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抗战】忆《光荣的成长》的英雄故事之一面红旗
《一面红旗》是说淮海战役中,七连为了攻城架桥,不怕牺牲,前赴后继,终于完成架桥任务,获得“架桥能手〞一面红旗。
一面红旗
冯炳志
“架桥能手〞这面红旗是我们七连在宿县战斗中完成了架桥任务,上级奖给我们的。我离开七连已经好多年了,可是一直保留着它。
1948年11月,为了卡断敌人增援的道路,配合兄弟军歼灭黄百韬兵团,我们纵队向宿县发起进攻。我们团主攻西门。敌人逃进城里去的时候,把护城河上的木桥烧毁了,我们冲锋道路被割断,因此攻城以前必须架桥。
十日晚上,天刚黑,敌人炮火还不猛烈。我带着班、排长们去西门护城河边看地形。初冬天气,风吹来异常寒冷。我们扎紧皮带,沿着西关后面的郊野前进。我边走边想:这次任务不简单呀,上级说是宿县战斗的关键问题,我们必须圆满完成。正想着,身后有人压低嗓子争吵起来,我一听是七班班长李守业和机枪班长韩殿俊。这两人是一对怒“公鸡”,一见面就“斗〞,可是吵上一会,事一过,又成了很好的朋友。平时我不计较他们,可是今天在敌人眼皮底下他们竟也吵开了,这会影响完成任务。我不由得生了气站着说:“你们是怕敌人不知道我们要观察地形吗,还是为了什么原因?〞韩殿俊嘟着嘴走到我跟前说:“连长同志你评评,商丘战斗七班刚当了突击班,现在他们又要争架桥突击任务,你说有这道理吗?〞李守业也赶上来说:“上次是打仗这次是架桥,两个任务不同。再说不让步兵班突击,还让你们掩护班突击吗?”韩殿俊生气地说:“谁是掩护班?谁……〞两人说着又要争起来,我急忙制止了他们。
我知道,经过长途行军来到这里,大家劲头很足,都巴不得马上打个胜仗。在平时,有人争着要求艰巨的任务,我会满意地表扬他们,可是今夜因时机不对,他们这样做,我都要批评他们,于是我严肃地说了他们一顿,马上哑静下来了。我们继续前进。
经过敌人遗弃了的工事,接近护城河了,那里有一片开阔地,中间长着一棵大柏树,树叶早被子弹穿得稀稀零零,但枝杆还像烟囱似的立在地上。当城头照明弹灭了的时候,我们跨到树背后,匍匐着来到河堤上,被敌人称为“宿县金箍”的护城河立刻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趴在芦苇中观察:护城河真不小,少说有一丈宽;河底黑洞洞的。河对岸是城墙,高得像一座山;城门楼突出城墙,两扇铁门关得紧紧的。这时,一阵哗哗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只当是风,细一听原来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我向一排长打了个手势叫他把带来的测河竹杆插进去。眼看两丈多长的杆子已快淹没杆头,可是一排长还摇头表示没探到底。我纳闷起来:河这么宽,水这么深,在平常情况下,就是工兵在这里架桥,也不是件容易事!何况我们是步兵,又要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任务呢!这时韩殿俊爬过来,扯了扯我的衣服,叫我到左面去观察,我跟着他爬了20多米,他指着左前方低声说:“连长,在那里架桥再好也没有了。〞我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隆隆的东西趴在河面上,原来是敌人破坏后遗留下来的旧桥基。这桥基一共3个孔,有两孔上面还铺着板子,只有一孔烧毁了,这一孔一丈多宽,而且石头桥墩还留存着,显然这里架桥最合适了。我顿时高兴起来,将身旁同志叫到跟前,低声研究了一下,他们都同意在这里架桥。为了多了解些情况,我又派两个同志到桥正面去观察,他们刚摸上桥西的大道,对岸忽然响起了一阵机枪吼声。我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一个桥头堡,专门封锁这里。我心想:你是根钉子,我们要拔掉你,非在这里架上桥不可。
11月15日,准备了5天的攻城战斗就要开始了。下午,我到各排去最后一次检查架桥的准备工作。因为架桥时压制敌人火力的任务由兄弟部队担任,所以我们除了机枪班作为连的掩护部队外,其他人员全部参加架桥。我走进三排住的院子里,李守业又和韩殿俊在一起闹玩。李守业腰里围满了手榴弹,站在韩殿俊面前扭扭摆摆地说:“老韩,请看我的扭扭舞。”韩殿俊沉着脸说:“别里能!什么也不看,今天晚上别看又是打掩护,到时候非扛着板子上去不可。”李守业说:“别操心啦,只要你们掩护好就够啦。”我一走到跟前,李守业马上报告他们班各项工作都准备好了,就连战士们的鞋带绑牢没有,他都检查了好几遍。我问他们架桥板练习的怎么样。他说:“我们操练一下,你看看。”说毕便把队伍集中在院子里,放了一排砖头当护城河,里面竖起两个树桩当桥墩,开始演习起来。他们班共分两个组,每组三个人,前头一个人拿着杆子,架到桥墩上,后面两个人就把桥板从杆子上推过去,然后抽掉杆子,桥就成功了。这叫做“滑杆搭桥法”。他们演习得非常认真,怎样匐匍运动?怎样躲炮?怎样协同起来搭桥,都一一表演了一遍。结束时,李守业向韩殿俊瞅了一眼,看他正望着他们出神,便笑着说:“你看把老韩眼热成什么样子了,可是没有他的分。”老韩一听生了气,举起拳头向他背上砸,两个人又笑闹起来。我喊住了他们,对李守业说:“你们演习得很好,不过演习总是演习,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和情况会在实战中出现,你们要做好克服困难,应付各种情况的思想准备。〞接着我又问韩殿俊掩护工作准备得怎么样?韩殿俊挺挺胸膛说:“这是我们老手艺,早就准备好啦。”听他的话,知道这次没有批准他们参加架桥,他的意见还没打消。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参加架桥?”他脸红了红说:“当然啦,人家步兵班老担任艰巨任务,我们老掩护,轮也轮着我们换换人家了。”我笑着说:“打掩护也是艰巨任务,不过你想架桥,很好,有机会一定交给你任务。”说毕韩殿俊笑了。
黄昏,冒着敌人炮火,我将部队带到靠护城河的几所房子里隐蔽起来。不知敌人觉察到我们要进攻,还是为了别的原因,今夜炮火非常猛烈,碉堡里每隔几分钟闪出一个火扇。我和排长们到观察所里去瞭望,观察所震得直摇晃,简直没办法待下去,后来我们到了一座前沿工事里,透过枪眼,才看清了桥基附近新的变化情况。那里跟几天前完全不一样了;弹坑累累,地面成了一片黑色。显然敌人为了破坏留下的两孔桥眼,最近施放过大量的燃烧弹,但因桥板上积土很厚,并没有燃烧起来。现在桥头堡正在撒野,子弹泼水似的掠过桥面,那里完全笼罩在火网中。
我把情况向营里作了报告,请求炮火轰击时,一定摧毁桥头堡。我刚放下电话耳机,沉重的炮声在我们身后响起来了。城头上立刻出现一团团烟雾和火光,接着沿护城河一线,我们的轻重机枪也一齐狂吼起来。炮击持续了十多分钟,敌人火力渐渐稀疏了,我看时机已到,便命令:“开始架桥!”
一排先上去两个组,打算从南北两面运动到桥边,完成架桥任务。战士们拿着木杆,拖着桥板,刚跑到开阔地中间,不料桥头堡忽然复活了,一阵机枪狂吼,六个战士立刻倒在了地上。我心里一震。像一把尖刀刺在身上一样难受,我从工事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希望他们卧倒一会,再爬起来,继续前进。可是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他们连动也没动。我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马上被热泪糊住了。这时从南面又爬出来三个同志,飞快地向前爬去,他们还没爬到这六个同志的身边,又被火网笼罩起来。当火力稍微稀薄以后,我看见后面推桥板的两个同志也不动了,只有拿木杆的一个同志继续向前爬着,他爬过了六个烈士身边,又爬过了几个弹坑,眼看已经爬到了桥基跟前,正要举着杆子向下放,突然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人和杆子全掉进河水中去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心里像火烧似的难受,恨不能立即带着部队冲上去为牺牲的同志报仇,可是这样干了又怕完不成任务。我急忙命令各排暂时停止行动,又向营里打电话,要求炮火支援,消灭桥头堡。过了一会炮火又来了,又轰击了五分钟,但因为这个碉堡正处在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的狭窄地带里,炮弹不是落在城墙上就是落在护城河里,很难端端正正落在碉堡顶上,因此炮轰过后,桥头堡依然疯狂地射击着。我又再次请求轰击了一番。还是没解决问题。显然,现在非我们自己动手不行了。我将连里三挺轻机枪组织到一起,要求他们连续射击桥头堡,直射到它哑巴了为止。可是因为射击时,目标太明显,城头的敌人用六○炮打了过来,两挺机枪被炸坏了。这样,还是没压住桥头堡。
电话铃响了。耳机里是团长的声音:“冯炳志,桥架得怎么样了?”
我像吞下了十把针,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东门友邻部队快突进城里去了。现在西门就等着你们。”团长继续说。
我把情况向团长讲了一下,团长冷静地说:“情况很严重,可是你在这种情况下也变得慌乱了。炮弹、机枪打不掉,你组织人用手榴弹去爆炸没有?〞
我心里霍然大亮了。是呀,我刚才怎么忘记了手榴弹的事呢?我真的慌乱起来了,我们连里李守业同志,不是有名的炸碉堡的英雄吗?我怎么不用他去发挥作用呢?于是我向首长大声说:“请首长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完成任务。”说毕,放下耳机就向工事外面跑,我想这次把大量人员投入架桥,忽视了对付做人,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李守业班的战士抬着桥板,拿着杆子,在一个土堆后面等待接受任务。李守业跟平常一样喜眉笑眼,和几个战士在争辩什么,一看见我就忙问:“连长同志,怎么还不让我们上去呢?”我说:“快啦,等着吧。〞然后把李守业叫到旁边向他交代了任务。李守业很高兴,听完任务后从腰里摸出两颗“加重手榴弹”就要走,我抓住他说:“这样急干什么?”他说:“我炸完碉堡,还要回来带领班里架桥去呢。〞我说:“不行,等你炸完碉堡,回来再去架桥就来不及了。你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就行,班里我另指定人负责。”
我们朝前沿工事走去,半途上,看见韩殿俊在工事上正打机枪,子弹一股股喷出去。他浑身被震得打战。我想:韩殿俊很早就要求参加架桥,现在让他代理,李守业不正好吗?他们的副班长能力也行。完全可以指挥战斗。当他换弹夹的时候,我把他叫下来,交代了任务。韩殿俊笑着说:“好,我去。〞接着向李守业耍了个鬼脸说:“小伙子还有什么说的,这次不是参加架桥了吗?”李守业笑着说:“算你运气好,不过我回来,还得给我让位。〞韩殿俊邦的在李守业胸前打了一拳说:“别怕,没人霸占你的位子,不是任务需要,用八抬轿抬我,我也不到步兵班去。〞
我和李守业来到前沿工事里,这里是开阔地的突出部分,前面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当又一次炮火轰击按照我要求的时间停下来以后,李守业一个纵身跳出工事,像老虎似地猛往前跑去。我手里捏着一把汗,看见李守业越跑离桥头越近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又看见桥头堡吐出了火舌,心里马上沉了下来。可是李守业并没有停止前进,他从这个弹坑爬到那个弹坑,不时的躲着炮火爬,最后来到离桥头堡40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可能敌人在换机枪梭子了,射击暂停了下来,李守业一跃身跳起来,投出了好几颗手榴弹。“咣咣”几声巨响,桥头堡上冒起一股浓烟,半面子塌垮了,凶恶的碉堡就这样结束了它的命运。正当我喜出望外的时候,只见城墙上几根红火线又集中到李守业身旁,李守业打了个踉跄跌倒了。
这时南面出发地带一声呐喊:“为牺牲同志报仇!〞韩殿俊带着两个同志拖着桥板,拿着杆子向桥边扑去。他们跑出五六十米,被城头射下的子弹又挡住了。他们趴在地上,用头顶着板子前进,我看见拿杆子的那个战士在前面趴的最快,不料一发炮弹落在身边,将杆子炸飞了。这种滑杆搭桥法,要是没有杆子,桥板是很难推到桥墩上的。我正着急,只见倒在地上的李守业费力地向烈士身边爬,从烈士手里取下了一个杆子,又一节一节向桥墩爬去,最后将杆子架上了。这时韩殿俊也爬到桥边,三人一起,将桥板推了上去。
一个使敌人走向死亡的木桥终于搭起来了。没等我用电话向营里报告,五个抱着炸药的工兵已经从桥上冲了过去。接着震天响了一声,一个缺口出现在城墙上。突击部队马上潮水似地涌上去,冲进城里。经过一夜巷战,宿县城里一万三千人全被歼灭了。拂晓之前,战斗胜利结束。
第二天早晨,当市民锣鼓喧天庆祝解放的时候,团长亲自来到我们连里,奖给我们这一面“架桥能手”的红旗。这是全连的光荣,可是为了经常想起李守业、韩殿俊和为架桥牺牲了的同志,使自己知道今后应该怎样战斗,所以调动工作的时候,请求上级批准,将它带在身边了。
我将在这面红旗的鼓舞下,更加努力前进。
2025.9.29
【编者按】第七十六章以亲历者视角铺展架桥攻坚全程,叙事张弛有度,英雄群像鲜活立体。炮火中的冲锋与牺牲刻画得震撼人心,红旗的意象贯穿始终,为淮海战役史料增添了饱含敬意与温度的英雄注脚。作者的回忆笔触,定格了淮海战役宿县战斗中最壮烈的架桥瞬间。从战前争任务的热血争执,到火网中前赴后继的生死冲锋,再到“架桥能手”红旗的荣光加冕,个人亲历与英雄群像交织。既再现了七连战士为破“宿县金箍”、保障攻城胜利的无畏担当,也让李守业、韩殿俊等烈士的身影愈发清晰,让红旗背后的牺牲与坚守,跨越时空直抵人心。宿县护城河宽逾一丈、深不可测,七连作为步兵,为何能在炮火封锁下完成专业工兵都难以胜任的架桥任务?李守业与韩殿俊战前常为任务争执,为何在生死关头能默契配合,一个炸碉堡、一个架桥梁,共同铸就胜利?桥头堡久攻不下、多名战士牺牲,冯炳志连长一度陷入慌乱,是什么关键提醒让他重拾思路,找到破局之法?李守业炸掉碉堡后已身负重伤,为何仍拼尽最后力气爬向桥墩架起木杆?这面“架桥能手”红旗,又为何成了老马始终珍藏的精神寄托?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广大文友积极踊跃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