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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78 发表:2026-03-15 07:52:06 鲜花:56

陈端午今年刚年交二十虚,是大队的民兵连长。他平时训练刻苦,性格开朗人又扎实肯干,擒拿格斗军体拳、队列打靶投手榴弹样样精通,每年在县武装部的考核比赛中多项成绩都名列前茅。马文会被罢免队长职务后,陈端午被上级看好提名后又经社员们公开选举被选为生产队长。陈二普看着自己的二儿子,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何水长的小儿子自己的干儿何端午,他有时竟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是谁,恍惚中多少次把自己的儿子陈端午当成了当年的那个何端午。捏着粗瓷酒盅,他说:“小子,不是因为你当了队长。只是,只是你爹我呀,不知为啥,就是想喝点儿……”

酒壶里的老白干已经下去一半了,握着这把老酒壶,陈二普不禁又想起了前些年的冬天二儿子跟着自己去打猎的场景,那一年二儿子也有干儿子当年那么大了……

那些年里冬天特别地冷,每回准备去打兔子的头天晚上,陈二普媳妇田稳芝都提前给他准备好衩裤,第二天早上默默地帮他穿上,系好布带子。

学校放假的那天,天空就阴沉沉的,空气里有一丝丝的潮润。如是两天,雪终于来了。小寒时节,平原上落下了一场大雪,下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陈端午一个晚上都在做梦,他梦见不是兔子没打中就是爹甩下他跟打兔子的人们扛着枪走了。所以,早上一睁眼他就赶紧穿衣服起来,不敢再睡懒觉了,也不怕棉袄棉裤凉了。虽然说爹终于答应带着他,虽然说他娘也终于不再拦着,但端午还是不敢再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了。

陈二普、马有功、老蔫,还有麻杆儿,一样的行头棉帽子棉大衣棉衩裤,一样地挎着大大的斜挎包,胸前抱着各自的猎枪,那神情那装束俨然就是一队精神百倍并无往不胜的整装待发的战士。斜挎包里除了弹药壶、装铁砂子的皮布袋和装砸炮(底火)旧棉的铁盒子这些打枪的必备之物以外,陈二普还装了干粮,还有一壶老白干酒和一些红枣。红枣就酒,可以边走边喝,暖身子又提神。

清晨,雪终于停了,风也住了。

村外的田野整个一个雪的世界,白茫茫的大平原上一眼望不到边,道路也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其实,猎人们也不顺着路走,四人平端着枪拉开距离一字排开踏着麦地里的积雪向北走去。端午紧紧地跟在父亲身后,连他算上就是五个人了。

滹沱河就在正北方,在二十多里地之外的正北方。一路走来,每个人都有收获,各自的斜挎包里都有了货。远远地就望见了南大堤,陈端午甩开陈二普他们,在雪中一路小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滹沱河跑去,一路上的劳累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连父亲陈二普喊他慢点儿也听不见了。他猫着腰一口气儿爬上了南大堤,直到爬上堤顶,才直起身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滹沱河,并且是雪后的滹沱河。站在高高的南堤上,极目远眺,此时的河面已是千里冰封,南北两条大堤自西向东莽莽而来,又蜿蜒而去。雪后的滹沱河是那么的美,枯水期里白亮的冰面时而宽阔时而窄小,完全没有了夏季里从太行山里的黄壁庄水库下来时那汹涌澎湃的气势,反倒是温柔了许多。冰雪覆盖的河面已经与田野的白色融为一体,脚下的大堤好似绵长的山脉,对过的北大堤又似这山望见的那山。

“呯”地一声枪响,把沉浸在这美好画卷里的端午吓了一跳。陈二普他们一路寻找着跟了上来,并已经下到了河套里,在发现兔子的第一时间就向正奔上冰面的那个黄褐色小点儿开了一枪。兔子在蹿了几蹿之后就一溜滚儿滑到河对面,然后不动了。

马有功说:“我去拿回来!”“不行!”陈二普坚决地制止了他。只见他走上冰面并进去了不到丈许,枪口还在冒着烟,陈二普把枪竖起来用枪拖子“咣、咣、咣”砸了三下子,只听见冰下传来尖细悠长的鸣叫声,“坠儿……、坠儿……、坠儿……”,那声音又仿佛是从遥远的地下传来。

陈端午从大堤上跟头咕噜地跑下来,喊着:“爹,让我去拿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是?”在一旁举着酒壶正仰脖儿喝酒的老蔫儿被孩子的天真和对俚语的歪解给逗乐了,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几乎全给喷了出来。

陈二普一把把儿子拽回来,骂道:“屁话!这冰不厚哩!”又转过身儿,朝着河对面喊:“河(huo)北里乡亲,把兔子拣回去给孩子们炖了吃吧!是用枪打死的,吃的时候看着点枪砂子……”这支五人小队还是呈扇面队型,沿着河边儿一路向东,边打边走,边走边打。吃几个红枣喝一口酒,身上一直热乎乎地。端午剥着花生吃着,还是远远地坠在他爹后面。

顺着满是大柳树的堤坡爬上来,再从南堤顶上走下去,前面就是饶阳县的刘各庄了。村边上一座土墙圈起来的院子里是三间青砖房,透过破旧的院门能看见院子西墙边的炉灶和坩埚火钳等的用具。炉灶既可生火化铁水制枪砂子,又能给过筛过箩后的木碳粉炒制去潮气。小东屋配房是配制黑火药的重地,进去了从里面用门闩闩上,出来就上锁。主人看得紧,虽然没写着“闲人免进”几个字,但闲人是进不去的。

推开虚掩着的木栅栏门,陈二普喊:“老刘,老刘,老刘头儿……”。只听“嗖”地一声,一条大黄狗从门里蹿了出来。刚叫了一声,见是陈二普就停住了,摇了摇尾巴,围着陈二普的挎包嗅了起来。见是老主顾上门,头上箍着白羊肚儿手巾的老刘赶紧从制药的配房屋里出来锁好门,然后把客人让进北屋里炕沿上坐下。

“这一回打了多少哇?老伙计!”老刘把大碗端给陈二普,也热情地示意其他几位喝水。“还行!跟以往差不多吧。”陈二普憨憨地笑着,喝了口水,确实渴了,这多半一天光往肚里渗酒了。这回大老远地来了,怎么也得都上些货,枪药、枪砂子、底火都得买些。算帐给钱,把老刘给分装好的弹药各自装妥当。临走,陈二普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兔子扔在了堂屋的方砖地上,说:“今天打得还行,给你留一只!”老刘满心欢喜地谢着,又捧了两捧铁砂子灌进跟在陈二普后面的端午的书包里,明知故问:“你儿子吧!可真行,跟着出来这么远,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陈二普忙拦住老刘又准备往书包里装砂子的手,说:“行了行了,老哥哥,你别再把孩子给我累着!”门台上爆发出汉子们爽朗的笑声。

雪地上,陈二普他们的脚印儿渐行渐远,一直往南延伸了下去。老刘头喊着大黄狗回了院子,狗绕着老刘头的裤腿转来转去直摇尾巴,今晚上它也有肉吃了。

“爹,睡去吧!爹?”

“哦!”直到儿子陈端午叫他,陈二普这才从半梦半醒间回过神来,把拴着皮绳儿的酒壶盖子盖上,说:“你也早点儿睡,明天还得起早哩!”

陈端午担任了生产队的队长,但近期他还兼着大队的民兵连长,定期的训练任务还是由他组织。听何拴住说这个星期天村南里有民兵训练,重阳和向阳弟兄俩一吃完早饭就背着砍草筐找何拴住来了。

陈端午虽然比马满山小不少,但马满山喊陈端午舅,儿子马重阳见了陈端午总是脆生生地喊一声“午爷”。今天,在村南沙土岗上民兵训练、实弹打靶,采用的是卧姿打固定靶。马重阳又脆生生地喊了陈端午一声“午爷”,那群年轻的男女民兵们便弯着腰捂着肚子“嘎嘎、嘎嘎”地大笑起来,说陈连长属于是那个什么“萝卜不大----长在了畦背(辈)上”。人们笑他,说连媳妇都还没有呢,就有人喊爷爷了。陈端午脸一红,兴奋地弯下腰去一把把马重阳绰起来,大头朝下扛在肩上。在年轻人的欢呼呐喊中,马重阳被幸福地旋转起来,直到他喊着“午爷快放下”才被放下来。马重阳之所以忙着让放他下来,是因为他被举起来后衣兜里的子弹壳竟“哗啦哗啦”地掉了一地,被小伙伴们飞快地抢了。陈端午放下重阳,便假意黑着脸“恫吓”着何拴住他们把弹壳交出来。接过小伙伴儿们递过来的子弹壳,马重阳仍心有不甘地说:“午爷,这还不够哩,刚才俺兜里可不止这么几个!”陈端午笑笑,蹲下身忙哄他说:“没事儿,一会儿我再打枪的时候,弹壳都给你攒着。”人们又一阵哄笑起来。女民兵刘英姿从衣兜里摸出几个弹壳,悄悄地递到重阳手里,小声说:“快装起来吧,别再丢了了。”那帮民兵们笑得更欢了,有人喊:“英姿,还有吗,也给咱几个?"英姿小脸一绷佯怒道:“你,你自己打了靶不就有了吗,还用我呀?!”陈端午站起身,立正,喊:“全体都有,持枪!以我右臂为中心,全体集合!”

“向右看齐。稍息,立正----”陈端午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坚毅,大声喊道:“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提高警惕,保卫祖国!”铿锵有力的口号声从这群年轻人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响彻了靶场,响彻在田野的白土地上。

陈二普找的本村著名的媒人给自己的二儿子陈端午说的媒。后来,媒人跟人们显摆说:“咱就没说过这么好说的媒!一说是端午,人家英姿就笑了个大红脸,直说‘俺还小哩,先不寻婆家’然后就笑着跑了,你们说说,这能不好说吗?”好消息通过媒人传达给了陈二普,陈二普和田稳芝自是满心欢喜,给劳心费力又费鞋底的媒人们封了个大大的红包作酬劳,还外带了一只西关烧鸡。

刘英姿结婚回门的时候是马重阳压的车,陈端午高兴地征求来吃卷子的表姐马玉霞的意见,说:“姐,回门时我想叫重阳给咱压车,你看行不?”“行、行,哈可是忒好哩呗!这才是‘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哩!”

马重阳作为贵客被刘英姿娘家人安排到了大席上挨着自己的午爷坐定,在好吃好喝的同时正好挡着了想逗陈端午的年轻后生们。在主陪与男方来的主宾何水长喝得正酣的时候,陈端午以如厕为借口下了炕,好在鞋还在炕头角上未被拿走。但是,他刚一出堂屋门就被院子里等着逗新女婿的嫂子们和民兵连的小伙子们团团围住,用提前准备了半个月的锅底黑给他抹了个大花脸,笑着闹着,把回门礼推向了高潮。

刘英姿的娘家人热情地送出来,说着体己的话儿拉着手不舍得放开。马重阳急得四下里乱转在人群里找他午爷的时候,刘英姿一把拉住他,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午爷先跑了,跟着我咱一起回去。”看着马重阳紧紧地拽着新人的衣裳角儿,英姿娘家队里的人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没事儿昂,丢不了你,你午奶奶跟你们一块儿回去!

随着何水长扬鞭一挥又往怀里一带,“啪——”的一声响,鞭梢儿在空中画出一个美丽的弧线,枣红马拉着的彩棚扎就的胶皮轱辘大车驶离了小南庄。马车绕回到东街口,陈端午从土坡后面走出来,一个健步蹿上来稳稳地坐在了外首的车辕子上。他笑着递给里首车辕上的何水长一支好烟,点上,说:“干爹抽烟。”然后撩开帘子冲里面笑了笑。新娘刘英姿也笑了,问:“他们没逗了你吧?”陈端午有点儿得意地说:“没有。别人都还好点儿,就属二孬闹得欢。你瞅着,过几天就进正月,他去俺们头给他老丈人拜年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他!”刘英姿笑了:“得了吧你,你不怕你去拜年的时候人家也收拾你呀……”

马脖子上的铜串铃发出清脆悦耳的“晃浪、晃浪”的声响,伴随着又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驶入了龙形街。一会儿,车到家门口停住,陈二普和田稳芝已经在门楼下等着了,陈二普上前一步拉住了何水长的手,回身对儿子和儿媳说:“把那两瓶好酒和烧鸡给你干爹拿上。记住,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你们的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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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陈端午,身为大队民兵连长,因能力出众、踏实肯干,在马文会被罢免后,当选为生产队长。父亲陈二普看着他,常恍惚将其与干儿何端午混淆,借酒抒发心绪,并回忆起端午年少时跟着自己和乡亲们雪后去滹沱河打猎、到刘各庄添置弹药的往事。后来,陈端午仍兼着民兵连长,组织训练时深受乡亲们喜爱,尤其是马重阳常喊他“午爷”。经媒人说合,陈端午与女民兵刘英姿成婚,回门时热闹非凡,婚后一家人铭记情义,和睦相处。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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