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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二)

作者: 寞儿 点击:1712 发表:2018-05-22 23:45:53 0

摘要:旗袍是人世间流动的一幅幅画,人在,画就在。人不消亡,画就不会消亡。而穿旗袍的女人,就是行走于大地上的一朵朵花,女人在,花朵就要开放。女人不枯萎,花朵就不会枯萎。

   

                                      八


   天气越来越凉,戴裁缝这些日子食欲不好,右上腹不适疼痛,有时还恶心。戴裁缝隐隐担心起来。双休日,他哄着老伴小路说去茶社打牌,却是去了铺子里赶活。

   铺子在临河老街区,苏东坡曾赞“此地风光半苏州”。后来,半苏州的风光消失殆尽。现在,人们又在尽力将之复活。这是庐陵城最后一段老街,街铺杂陈,多以一些老行当谋生。花圈寿衣香烛店,铁匠铺,篾器店,小五金店,衡器专营店,广告铺,裁缝铺,废品收购站,碎布摊油果摊炒粉摊水豆腐摊水果摊旧书摊;刻章烧字刻碑画像,修补缝补,台秤电子秤杆秤,丝印移印热转印,团箕扁担箩筐竹篮扫帚锄头把铁锹把,大铁锅小铁锅铁铲铁勺,这一些,恰好是市民日常生活的查遗补缺。戴裁缝生在这条街,长在这条街。他从骨子里喜欢这条街的味道。“你不相信吧,每一条街都有不同的味道。”他这么对儿子说。就连儿子,也无从明白弄懂老父亲对老街的不舍。

   白云苍狗,老街被光阴和世道一点点蚕食湮没。拆房建房,挖路铺路,拆桥修桥,砍树种树,终日市声喧嚣,老街惊慌烦躁起来,没了幽宁安静,也没了从容散淡。街邻四坊,逐日散了开去。一些人下世了;一些人奔着老街外围的新市景而去;还有一些后辈子孙,去了更远的地方,在别人的街道上安身立命。两种人留了下来,一种是钟情旧光景不舍告别,一种是无可奈何赖此谋生糊口。这样两种人,在老街的过客们眼里,就有了前朝遗老的作派。用戴裁缝的话来说,“就余下我们这些个老棺材了。”

   遗老们活得并不安逸,他们终日诚惶诚恐,生怕有一天,这依托他们人生让他们安身立命的街道会消失不见。在他们眼里,改变不尽然全是好的,一切旧的人生旧的物事里,反倒有着朴素温暖的风景可供倚靠游乐,可供寄托慰藉。只有在这些抗衡流变安守旧有的世象里,他们的身心才有自在可言。这些话,他们不屑于外道,也无从外道,甚至于他们相互之间,也找不到说辞无从道起。共同的一点是,他们害怕失去这一切,也尽着最大的努力护卫这一切。当周边的一切被蚕食殆尽,最中心的老街却像风雨中飘摇的破舟,危危然立于新城四合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他们自有草根的智慧,用以对付入侵和流变。他们屡战屡胜。尽管在四周光鲜的对比之下,胜利的果实看在眼中有些寒碜凄凉。

   到了今天,老街只有不足一里长了。店铺皆木质结构,两层,早先上住下商,现在住的功能基本废弃,论起舒服度,水泥楼当然要好很多。一扇扇的木板作了门脸,早拆晚装。经年的岁月已经使木板吃透了烟火,黑黢黢的,木梁上落满灰尘,蜘蛛的网子,也结了很多。电线裸露在外,经过残枝败叶的街树,一家铺子接入一家铺子。风一吹,电线晃动着,让人担心会掉在头顶上。

 “一剪喜成淑女愿,寸尺巧量丽人心。”门户上过年时的春联,残红犹褪,斑驳破损,在阳光下有些萧条的暖意。戴裁缝仔细端看了一眼,心里犯了嘀咕,这么好的笔墨,可惜经不住雨打风吹。春联出自路望欧。彼时世风转向开明,旗袍店复业,路望欧精心撰写一联相赠,戴裁缝一见欢喜,从此二十几年贴出的春联就没有更动。戴裁缝对妻姐的才华,是始终敬重在心的。这其中,也含有戴裁缝对女顾客们的私爱在里头。可不是么,没有她们,戴裁缝的一生活得又有什么意思呢?世上的人,总是互相成就的吧。

   戴裁缝开门的时候,一块木板倒了下来,惊飞了隔壁李篾匠家养的几只鸡。一只花灰母鸡跳起老高,弹起歪脖树下一堆煤球灰。李篾匠端了一碗白花花的水豆腐,青葱香油生姜红椒,花花绿绿诱人口涎,正蹲在树下准备好好吸溜享受一番,不防碗里落进了灰渣,故而气恼地爆出粗口:“戴老棺材,吃了炸药么?”

   戴裁缝一脚跨进铺子内,头也不回地还口,“吃了炸药的是你家的鸡。”今天他没心情耍嘴皮子,弟妹林青青的旗袍,正赶着收尾呢。

   李篾匠不放过他。李篾匠已经吸完了水豆腐。他端着一只空碗径自走了进来,“嘎吱”一下,拖过一把竹椅子,在戴裁缝案前坐下。李篾匠二郎腿晃荡着,像要佐证什么,他问道:“听说没有,街上都传高了,要拆迁了,这回是真的?”

   戴裁缝架着老花镜,正准备给旗袍绱领子,他盯了篾匠一眼,目光像两道寒光,从镜片上方射到篾匠身上,篾匠穿着一件蓝布长褂,浑身上下是青竹好闻的味道,清芬怡人。篾匠下意识地闪避着,接着问:“你那当局长的崽,一升官就要卖街坊了。这倒好了,几任当官的搞不定的事情,最后要栽在他的手里了。晓得么,大家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呢,你得想下办法。”

   戴裁缝不接话,专心专意地穿针引线。拆迁的事,早上一进老街就听到了议论,人们一见他就神情莫测,似乎是他掌握着老街的生杀大权,为此,他正窝着大火呢。儿子刚提拔当局长,传是他在官方出了高招下了保证。他觉得这些人真是没脑子,区区一个局长,有几大权力可以挥剑出兵?在他看来,儿子也不过是大棋盘上的一颗卒子而已。他窝火的是,这么大的事情,儿子居然就没有给他透一点风声。儿子都忘了自己是吃哪里的井水长大的了。他也不愿意相信,十几年都进行不下去的拆迁,现在要动真格的了。

   他若想到,是老街上的核心人物们也老了,斗不动了,认胳膊拧不过大腿了,他就会信了。

   “我想办法?我一个小老百姓,有什么办法可想?”

   “找你崽呀。”

   “找他,顶个屁用,他还不是受命于人。”戴裁缝激动起来,把量尺在案上一拍,惊得顶针划片针线圈滚落一地。

   “那可咋办?我可不像你有个好崽可依靠。若真要拆,我不如一把火把自己和这些篾器一起烧了。”

   “烧?谅你也没这个胆。”戴裁缝哼了一声,弯腰收捡东西。

   篾匠把碗扣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铺子外面。他看见自己的傻儿子炎生,正坐在歪脖树下,摇头晃脑,咧嘴大声诵着一首古老的童谣:

   过路过路客客

   有么看到我屋里个冬瓜北瓜

   你屋里个冬瓜北瓜有几大呀

   我屋里个冬瓜北瓜碗口大呀

   李篾匠不说话了,他叹了一口长气。戴裁缝陪着他叹了一口气。戴家铺子一片死寂,安静到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大概在这个时候,一个篾匠,一个裁缝,都是想要变作不知苦乐欢忧的炎生才好。

   星期天,戴裁缝哄着老伴又出了门,在铺子里打了儿子电话。

   “戴局长,晓得你忙,抽空到我铺子里来一下哈。”

   戴局长总是忙,忙到当父亲的都有快两个月没见着他了。此刻,戴局长正伤脑筋呢,是一桩街树砸伤行人的民事案,伤主找不到责任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张索赔胃口,竟把他们局告了。戴局长听到父亲的揶谕,有些恼火,让父亲有话快说。

   “我在加班”。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每一个字都像从高处掉下来,砸伤了戴裁缝的耳朵。

   戴局长是下午来的。一进门,戴裁缝头也不抬,冷冷相问:“你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被问糊涂了。等他反应过来时,铺子里已经围满了老街坊。戴局长只好陪笑解释,说这老街已经成为全市拆迁的老大难了,上头很重视。他会尽力斡旋,帮大家拿到最满意的赔偿。重点其实就是赔偿款的问题。眼见大势已去,围观者只好悻悻散去。

   戴裁缝一言不发,等众人离开后,他站了起来,乌青着脸,神色凝重,在铺子里踱来踱去。踱到第五遍,儿子发话了:“老爹,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还要怎样逼我?你晓得我有多难?”

   戴裁缝突然失控了,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儿子:“你,你懂个屁。是几个钱这么简单的事么?我做了一辈子裁缝,老李做了一辈子篾匠,对铺,那个罗锅头,画了一辈子瓷像,拆了,你让我们怎么活下去?我们一身的本事,到哪里去用?”

   儿子没想跟他理论。等他不说话了,儿子发话了:“老爹呀,讲来讲去,你还是放不下旗袍手艺,想想吧,你又不能做到一百岁。你能给天下女人做尽旗袍么?地球少了哪个不要转?我就不明白,守着这么一条破街有什么意思?”

   戴裁缝眼眶湿润了:“破街?!你现在嫌弃这是条破街了?我爷爷为了置下这点铺子,可没少流血流汗,你简直就是我养大的一条狼。这么大的城市,就容不下最后这小小一条破街了?”

   戴裁缝摇摇头,挥挥手,“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多讲一句了。”

   儿子的出场,使他确认,戴家铺子真的是留不住了,老街真的是留不住了。他飞针走线,纵横身手的舞台即将垮塌消失。铺子中日日萦绕的,祖上的气息,很快就要从记忆中消逝了。他走近墙壁,手颤动着在每一件旗袍上滑过,刹那间,泪水纵横。一日之间,戴裁缝骤然老去好几岁。

   这天,路望欧接到妹妹电话,说戴裁缝住院了,医生怀疑肝部出了大问题。是时,路望欧和路远达正在画院准备作品展,她叫儿子停下手上的活:“去看看,你姨父病了。”

   路远达有些迟疑。一来开展近在眉际,二来他有些不愿见戴裁缝。路远达在深山林场混不出名堂,戴裁缝把妹妹当小学老师的女儿介绍给了他。谁知道呢,结婚后,小学老师把路远达也当小学生管教着,受不得约束,路远达出轨了,离了。戴裁缝对于此事,是耿耿不能释怀的。

   “听说病得不轻,你还是随我去一回吧。”母亲坚持步行去。她着夹棉旗袍,披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登一双中筒皮靴,一路赚足了回头率。路远达笑了,“小路同学,你比明星还明星啊。”母亲回嗔道,“去,没心情跟你说笑。”

   在病房,路远达很不情愿地遇见了小学老师,她红着眼圈,大概是刚刚为舅舅的病情哭过。她大方地对前夫和前婆母点点头,就走了。她现在已经是小学校长了。病床上的戴裁缝,是很乐于看见这一幕的。事实证明,戴裁缝的眼光没有差池,有差池的是路远达。

   小姨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变动。她动作轻简利落,一边轻声让着座,一边给戴裁缝喂水使眼色,老头子素来不容人,她要阻止他别乱说话。路远达从小喜欢小姨的这个样子,处变不惊,举手投足都有闺秀风范。这一点,姐妹俩都是很像的。小姨少女时随了大姐出来,成人后凤凰落难嫁了戴裁缝,但内心的高贵和衿持,却始终不随环境改变。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戴裁缝自然是懂得欣赏爱惜的,在旗袍和美人两个方面,戴裁缝都是很有心得的,这让他觉得自己比老街上的所有男人都强。他们懂什么呀,总以为是母的就是好的。有时候,男人们劳作累了,也会故作高深地探讨一点女人话题,戴裁缝就会不屑地说,“红颜,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红颜么?”有人奚落他,“我们不懂,我们又不像你,天天在女客们身上比来划去。”于是满堂哄笑。没有人知道,戴裁缝正是在这些哄笑声中偷偷收获了满足感。让他们嫉妒去吧,我戴裁缝可是有一个好老婆。

   现在,戴裁缝看懂了老伴的眼色,果然和悦起来,客气地说姐姐你们都来了。有护士过来,说让去取化验单,路远达赶紧说我去。

   化验室窗口的盒子里,堆放着一大叠化验单。他一一翻找着,突然看见了一张单子,“林青青”,三个字映入眼帘。他微微一惊,再看,还是“林青青”。他想,不会是同名同姓吧?他看了看大厅,林青青不在。

   坐了一会他们告辞。姐姐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戴裁缝挥挥手,朗声一笑,大声说,“放心,死不了。阎王还没到收我的时候。”

   小姨借着相送,详细说了戴裁缝的麻烦。肝部有问题,是肝囊肿还是更坏的什么,没有确诊。单独面对大姐,她显露出了担忧。眼圈蓦然红了起来。大儿子三天前出国考察去了,在家的女儿,都是扛不住事的两个人。


                                                           九


   时近初冬,微寒轻流。几天以后,梧桐最后一批树叶落尽,临江大道上一片金黄灿烂。庐陵画院,路氏母子的作品联合展出。同时展出的,还有路望欧手工缝制的一百多件旗袍,跨度六十年,一件一件都有穿越光阴的气息。戴裁缝夫妇来不了。林青青以贵宾身份应邀出席开展仪式。终于,路望欧和林青青,互相见到了传说中的对方。

   路望欧一件及膝黑色丝绒旗袍,右肩口及左下襟各有一丛牡丹,系立体绣花。高靴,一袭玫红羊绒大衣随性而披。林青青暗叹,果然,好一个风华绝代的“旗袍美人”。

   路望欧一露面,林青青带去的一帮学生,立即围了上去,“美人奶奶美人奶奶”叫个不停。老太太很配合,笑颜可掬地满足每一个人的合影愿望。路远达一身牛仔,落拓率性,帅气正气义气匪气霸气占全,同样成为学生们的追逐对象。一时,展厅里热闹起来,母子俩的粉丝们纷纷效仿,对画家和摄影家追逐不停。

   林青青含笑远远看着他们,路远达在人群中对她使了个眼色。林青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慢慢细细,穿行于路望欧的旗袍阵中。耳边是宾客们不绝的称美议论。她心里暗叹,一个女人,原来可以在服饰上如此扯起一面旗帜,风姿绰约,一生不群。林青青小的时候,为着一种公共道德,会自觉地以漂亮出众的衣服为耻。少女时的她,会心甘情愿地以湮没在同一化中为安全。湮没,而且心甘情愿,这种自保行为不只发生于她身上,而是发生于她身边的很多人身上。有一次,母亲托人从上海带回一双漂亮的红皮鞋,她硬是被逼流泪,也没敢穿出去一回。如果其她同学都没有红皮鞋的话,林青青是没有胆子拥有一双红皮鞋的。必须承认,有那么一个时代,是以共性为美的。我们平凡弱小的林青青,并不具备使自己超拔于现实的力量。林青青不是路望欧。现在,林青青仰望着路望欧的旗帜,照见了自己生命格局中某一处的拘谨和错过,隐约生出了一些惋惜和心疼。可惜,人生停不下来,人生不等人。样样事情都在变化,世界停不下来。但是,守护一种好的服装总是可以的,是一个女人可以做到的,比如旗袍。原来,美的服装也可以是一种道德,而不是非道德。意识到这一点,林青青对路望欧有了更多的尊敬。林青青对自己说,从今往后,要做一个尊敬服装的女人。

   最后,她的目光被久久吸引,是一件牡丹真丝旗袍。她有点意外。“我要送你一件到八十岁时还能穿得出去的旗袍”,康博的话音犹在耳际,林青青心头一震,神情有些恍惚。她几乎看见一个秘密的源头了。她似乎看见有一只高高在上的手,在牵引着自己,走进路氏母子的世界里来。林青青是不允许被湮没的,先是康博,然后是他们。事实上,从少女林青青拒绝红皮鞋的那一刻开始,属于一个女子的另一面美好,也就蓬蓬勃勃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静静的美好也是美好,也是力量,注定会有一些人无法抗拒。

   纷乱平息,路远达抽身来到林青青身边。他凝视着林青青且喜且惑的表情,轻声出问:“你应该也有一件相同的旗袍吧?”

   林青青愕然了。路远达两手端着相机,从容道出了谜底。一时,林青青竟无语作答。她怔了又怔,双手不自觉地交叉起来,她笑了一下,“真巧。”

   路远达把林青青引到母亲身边,现在,他生命中的两个神话就要交会了。

   “林青青。林教授。”

   “路望欧,我母亲。”

   林青青伸出手,“路老师,您好!”旗帜猎猎,林青青紧张而又喜悦。

   路远达一边作介绍,一边盯着母亲的表情。他竟然感觉到了些许紧张,他手心出汗了。他这才注意到,林青青在粉妃色旗袍外面加了一件灰蓝羊绒大衣。在穿着上挑剔的母亲,也会喜欢的。

   路望欧果然一见欢喜。她喜欢林青青把长发拢成端庄的发辫,她喜欢林青青长圆丰润的脸。她喜欢,林青青的气息,像一朵玫瑰开在干净的雪原上。她一下拿起林青青的手,一边端看一边夸,“瞧青青真是长得好,又吉祥喜气又秀雅大方,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哟。”

   宾客们闻声看过来,林青青有些难为情,脸红了一下。路望欧看在眼里,更加喜欢了。这天晚上,她就催着儿子,快点把婚事办了。路远达笑了,说“您老也太心急了,这事还早着呢。”

 路远达比母亲还急。征服林青青的战役,到目前进展并不大。路远达的常规战术,在林青青这里并不生效,对于他的热情,她的回应总是淡淡的。路远达凭直觉知道她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她在阻挡什么呢?


                                                          十


   戴裁缝的病情确诊了,结果很坏。老伴和两个女儿吱唔着不讲实情,戴裁缝由此明白了真相。住院消息传开来,老街坊来了不少。林青青也来探望了一回。有一天,李篾匠带着傻儿子炎生来了。炎生一进住院楼,见人就叔叔阿姨地叫。一个护士走进病房,炎生咧嘴说,“阿姨,你好漂亮,我要和你结婚。”护士说,“要和我结婚,好啊,你先洗干净手,坐好来,别到处乱摸,到处乱跑。”炎生就乖乖地坐下了。老伴小路招呼李篾匠坐下。戴裁缝使劲抽了抽鼻子:“怪了,你身上那股竹腥味怎么没有了?”

   李篾匠苦笑着,叹了一声,“多日没碰竹篾了,当然就没有味道了。怎么,你喜欢竹腥味?”

   戴裁缝答:“是哩,嗅惯了。以后怕是再也嗅不到了。”

   李篾匠接话:“那是哟,拆迁的事定下了,方案都张榜了,听说过年前全部要拆迁完。这一回,补贴出得高哟。我把店里的篾器全部低价倒仓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做篾剖竹了。你呢,也做不成女人的旗袍啰。”

   戴裁缝听言,身子一震,一副吃惊的样子,很快又平复了。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去上访,上访总是可以的,区里不行到市里,市里不行到省里,省里不行,总还有中央吧。我去北京。哈哈,北京我还没有去过呢。反正听说路费和吃住都是有人管的。我就当去旅游,反正不吃亏。”

   李篾匠梗着脖子,说得脸红耳赤。老街上的男人,说到正事大事的机会不多,偶有说到,总是气血贲张,似乎那的确是一桩很值得用心力去对待的事情。

   戴裁缝累了,他微闭双目,于病床上侧了个身子再不出言。李篾匠稍稍坐了两分钟,就喃喃着“安心治病”,带着炎生退了出去。

   凌晨四点,戴裁缝从病房窗口跳了下去。他留下了一张纸条:“没开工的布料,退回给客人们。已开工的,一定要完工。林青青教授那件,只余下盘扣要做,记得要找细铜丝穿入,这样扣子才不会变形。”

   路望欧在睡梦中接到电话,惊得一阵心慌。她稳下神来,捂住心口,细细地骂了妹夫一声:该死的,阎王不收你,你倒自己找去了。

   路氏母子作品展即将结束,这天深夜,路望欧的旗袍悉数被窃。画院临江,窃贼从江上泊船,于临江的屋壁上破窗而入。有趣的是,竟然还留有一墨幅,其上书,“风月本无常主,绮罗香魅,不可君独有。”书迹飘逸飞扬,沉着痛快,有米芾之风。早晨,当画院门卫发现此事,刹那吓丢了魂。路望欧被接到现场,看着墨幅,啼笑皆非。窗子依旧打开着,载旗袍的船已不知泊岸何处水路。江风吹来,带着寒凉的水腥味儿,路远达,画院院长,派出所民警一干人等,一时皆不敢出言。唯有门卫一直试图在为自己开脱,“谁会想到他们竟然会走水路呢?真是想不到。我要是想到了,一夜不睡也要守好大画家的宝贝哩。”院长皱皱眉,挥挥手,门卫遂知趣退了。一只过江的鸟儿,好奇地落在窗台上,东看看西望望,没觉出意思,又飞走了。

   民警提出沿水路上下派快艇搜索。路远达不及表态,路望欧定住神,缓缓发话了:“算了。算了。罢了。罢了。身外之物,莫再贪恋。从字幅上看,窃主非等闲之流,旗袍们落到此人手中,或许是个好归宿。也免我为身后事烦忧了。”

   回家的路上,路远达没有看出母亲与往日的不同。经过一家旗袍店,母亲进去看了看,中意了一件暗白底粉花旗袍,一问价格,要卖1100多元。再一看手工,母亲就柔柔地发话了:“光看盘扣就不行,捏上去软咚咚的,这样的纽扣洗几次就会变形。”

   店员是个小姑娘,听了不高兴:“我们师傅,可是高级裁缝。”路望欧就笑了:“高级裁缝?你把他请出来聊聊。”师傅出来了,一见面就满脸堆笑,热情大喊,“哦,贵宾驾到。小店生辉了”。师傅转身对小姑娘说,“快快倒茶,这是我们市里有名的旗袍美人,报纸电视上没看过么?”路望欧也不客气,接过茶,坐了个笔直端庄。“你盘扣没做好。一件上好旗袍,盘扣不变形是标准之一,不能将就。”自然,师傅好一番讨教。告辞时,路望欧见店内就有与那款旗袍相同的面料,遂要儿子买下。半个月后,旗袍做成了。路望欧得意地说,“一共才花了200多块。”路远达望着这件大劫之后诞生的旗袍,多日提着的一颗心落了地。倒是林青青,听说旗袍尽窃,心疼得不得了,“天哪,那可是路老师一辈子的心爱之物呀。老太太怎么受得住?”泪花都差点要掉下来了。

   冬天要来了。这天,林青青打来电话,说要带学生去上海参加音乐节,要过些天才回。路远达很高兴,说过些天就是你生日了,到时好好给你热闹热闹。林青青接话,热闹什么呀,过一年老一岁。

   在上海的第三天,林青青接到路远达电话,告之也来了上海。听得出来,林青青有些惊喜。晚上,路远达守在演出剧院门口,直接把林青青接到了自己住的酒店。林青青没有拒绝。在那回展览上欣赏完路望欧的所有旗袍后,她如获神启,决心要敞开自己,去为自己的生命树一杆属于自己的旗帜。路远达,就是她新的第一步。回想起来,暮春那天路远达对她做采访,从他如洪钟般低沉和善的声音开始,从他感同身受的理解开始,这个男人,对于她往后的生活,就有了特别的意义。林青青终于承认,她动心是因为,他充分尊重并认同了她的意志。也是在那一刻,她才吃惊地意识到,六年伺候植物人康博的生活,她几乎把自己淹没在看似毫无意义的琐碎中了。毫无意义么?当然不是。正是有这六年,林青青才有了自己人格上的独立和完成。每一个人,男人或女人,不都是靠一些独有的经历,来完成自我完美自我么?

   林青青有些疲倦,脸色苍白不好。她的解释是,这段时间为音乐节的准备工作太累了。她甚至提到了头疼,时不时就有,去看医生,也没有检查出什么名堂。路远达把她揽进怀里,他们拥抱。热烈地接吻。很快,林青青的脸色红润起来,林青青在路远达的怀抱里,细细说了很多话。然后,他们做爱,彼此进入了一片茫茫云雾之中。

   后来,电话响了。康健告诉林青青,买好了回国机票,过几天就到家了。“这一回,我要好好陪你过生日。”电话那头,康健说得有些急促。这个电话,让林青青从云雾中掉了下来。一切的往事,就如踏破荒原的野马般蛮横驰来。她慢慢闭上眼睛,时光在倒流,回到了最初。

   寂静的深夜里,林青青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很轻微,很轻微。几乎不为路远达察觉。天亮之后,路远达幸福地离开了上海。


                                                        十一


   尘事滚滚,空气里布满忙碌的气息。老街拆迁在际。戴裁缝在医院呆不住了,他央求老伴要去铺子看看。前些日子四楼窗口那惊险一跳,戴裁缝没死成,代价是右腿致残。对于那棵妨碍了他坠落的香樟树,老伴直烧高香。儿子戴局长考察回来,满怀歉疚把父亲的病理送往了大医院,结果峰回路转,肝囊肿,有得治了。戴裁缝对此结局,也只得自嘲,“福祸相依,戴翁失马”。只是,许久没摸旗袍针线的手,变得有些痒痒。

   女儿女婿加上老伴小路,买来了轮椅推车,慢慢把戴裁缝推到了铺子跟前。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一块块门板卸下来,看着光线一点点把铺子照亮。午后的一束阳光,笔直地打在了屋柱上,光束里有灰尘在舞蹈。一只蜘蛛,正在屋角边上忙着结网。他同时看见的,还有母亲洗衣的身影,然后是父亲在挥剪裁衣。慢慢地,他听见了爷爷清晰的咳嗽声,还有奶奶踮着小脚,在眼前晃来晃去。遇见先人的戴裁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男孩,眼见守不住祖屋里的一切,他委屈极了。接下来,亲人们听到了一阵揪心的嚎啕大哭。路人们纷纷围拢而来。老街上的人们,要感谢戴裁缝的这一回当街大哭。第二天,当一张“老街上,一个老人当街而哭”的照片随着微博被巨量转发,街坊们并没有意识到,老街的命运已经转向,老街已经死里逃生。是的,老街得以修缮保留。为着这一功,街坊们差点没把戴裁缝的病房踏平。

   在大洋彼岸,康健顺利地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再过二十几个小时,他就能见到林青青了。他想着她温良的样子来,童年记忆中跟她做游戏时,她那淡淡的体香也浮了出来。他觉得,这些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西洋女人真的是很腻味了。他跟导师说,不打算再来了。导师耸耸肩,觉得很惋惜。他也耸耸肩,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感到很是轻快自由。一些很隐秘的念头像云雾一样,在他的心上飘来荡去,他捕捉不了它们。一俟偶尔捉住了,他又吓得赶紧放手。有些话,他或许永远没有勇气说出来,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往后的日子,能够在林青青身边,尽心照顾她,就是很满意的了。康健没有意识到,并不是林青青有多么需要依赖他,而是他自己,摆脱不了对林青青的依靠。男人们都不会承认这一点的,男人们只会以为是女人们需要依赖他,男人们永远羞于承认,他们有多么需要女人。

   回程的路上,林青青头疼得厉害。火车还没停稳,林青青就陷入昏迷。学生们一阵手忙脚乱。路远达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他,是颅内血管瘤破裂导致脑出血。路远达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听到母亲旗袍被偷,这是他第二次觉察出了自己的虚弱,以及无能。他几乎没空自责懊悔自己的粗心,就急切地打断了医生的话:“告诉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死亡,偏瘫或全瘫,失语失忆,精神障碍,口眼歪斜,这些,都是有可能的。”医生本不想说,被他急切的样子感染,就不加控制地说了。医生想,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他的帅气都是逼人的。这么一想,医生同情起他来。看样子,这个女人是他的宝贝呢。医生原谅了他的无礼。

   几乎是在一秒之间,路远达就给自己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让他抱住了深藏起来的内在。他抱住了一个隐秘华贵而崇高洁净的路远达。记得有一回约会青青,他想通过抱抱她而去抱住另一个自己,但那时他不能定义那是怎样的自己,现在,此刻,他找到那个自己了。他藏得那么深,没有人见过他,路远达自己也没见过。唯有一个叫林青青的女人,把他呼唤出来了。

   手术在第二天进行。路远达看见那个一头卷发高大俊朗的主治医生就像看见亲兄弟,当然,他没好意思讲出来。五个小时之后,手术顺利完成。林青青回到病房。她还是没有醒过来。戴裁缝和路望欧姐妹赶到病房时,看见路远达正一遍一遍地拍打着林青青的脸,一遍一遍地喊,“青青,你醒醒。青青,你醒醒。”医生有交待,一定不要让她睡觉,一定要尽快把她喊醒。路远达分秒也不敢懈怠,他这么拍了几个小时,喊了几个小时,以至于康健带着行李赶到医院时,也看到了这一幕。康健用狐疑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喊哑了嗓子的陌生男人。打量着陌生的戴裁缝和路氏姐妹。打量着插满管子的林青青。说不上为什么,一阵隐隐莫名的不快袭了上来。这种不快,有一两秒内甚至胜过他对林青青生命的担心,他没空为这种不快自责。他把行李一扔,奔向林青青,抓起她的手喊了起来,“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你醒醒。”

   林青青一个人走了好远,在一个花园里她遇见了康博。康博正在花荫下读《诗经》呢,她开心地坐了下来,说你陪我过生日吧。康博不肯。康博叹气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林青青很疑惑,那么,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呢?她第一回觉得,到哪里去?是生命中一个很大的问题。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沉了,天黑了下来。林青青——你醒醒!病房里充满此起彼伏的急切呼唤。

   我一言不出看着这一切。目光投向林青青枕边的两件旗袍,一件藕地缀白雏菊,一件银灰滚兰花边。它们就像两个好梦在守护着女主人。我加入他们,一共六个人。六个人都在等,等着林青青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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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故事发生地是被著名诗人苏东坡称为“此地风光半苏州”的庐陵城,这里的老街,街铺杂陈,多是一些老行当,戴裁缝的铺面就在这里,他和他的老伙计们靠着祖传的手艺养家糊口。听闻老街要拆,街坊邻居请裁缝出面,希望他的局长儿子能网开一面,留下赖以糊口的老铺和祖传的老房子。在路远达和母亲的展览室,两位女士见面了,她俩一见如故,彼此欣赏着对方身上精致的旗袍,路远达高兴了,释然了。展览非常成功,就在大家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时,接连发生几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包含着岁月沧桑的展出旗袍被窃贼盗走,现场只留下一幅墨宝;知道老街不保,生病住院的裁缝跳楼了;刚刚向路远达敞开心扉的林青青积劳成疾,晕倒了,路远达与从美国回来的康健一同守在病房,焦急的等着她苏醒。故事叙述到这里,情节变得扑朔迷离,林青青与路远达的恋情看似一帆风顺,但继子康健的出现,又给小说预留了新的故事线索。推荐阅读。编辑:青梅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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