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

　　这一年我离开了部队。自从林彪事件以后部队开始大调防，部队番号改了，营房大换防，部队从县城到了大城市，占市党校为营房。那时候因为战备原因，部队还不是想占那里就占那里。可是平静下来以后，市里开始要收回房子了。我们要在远郊区自己盖营房，住在老乡家里，施工2年。这哪像解放军呀，纯粹一帮民工。1971年全国开始推荐上大学了，大多数要从青工、下乡知青中推荐。我想在北京大企业推荐名额一定多，于是离开部队以后就到了北京石油化工总厂设计院工作。

　　这是一个新兴在建设中的大型国企，那时我们设计院主楼还没有完工，我们在居民楼里办公。设计院是一个技术性单位，对于像我这样从部队来的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年轻人来说是不合适的，设计院领导给我们安排了简单的技术工作——描图。新的工作岗位领导对我很重视，设计二室党员不多，年轻党员则没有。没过多久我成了室里青年支部委员，这里的支部委员不是支部党员选举产生而是由上级党委发文件任命并成为室领导核心之一。这使我大不自在，那时候中央文件先传达到支部、然后党员、再后群众。一个文件我要听三次，学习三次，每天开会学习都得到11点——12点。再有，党支部是领导全室的核心，事事都要经过党支部批准，室主任、副主任都是老专家并不是党员。因此，大事要开党支部和室主任联席会议决定，我什么也不懂还必须参加会议，这样既浪费了时间也很尴尬。

　　在室里我是党支部主管学习理论的党支部委员，那时候党支部书记、副书记、支部委员都不是选举产生而是由上级党委任命的并下发党委正式文件，工作性质也属于半脱产。这无形中曾加了工作压力，对于毛主席的文革理论我本来就什么也不懂，理论学习（当时的理论学习多少都有点理论研究性质）对我来讲这就是一个人云亦云，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工作，但是当时年轻力胜，还总想明白点什么。

　　回想起来，当时单位经常争论不休的理论问题就是毛主席的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我曾经跑遍了北京各个图书馆（我属于半脱产干部，看书学习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读了不少书（很多是读不懂的），自己还是不能自圆其说。当时我认为：这个理论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根本，也是党内历次路线斗争的根本，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文化大革命就白搞了。

　　可是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为什么要不断和资产阶级进行斗争呢？在我国，解放以后进行了对资产阶级工商业的改造，基本上没有了资本家的资产呀，作为这个阶级也应该随之而消亡，为什么资产阶级思想还是长期存在的？唯物主义不是讲存在决定意识吗？不存在也有意识的资产阶级不但在发展而且发展的越来越大，似乎要取代存在的无产阶级意识，这似乎让人难以理解。党内的历次路线斗争的代表人物都是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可是他们都是无产阶级出身，没有任何资产为什么就成为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呢？马克思提出的科学共产主义这无疑是人类社会的必然归宿，达到这一目的的首要条件就是社会物质的极大丰富，发展经济势在必行。要想发展经济合理的资源配置是基础，可是资源的合理配置需以经济计算为前提；经济计算要以价格机制为前提；各种物品的价格决定必须依存于市场，市场的存在必须以各种物品的所有人互通有无为前提。而在我们目前的经济制度下，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不是这样的。学到这时，头脑开始迷糊了，总想借助吸烟清醒一下头脑，缕一缕思绪。结果可想而知，就像相声说的那样“鱼是一条也没有钓上来，可是饭量渐涨”。烟一天一盒多，夹烟的手指已经被熏黄了，晚间开始失眠。我的思维逻辑一直处于混乱状态，肯定A就必须否定B，可是否定B，A也就不成立了。我知道我已经陷入了两难悖论的境地，并且似乎走火入魔了，我不由得想起了毛主席反右时的警句“反革命分子可能正在那里招手呢”。我决定不再研究这个问题了，毛主席的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个问题的解释可能就像哥德巴赫的猜想，命题是对的，不容置疑的，可是要证明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