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大连开往长春的列车的头等厢内，一个年轻人临窗而坐。他正是听从堂哥丁飞召唤从日本归来的张绍纪。在中国的东北三省彻底沦陷以后，日本人为了一劳永逸地占领东北，着手扶植大清的末代皇帝溥仪建立满洲国。在张作霖手下曾为高官，身为中国人的张景惠却怀着极大的政治野心投靠了日本人。当满洲国成立时，他认为机会来了，最终他成为了这个傀儡政权的新显贵。在满洲国的高官中，有的人是被迫和日本人进行合作的；有的人是被日本人挟持的；而张景惠则是主动地和日本人合作，日本人对他也很是信任。在这种环境中生长起来的张绍纪，虽然十几岁的年纪，却鲜有言语。他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街上，背后总是有人在戳戳点点。因为在他的身上，背负着一顶汉奸狗崽子的骂名。

　　一片茫然中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虽然，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却已做出早晚都将离开这个家的决定。18岁那年，他给自己的堂哥丁飞写了一封信。在复信中丁飞鼓励他到日本留学开阔自己的眼界。正是这封复信使他感到只有远离家庭，才能彻底摆脱父亲的阴影。他想去日本留学的想法，让张景惠倍感欣慰。他希望儿子学习日本文化，能为他经常憧憬的“满洲国”更好地效力，成为自己权利的接替者。

　　与张景惠殷切期望完全不同的是，此时的张绍纪怀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终于离开了压抑已久了的家庭。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但是，让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是这一次的远行，竟然改变了他的一生。出身封闭在豪门家庭中的张绍纪，在日本看到了全然没有见过的世界，这让他第一次知道了父亲的所作所为，并使得认清了己无所不能的父亲，居然是遭世人唾弃的汉奸。可他却不想与父亲同背负汉奸的骂名。那种背后总被人戳戳点点的感觉，曾一度使他的心中曾充满了自卑。

　　张绍纪来到了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在这所大学里绍纪遇见了他的堂哥丁飞。当时的张绍纪有一特殊身份，就是东北青年救亡会的成员。东北青年救亡会是一个秘密组织，以读书会友的方式培养在日本留学的进步学生。在这个组织的引领下，张绍纪埋藏在心底的苦闷与自卑，开始慢慢的化解。并由此走上了一条与父亲截然相反的道路。在日本学习期间，青年的他开始接触到马列主义的书籍。这不仅使他深受启发，并对自己的家庭产生了叛逆心里，毅然决然地与家庭进行了决裂。留学期间他找到了新的理想，并将‘不当亡国奴，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作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他同在日本的许多进步青年一起走上了革命道路。

　　从日本归国的青年救亡会的成员，大部分陆续转为了中共领导下的地下情报组织的成员。负责收集整个远东地区的机密情报。如今，他也受到了党组织的召唤，踏上了自己熟悉的土地，这怎能不让他感慨万千。

　　长春站到了，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刚走下火车，就远远看到了前来迎接自己的堂哥丁飞。他快速走上前去：“大哥！你怎么来了？”

　　丁飞迎上前来：“我怎么就不能来？我估计你就得坐这趟车。”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猜，每天从大连来的就这一趟车，你不做这趟车，还能走回来？”说罢，丁飞接过他手中的提包：“跟我来！”二人遂向火车站外走去。

　　火车站前人来过往车水马龙。

　　丁飞：“长春还这么热闹？”

　　张绍纪：“和你走的时候一样，不过现在的长春，已经改叫为新京了，我的车就在对面的春城旅社里，咱们先喝杯咖啡在回去吧。”

　　丁飞：“一切听你的安排。”

　　张绍纪：“那咱哥俩就放松放松，在这儿你就算是到家了。”

　　春城旅社餐厅内，一曲日本音乐在餐厅回荡。

　　张绍纪：“这怎么好像又回到日本了？”

　　丁飞：“日本在满洲国建立了完善的殖民奴化的教育体制，推行日式教育，为了加强殖民统治奴化中国人，现在都是实行日本对东北老百姓的灌输奴化思想教育。”

　　张绍纪感慨到：“这是想让我们当亡国奴呀！”

　　丁飞：“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进入了最后的艰难阶段。苏联和德国的战斗已经进入胶着状态，任何一方增加一支军队，都将决定莫斯科战役的胜负，斯大林迫切的需要知道日本关东军在远东地区的动向。上级组织认为我们活跃在新京一带的情报组织，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经过上级党组织研究决定，这个关系着反法西斯战争最后胜利的任务交给了我们。”

　　“那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别急着回去，这次让你回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能不能接受这个重要任务？”

　　“你说吧，有困难我们一起解决。”

　　“前些日子，组织上把一份特殊电报辗转到我这儿。这是一份来自中共晋察冀边区社工部的电报，电报要求远东情报站，必须在11月前，摸清日本关东军调动方向。组织上交代的任务，让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我知道如此机密的情报，只有从叔父那里才有可能获得，所以，组织上让你以回国探亲的名义，将你从日本调回到了长春！我想只有你才正是获得这份情报的最佳人选。”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作为满洲国的高层人物你的父张景惠早已成为远东情报人员最渴望接近的目标。满洲国所有的重要决策和文件都要经过他之手。事关远东大局的机密也有很多掌控在他的手中。可他素来谨慎，我们很难接近。作为秘密情报人员，很难从他身上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作为日本关东军的合作者，他是敬职敬业，让远东地区所有的情报人员都无从下手，所以……”

　　张绍纪想了一会：“那就让我去吧。”

　　“这你可要想好了。”

　　“我虽然是他的儿子，但在国家与亲情面前，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我都应该去选择国家，更何况我是个共产党员。”说到这儿，张绍纪不禁有些激动。

　　丁飞望着神情有些激动的表弟，内心也被深深打动。但是出于地下工作的谨慎，小心地提醒他说：“你先听我说，“满洲国”对情报的封锁十分严密，这是一个艰难的使命。如稍有不慎，这不仅是你个人的牺牲，他将牵连到整个张氏家族，你的家人也将陷入灭顶之灾。如果，你拒绝我也无法强迫你，希望你自己能认真的考虑。”

　　张绍纪没有丝毫的犹豫：“放心吧，虽然我没有把握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但我一定努力去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四

　　车子驶出春城旅社，张绍纪坐在他堂哥的小汽车里新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张绍纪原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令他窒息的家中。然而，自他接到了上级组织的指派后，他的想法该变了。任务赋予了他的新的身份。新的身份赋予了他新的人生。

　　汽车在张景惠官邸外停下。张景惠携全家出迎。除此，还有他的至爱亲朋，和伪满洲国的官员。

　　张景惠为下了车的儿子一一介绍前来迎接的客人。

　　秋夜，宴会厅四外一片静怡。

　　宴会厅四壁是橡木的墙壁镶板和金色的灯饰，正北的墙上，张贴着伪“满洲国”皇帝的画像。餐桌上，摆满酒肉佳肴张景惠神采奕奕，举杯为自己儿子的归来洗尘。

　　碰杯声，恭贺声、奉迎迎声此起彼伏。

　　这对张景惠来说，是他在长春家中渡过的一个难得的休闲时光。此时，这位满洲国的总理大臣，完全沉浸在家人团聚的快乐之中。

　　张景惠官邸外，八名日军守卫面朝外，分立在大门的两侧。

　　官邸院内，除四名中国护卫分立在大门两侧外，另有四名分立官邸办公的两侧。

　　已成为父亲张景惠的贴身秘书的张绍纪，走出了院内，护卫分别向他敬礼。

　　冷月庵禅房内，静惠给董梅倒了一杯茶：“施主，你有段时间没来这里了。”

　　董梅接过：“是的，最近你可好？”

　　“好！施主也好？”

　　“好！”董梅接着问到：“青子，他有没有过来这里？”

　　“怎么，你找青子？”

　　“是的。道姑可知他去了哪里？”董梅回答完问话后反问。

　　静慧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问道：“施主，可去山前那个村子找过？”

　　“我来时，刚好经过那里。我问过朴大叔，说他最近也没见过青子。”

　　“啊，原来是这样。”

　　“道姑，可知他可能去了哪里？”

　　“狡兔尚有三窟，青子为人向来是天马行空，我行我素。施主可到山林中的几处木屋找找。”

　　“我怎么就没想到那儿呢？我现在就去找他。”

　　夕阳西下，在日头即将落入镶有乌云的山头时，董梅终于来到了那幢她曾经到过的山林木屋。除却院子里的木桩上拴着的黑马，鹰架上的“海东青”，还有一只狗立在木屋前。

　　“他果然在这里！”董梅掩饰不住内心中的激动。

　　就在她离木屋还有四五十米时，鹰架上的“海东青”乍起了翅膀，发出吱吱的声响，立在门前的狗，也突然“汪汪”地叫起来。

　　随着　“谁呀？”的一声问，“海东青”和狗立即停止了各自发出的声响。从屋里走出来的人正是她熟悉的青子。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对方，齐向对方迎了过去。董梅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关万青的手：“你让我好找。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你怎么找到了这里？有急事？”见到董梅的青子也十分诧异。

　　“是的。”

　　“我们进屋说。”

　　两人走进木屋。董梅：“找你我去过村里，去过净月庵。你没在，静慧说你可能会在这里，我就赶了

　　过来。”

　　“累了吧？快坐下！先喝口水。”关万青一边给董梅让座一边倒水。

　　董梅：“今天我们终于能有空坐下来好好聊聊了，真是难得！”

　　“你这么风疾火燎地找我，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是的，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

　　“冬妹，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没想到今天我们又算是见着了。上次分别后，日本人还在到处找你吗？他们可是穷凶极恶，宁可错杀错抓，也绝不放走一个可疑的人。要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我为你担了多大的心呀。”

　　“自从你杀了田木之后，我化名董梅，并考入了日本人的满映株式会社，自那以后我算是彻底摆脱了日本人的监视和监控。”

　　“非常时期，常有非常的事情发生，日本人是不是又在找你麻烦了？你说，你要我去杀谁？”

　　“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浑冲猛楞，你的脾气早该改改了。我这次来找你，不是让你去杀谁……”

　　“是不是要是没有战争啊，该有多好哇。”

　　董梅本想向青子直接说出自己前来的目的，如今见他发出这样的感慨，随改口道：“我也是个真正的和平爱好者，要不是日本人闯进了我们的生活之中，要不是日本人招惹侵略了我们，我们也不会去进行反抗和斗争。”

　　“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你刚才说现在已化名董梅，并考入了日本人的满映株式会社。凭我的感觉和判断，你不会为小鬼子做事的，更不会甘心情愿。对日本人你不应该没动静儿啊？直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他算是把我的心摸透了。”董梅想到这儿，不由换回了原来的口气，直说到：“自‘七七事变’日本人全面发动侵华战争以后，日本人已经是骑虎难下越陷越深了。他们一直幻想一夜之间结束对我们的战争，可他们低估了中国，低估了中国的老百姓，我们同他们的斗争还在后头呢。”

　　“这么说，这里还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是的。”

　　“冬妹，你强时不傲世，挫时又不气馁。你头脑冷静，我还真挺佩服你的韧劲，来——尝尝这个。”　关万青遂拿起一串采摘的野葡萄给董梅。

　　“你临危不乱，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　，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的成大事者。从你回靠山集起，你一直在与横行乡里的日本人斗，为了这一方水土，可以说是竭尽全力了。”

　　“你这是溢美之词啊！你想，我们中华民族多灾多难，我为他们做的还是太少了。现在东瀛小日本儿不仅占据我东北三省，还发动了全面的侵华战争。面对民族危机，有当汉奸的、有当卖国贼的，还有一些思想麻木不仁的，还有一些……”

　　“所以，你我这样的人，应该去团结起来所有进步的力量，共同渡过难关。现在形势严峻，你再不能单打独斗了。”　董梅逐渐把话语拉回。

　　“上次你派给我任务的时候，曾说过不了多久，日本人将会被我们赶出中国去，可现在日本人的势力越来越大，战火不断，遥遥无期呀。我是上了你的贼船再不来了呀！”

　　“瞎说什么你？”

　　“我是担心呐？”青子听出董梅话中的语气有些嗔怨自己，却装出一副毫不理会的样子继续说着。

　　“担心什么？”董梅有些惊异。

　　“咱们俩不会就这样耗一辈子吧？”

　　董梅的两眼紧紧盯住了青子问“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只是再过几年，恐怕你我都要老了。”

　　“谁都会老，不过，我不会后悔！你后悔了？”

　　“我后悔什么？我们最好的岁月都在这刀光剑影中度过了。我是怕你以后成为世界最孤独的人。”

　　“这么说，你已经有些心力交瘁了。可我这回又是来给你派事的。”

　　“话嘛不能这样说，我们之间是心有灵犀的。不管将来的形势如何变换，我都将是你最有力的臂膀。日本法西斯在举全国之力发动侵华战争，他们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们现在所做一切都是‘强弩’。只是形势严峻，往往会出现，让人躲闪不及的暗流……真是不知日本人还将做出什么？不说这些了。快说，你现在要我做什么？”

　　“轰隆隆——”电闪雷鸣，这时外面响起了雷声，外面开始下雨了。董梅不由站起：“这么说，你同意跟我走了。”

　　青子也不由站起“是的。我现在就跟你走，那怕是再大的风雨。”

　　董梅指着外面的雨天：“我们走吗？可我到现在还没吃晌午饭呢？”

　　“我现在，就去给你做吃的去。”

　　“东西在哪儿？我帮你”

　　“这么说，今晚我们都不孤独了。”

　　两人相视，董梅心中发出了会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