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段 林芝
旭日朝阳下的多拉神山,披上一层圣洁的金黄色,更显得炫目多彩。只是我“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开出三十公里发现车胎又被扎了,只得原路返回八宿修车,补好胎再继续上路。
连续下了几天雪,今天是个意外的好天气。太阳驱散了晨雾,也赶走了我的坏心情。蓝天下的雪山从遥遥在望,逐渐来到身边——不知不觉,我已经开进了一片雪国。当初在新疆独库时,心心念念要去雪山雪线徒步,如今却开着车便上来了。透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仿佛往日里在空中飘浮的白云,如今都跌落在了山上、地里,把这一片天地都覆盖成银装素裹。离近些看,薄雪下开始长出黄绿色的草芽,代表了初春已至,万物复苏。
国道上极滑,满是暗冰,道两旁隔三岔五便有事故翻倒的车辆。要知道国道本就没什么车来往,可见事故率高。我小心地开过这一段,翻过山头,中午到了美丽的然乌湖。
湖水此时还未完全化冻,深处覆着白色的冰。然而这并不影响它的美丽,深绿色的湖水,倒映着湖中心的雪山。岸边含着绿芽苞的花枝上,点缀着斑斑白雪,轻轻一晃便如珍珠般散落。花枝、残雪、绿湖、神山,在蓝天做底的幕布下,做成一幅艳丽的贴纸画,换一个角度便是另一道风景、另一幅画。
去来古冰川的路上,然乌湖收到窄处,没了覆在水面上的薄冰。无风的湖面,像翡翠做成的宝石镜子,把雪山倒映成墨绿色。以山脚线为折叠,整整齐齐地倒映镜像,使人不得不怀疑,真的有镜中世界,而其间定有与你相同或与你有缘的人,也在镜里想象着你。
来古冰川在然乌湖东侧尽头,新开发的景区,十几天前刚开始收费。两百多元的门票,也无甚服务,只是坐了十五分钟的景区车而已。到了实际地方,仍然要在四千米的海拔,骑马(另付费)或徒步一公里,才能靠近冰川。
“来古”在藏语的意思是:隐藏着的世外桃源般的村落。而此处四面环山,雪顶终年不化,想来因此造就了这天然冰窖般的世外桃源。
我以为的冰川,是像北极、南极那样的高大冰墙,而如今所见,更像是一座冰湖。冰湖之上,林立着冰石、冰柱、冰峰、冰洞。遗憾的是此时已经开春,冰面上不能行走,只能一边吐槽景区不地道——收这么贵的费用却不能靠近冰川——一边飞无人机过去看看实景。网上流传的冰川图片,是一片迷离的蓝色,尤其是小型冰洞中的冰壁中,有着蓝宝石一样的冰芯,整座冰川也被人称作“蓝色星球”。无人机实拍之下,也只是淡淡的蓝色而已,并没有网图那么艳丽,想来是经过调色处理过。
来古冰川形成时间众说纷纭,有说三百万年的,有说一百五十万年的,也有说仅千年而已。无论如何,它都经历了沧海桑田。所谓“一眼万年”,如今这颗蓝色的宝石向世人揭开了面纱,就不知道还能存续多久了。
离开万年玄冰,驱车顺着美丽的然乌湖往下游走,湖水渐渐流成了帕隆藏布江。江水也是青绿莹泽,滋润着两岸的松树柏林。再然后,几经转折,逐渐地变成淡蓝色、白色、浅黄色,最终成了浊浊泥水,和金沙江、怒江无异了。
临近波密,松林越来越密集,仿佛回到大兴安岭。松林之间返青的草地,绿油油煞是养眼。牛儿卧在青草地里,晒着太阳反刍,远处是松林和高耸的铠甲山。嶙峋的山峰之巅,是雪白的尖顶,有身穿白铠的勇士之相。尖顶上,袅袅地蒸腾起白云,像巨轮上的烟囱,吐着缥缈的白烟,散进舒润的蓝天里。绿地白山,森林小舍,这一派盎然的春景,让人想起瑞士或者富士。却哪知富士和瑞士,其实在大西藏俯拾皆是。
沿途朝拜的人逐渐多了,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几人成队。他们穿着藏族的传统服饰,背着包、戴着帽子、手持木杖、脖挂念珠,嘴里聊着天或诵着经,蹒跚地向前走,去拉萨或者更远的地方朝拜。还有更为虔诚的,一路磕着“长头”,他们会多穿一件“围裙”,手上戴着手套或在手心系一块木板,每走几步便一个滑跪,五体投地,然后起身,继续向前,周而复始。
我曾在张杨导演的电影《冈仁波齐》中,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这些虔诚的藏民,无论地处如何偏僻,总会不远万里去信仰中的圣地朝圣,就这样几步一拜,风餐露宿,穿越高山大江,顶着风霜雨雪,在几千米的高海拔上,以心中的虔诚和平静,对抗着世间的痛苦磨难。
如今,电影里震撼的神圣,化为了路边平凡的普通,只是普通却让神圣更加神圣起来。
如果说宗教的核心本质,就是虔诚到自洽的仪式感,那这些藏民便是把仪式感做到了极致。他们明白所求皆在心中,却仍愿为内心的平静,不远万里的朝拜,以示虔诚。他们并非愚昧或无知,所有能得到本心安慰和认可的灵魂,都是强大的,哪怕借了些宗教的外力。
在波密停留了一晚,第二天沿着浑浊的帕隆藏布继续向西,天气越来越暖和。路边和山间,一片片的桃花,开出了“潋滟一身花色”。和北京平谷的大片平地桃林不同的是,这里的桃林规模都不大,几十、上百株就算大片的了。树株却都很高,也极为茂密,并不整齐,大概不是同时而栽,比之华北,多了些自然生长的野趣。远观桃花的花色,多是像樱花般的浅粉,偶尔有几株深些,才是近紫的桃红色。
行到“桃花谷”——一片雪山环抱的沟谷平地——谷地里、道路旁、山脚下、半山腰,一簇簇桃花一眼在望,虽没有尽开,但也是分外妖娆,灼灼其华。
提起桃花谷地,我首先想到便是黄药师所住的桃花岛,岛上的桃树、桃花不仅美极,还能布下机关。金庸的武侠剧翻拍了一版又一版,没有哪个版本能拍出我心中的桃花岛。不是导演们审美不足,而是桃花岛在我心中太美。忘记在《射雕》的哪个版本里,说郭靖、黄蓉用轻功站在桃花枝头,随着树枝高低起伏地一荡一荡,真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桃花当酒钱……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追着桃花,顺着江水继续向西,浑黄的江水又神奇的清澈了,养得桃花也越发清丽。过了郎鲁小镇和鲁朗峡谷,又是翻山路,雪山山脉的另一侧就是雅鲁藏布江和雅鲁藏布大峡谷。
在四千七百米海拔的色季拉山的垭口,看七千七百米的神山南迦巴瓦峰之后,再盘山下来,便是被称作“西藏江南”的林芝。
正巧赶上嘎啦桃花村的桃花节,就在国道边上。自山脚向上延伸的梯田上,种着油菜花和桃树。两花齐开、黄粉相杂、层层叠叠、高低相间,林芝桃花之美,名副其实。
再往西走,在朗日神山陪伴中,顺尼洋曲河向下,这一段是著名的网红“林拉公路”。尼洋曲清澈碧绿,闪着粼粼的波光,公路便架在桥上,穿曲湖而过,行驶在山间湖中,惊起美丽的白鸥。偶尔停车驻足,路边的桃花在山坡上随意地散着,白瓣、粉蕊、红苞,清风吹过,花在树枝间轻轻摇荡,像是要给田野和群山上色似的。
从尼洋曲开到夏曲,再继续向上,翻过五千米海拔的米拉山垭口,挥别神秘的经幡和漫山桃树,终于靠近了拉萨。
最后一段路上,突然黄沙飞起,飓风吹着尘土遮天蔽日。不知这风是仅在此处,还是阔于四野。
可会卷落万点桃花,化作来年春泥。
【编者按】这一章节从八宿的轮胎扎破到林芝的桃花灼灼,这一路不仅有高原风光的壮美变幻,更藏着行者与自我、与信仰的悄然对话。作者以细腻笔触描绘雪峰、冰川、湖泊与桃林,既忠实记录旅途的起伏——如补胎的插曲、景区的落差,又于不经意间捕捉藏民朝圣的虔诚身影,将“仪式感”这一抽象概念还原为几步一拜的具象震撼。桃花谷中飘落的不仅是花瓣,更是对金庸笔下桃花岛的遐想、对唐寅诗意的追摹;冰川的“一眼万年”与春草的悄然萌发,共同叩问时间的意义。风景在眼前流转,思考在心底沉淀,这一程,既是地理的迁徙,也是精神的朝圣。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