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浮生若梦:转眼就是百年
常言道,人生有三大悲剧,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当命运那无情的巨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猛然砸向家庭,每一场悲剧的降临,都宛如一把无比锋利的刻刀,在亲人的心灵之上,一下又一下,刻下一道道深深的、难以愈合的伤痕。
1970年,我逃离农村后的第一个冬日,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那寒冷,并非只来自凛冽的天气,更源于一种彻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枷锁,将我紧紧束缚。
父亲徐化祥,因严重的心脏病,在徐州市立一院那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抢救室里,经医生们竭尽全力却仍无回天之力,最终永远地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三岁。抢救室的灯光,惨白而刺眼,仿佛是命运冷漠无情的注视,无情地宣告着死亡的降临。医生们无奈地摇着头,那动作,如同沉重的丧钟,一声声敲击在亲人的心上,宣告着父亲生命的终结,也宣告着一个家庭支柱的崩塌。
父亲离世后,在殡仪馆为其举办了简单得近乎寒酸的殡葬仪式。彼时,“文革”的狂热尚未完全消散,社会就像一座被风暴肆虐过的城市,人们仍深陷于风狂的意识形态斗争之中,无法自拔。“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般荒谬的成分论,如同一颗毒瘤,在部分人群中肆意蔓延,侵蚀着人们的理智和良知。整个社会都在艰难地进行着拨乱反正,一切都处于混乱与迷茫之中。
当时,父亲单位来了一位姓吕的局长和一位姓姜的局革委会主任。吕局长是我伯父的老部下,当时他的职务刚恢复,在那种复杂而敏感的环境下,能冒着风险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实属不易。就这样,参加父亲“追悼会”的,连同母亲、哥哥和我在内,总共五人。
空荡荡的殡仪馆灵堂里,灯光昏暗而压抑,仿佛是命运的叹息。父亲身着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棉袄棉裤,安详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那棉袄棉裤上细密的针脚,凝聚着母亲对父亲一生的爱与牵挂。
追悼会极为简单,既没有激昂的悼词来缅怀父亲的功绩,也没有娇艳的花圈来寄托我们的哀思。就这样,一位1938年便投身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建国后仍带病兢兢业业工作的老战士,无声无息地倒下离去了,走得简简单单,无牵无挂,仿佛他这一生的波澜壮阔都被岁月的尘埃所掩埋。
父亲去世后,我陪同母亲前往市民政部门领取抚恤金与丧葬费,全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当工作人员把那厚厚的一摞钞票递给母亲时,母亲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她缓缓地接过钱,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深知,这是我们母子二人今后赖以生存的救命钱,此后,我们的生活便全指望它了。
母亲年事已高,头发花白如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她没有工作,也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而我……经过那次事件后,未来的路就像一片迷雾,充满了未知和恐惧。
父亲生前曾对母亲说:“我走后,你可以去捡破烂,拾些别人丢弃的东西。要是在徐州实在难以维生,就回乡下去找大儿子,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好好地活下去。”父亲说这话时,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韧与不屈。
父亲徐化祥,于1938年毅然投身八路军,自此踏上了战火纷飞的征程。在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的烽火岁月里,他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在枪林弹雨中为国家和民族的解放事业冲锋陷阵。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父亲积极投身到经济建设的浪潮之中。
然而,严重的心脏病与气管炎如同一对恶魔,紧紧纠缠着他,宛如两座沉重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也使他多次与升职的机会失之交臂。战争年代,国家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危难之际,父亲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将自己的青春与热血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祖国。长期的艰苦战斗与恶劣环境,过早地透支了他的身体。而到了和平年代,本应是他安享胜利果实、颐养天年之时,却因健康问题,不得不无奈地做出放弃的选择。
每当我望着父亲日渐衰弱的身躯,心中总会涌起无尽的感慨。我不禁联想到井冈山那默默负重前行的骡子,它们不辞辛劳地驮着沉重的负担,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又想起鲁迅笔下那无私奉献的孺子牛,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却是奶、是血。父亲这一生,始终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做事,面对生活的种种磨难与不公,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抱怨,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初心与使命,以坚韧不拔的精神默默奉献着。
父亲住院期间,病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那是病痛和死亡的味道。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奈。我曾多次忍不住问他:“倘若当年您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未曾离家投身革命,而是做一个安安稳稳,普普通通的农民,如今的身体状况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一些呢?”我的脸上不止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那目光中满是探寻,仿佛在轻声询问:“亲爱的父亲,您可曾有过后悔?”
父亲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温和,他缓缓说道:“我从不后悔,我始终认可自己当年的选择。我们这一代人的思想境界与信仰,不是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所能理解的。”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亲的这一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一个信念——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那个他深爱的、正在挣扎中的时代。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浮生若梦”,也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
父亲走后,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望着窗外的风雪,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知道,她是在想父亲,也在想我们未来的生活。而我,也在这场风雪中,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家”。
此前,我常以“红五类”自居,常以革命干部子女为荣,心安理得地“啃老”,从未考虑过未来的生活。而父母明知噩梦迟早有一天会来临,也不愿过早地戳破这一切,打碎我那金色的梦,他们宁愿自己默默承受生活的压力,也要为我保留那片蓝天白云。
母亲亦不再提及“俺是老干部家属”,曾经的那份骄傲与自信,已悄然消散在时光的氤氲里。她常常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眼神空洞而迷茫,嘴里喃喃自语:“难道又要拉起要饭棍?”
那一年,母亲六十三岁。
【编者按】本章以沉郁克制的笔触,将个体生命的消融置于时代转型的苍茫背景中,书写了一曲静默而悲怆的挽歌。作者通过父亲之死这一家庭断裂的核心事件,深刻展现了历史洪流中个人命运的微茫与尊严。葬礼上的五人身影与空荡灵堂,不仅是物质匮乏的写照,更是精神荒漠的时代隐喻;而父亲临终前那句“我从不后悔”,则以金石之音击穿了岁月的迷雾,让一代人的信仰在朴素的话语中显影为永恒的精神坐标。尤为动人之处在于,作者并未停留于悲情渲染,而是在父亲离世后,透过母亲颤抖的手与空洞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读懂了“家”的重量,也完成了从“红五类”的自矜到直面生存本质的心灵蜕变。这一章既是家史的铭刻,也是一个时代精神图谱的切片——当浮生若梦,唯有那些用生命守护的信念,才能在时间的废墟上,点亮不灭的微光。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