃了一半头顶的中年男人歇斯底里地吼着,他这一吼,厂里的几条狼狗也跟着嗷嗷叫了起来,这秃顶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叫手下把芹芹和老板娘一起扔进了狗圈。
严岫玉的喉咙似乎被一块硬硬的石头堵着,她仿佛也要干噎着才能喘上气来。纺织厂是不能再回去了,可是后面怎么办呢?厂里缺了一个工人,日本人会找上家里来的。
【编者按】第一章以民国乱世为背景,以严岫玉的视角串联起一段充满苦难与挣扎的岁月,文字质朴沉郁,情感真挚深沉。于平凡叙事中藏着时代的重量,既刻画了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也彰显了人性的微光与风骨。叙事张弛有度,细节饱满动人,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紧密交织,读来令人动容,更引人深思乱世之中的生存与抉择。作者以民国二十七年的乱世为底色,聚焦辽东小镇少女严岫玉的命运轨迹,将个人的隐忍与挣扎,嵌入时代的动荡与苍凉之中。文字细腻沉郁,于平淡叙事里藏着锋芒,既刻画了严岫玉低调温婉却藏有风骨的模样,也铺展了战乱年代里普通人的生存图景——逃荒者的起落、纺织女工的艰辛、侵略者的暴虐,皆被娓娓道来。芹芹的悲剧如惊雷划破平静,不仅改写了严岫玉的人生轨迹,更折射出乱世中底层女性的无助与卑微。笔墨克制却情感厚重,于细节处勾勒时代褶皱,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读懂一个时代的苦难与一个少女的坚守,也生出对命运无常的无尽慨叹。低调温婉、身怀书法功底的严岫玉,能否在乱世中避开祸端、安稳度日?芹芹的悲剧背后,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被日本侵略者掌控的小镇,还会有多少底层小人物被命运裹挟?严岫玉逃离纺织厂后,又将面临怎样的绝境与转机?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