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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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北宋神宗年间,首相王安石,临川人。过目成诵,二十岁中进士。初任鄞县知县,兴利除害,有能声。转扬州佥判,常通宵读书,天亮太守坐堂,他来不及洗脸就上岗。太守韩琦见他蓬头垢面,疑他夜饮,劝他勤学。王安石谢教不辩,后来韩琦知他通宵读书,反倒敬重他。后升江宁知府,贤名远播。
神宗励精图治,召他为翰林学士,问治国之法。王安石以尧舜之道对答,天子大悦。不到二年拜相,封荆国公,满朝以为贤臣再生。只有李承之见他双眼多白,说是奸邪之相;苏洵见他衣服脏破,一月不洗脸,写《辨奸论》讥他。这两人所见,无人肯信。
王安石为相,神宗言听计从。他立志强国,专听吕惠卿和儿子王方的话,推行新法,斥逐忠良,不顾民生,民间怨声载道。他性子执拗,主意一定,谁也劝不转,人送绰号“拗相公”。
儿子王方死后,王安石做了一个梦。梦见王方戴百斤巨枷,满身是血,哭说阎王怪父亲久居高位不行善,专任执拗,行青苗新法害民,儿帮他推行,罪大恶极,要下十八层地狱,劝父亲及早回头。话没说完,鬼卒拥上,他惊醒。
他把梦说给夫人。夫人说,宁可信其有,外面怨声载道,早辞一天少挨一天骂。王安石便上表辞官。神宗也风闻外议,准了,让他在江宁府挂职养老。
辞朝那日,百官设宴饯行,他托病不见。东京到金陵有水路,他不用官船,坐小船微服而行。临行嘱咐众人,有人问起只说游客,不要惊动官府迎送。江居问,若有人毁谤怎么办。王安石说,宰相腹中能撑船,说我好不必欢喜,说我坏不必生气,只当耳旁风。
船行二十余日到钟离,他坐船厌了,上岸散心。打发家眷坐船先走,自己带江居和两个童仆登陆,到一家经纪人家,说要一乘肩舆、骡马三匹去江宁。经纪人说,如今不比当初,自从拗相公当权,新法伤财害民,户口逃散,哪去找人。江居问拗相公是谁。经纪人说,叫王安石,听说一双白眼睛,恶人自有恶相。王安石垂着眼皮,叫江居莫管闲事。
经纪人去多时回来,说轿夫只雇到两个,要付四个人的工钱;马没有,只有一头骡子一头叫驴,明早到店,先付工钱。王安石心中郁闷,巴不得快走,吩咐任凭定价,不必计较。
日光尚早,他上街闲逛,果然市井萧条。见一个茶坊洁净,走进想喝茶,只见壁上题着绝句:
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余黎乐太平。
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
款署“无名子慨世之作”。王安石默然无语,慌忙出门。又走数百步,见一所寺庙,壁外粘着一幅黄纸,也是讥讽他的诗,是数日前一个道士写的。王安石揭下藏进袖里。
回店闷过一夜。五鼓,轿夫都到。走四十余里,到村镇吃中饭。饭后他去厕所,见墙上用白灰画着一首诗,也是骂他的。他脱下左脚包脚绸子狠擦,擦得字迹模糊才罢手。
再行二十里,遇一处驿舍。江居说这官舍宽敞,就住这里。王安石说,驿亭住宿岂不惹人盘问,还是到前村民家借宿。
又行五里,天将晚,到一处民家,竹篱茅舍。一个拄拐老头出来,江居说游客借宿一宵,房钱照付。老头请进。王安石见新粉墙上有律诗一首,也是骂他的,惨然不乐。问是谁写的,老头说是游客,不知姓名。王安石寻思,诗里竟提到儿子在阴间戴枷受刑,这事我只对夫人说过,怎么这里也有。
又问老头高寿,说七十八了。问有几位贤郎,老头流泪说,四个儿子都死了,只剩老妻独居。王安石问怎么死的?老头愤愤说,都是新法害死的;这村原有一百多户,如今只剩八九家。
王安石问,新法有什么不便,至于这样。老头说,自用王安石为相,变易祖制,专门聚敛,排斥忠良,任用奸佞,官府打着新法旗号掠财虐民。比如保甲上番,一户抽一丁操练,又用一丁供送,不贿赂保长不放回,说你武艺不熟。农家没钱行贿,壮丁不能回家种地,农时荒废,饿死不少人。
老头说完问,那拗相公如今在哪里?王安石哄他说,在朝辅佐天子。老头唾地大骂,这等奸邪不杀还用,朝廷为何不用韩琦、富弼、司马光、苏轼诸君子,偏用这等小人?
江居走来呵斥,说若王丞相知道,罪就大了。老头愤然起身,说我快八十了,还怕死;若见那奸贼,一定砍他脑袋剜他心肝吃。众人吓得缩颈吐舌。王安石面如死灰,只说今晚月色好,还是赶路。江居还了饭钱。老头笑道,我骂王安石,关你什么事,莫非与他有亲。王安石连说没有,登轿快走。
走了十余里,见一片树林,旁有三间茅屋。王安石说这里幽寂,可以歇。一个老太婆开门,衣衫褴褛,取了灯火放在桌上,自去睡了。王安石见窗间有字,携灯一看,又是骂他的律诗,如万箭攒心。想道,一路处处有诗骂我,这老太婆独居,又有谁来这里写诗,可见我成了众矢之的。他懊悔不迭,想我错在只听福建小子的话,他说新法便民,我便信以为真。这一夜和衣而卧,长吁短叹。
天亮,老太婆蓬头,同一个赤脚丫头喂猪,口里呼“罗罗罗,拗相公来。”两头猪跑来吃。丫头又撒米呼鸡“王安石来”,一群鸡跑来啄。王安石问她为何这样呼猪叫鸡。
老太婆说,你难道不知王安石是当今丞相,拗相公是他的绰号。我家只两口人,也要出免役助役钱,出了钱,保长照旧派差役。自打新法,强我向官府借贷,蚕没做茧就预借丝钱,麻没上机又借布钱,利息高,丝麻卖的钱不够还贷,只好喂猪养鸡。因此民间恨他,把猪鸡都叫拗相公、王安石,拿他当畜生。
王安石又羞又气,暗暗垂泪,用镜子照,两目红肿,须发都白了。取钱谢了老太婆,起身。江居说,相公施新法为国为民,愚民无知反怨您,晚上还是住驿亭官舍。王安石点头。
又走多时,遇一处邮亭。王安石见亭壁上也写着骂他的诗,勃然大怒,唤驿卒问,谁敢毁谤朝政。老驿卒说,不只这亭子,到处都有;因王安石立新法害民,民恨入骨,听说他辞了相位判江宁府,必从这条路来,早晚常有数百村民在这里等他。
王安石问,等他做什么。老驿卒笑道,恨他入骨,众百姓都拿着棍棒,等他来,打死他,分吃他的肉。
王安石害怕,不等饭熟,急忙上轿。一路只买干粮充饥,更不出轿,兼程赶路。到金陵与夫人相见。他想到城里认的人多,在城外钟山半山腰住下,取名半山堂。
每日想到儿子在阴间受罪,自己被天下人诟骂,羞愧悔恨,不久病倒。病重时说胡话,自打嘴巴,骂自己上负天子,下负百姓,罪不容诛,九泉之下没脸见唐子方等忠良。一连骂了三日,呕血数升而死。
(摘编自冯梦龙《警世通言·拗相公饮恨半山堂》)
读了冯梦龙《警世通言·拗相公饮恨半山堂》这篇小说,我感慨万千。
王安石变法,历史上褒贬不一。这篇小说的作者冯梦龙持贬斥王安石变法的立场,虚构了一连串的故事,生动形象地描画出鬼神和人间对王安石变法的刻骨痛恨。王安石实行变法的初衷,是为了强国,结果却害苦了老百姓,以至人神共愤,遭到鬼神的惩罚和百姓的唾骂。
王安石变法为了强国,却害了百姓,好心却办了坏事,这就是王安石的悲剧。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悲剧?从小说透露的信息看,原因有三点:
第一点,王安石性格固执,不听劝阻,排斥异己,一意孤行。
当权者制定一项政策,除了自己深思熟虑外,还必须认真听各方面的意见,尤其要倾听反面意见,这样才能集思广益,减少失误。此所谓 “兼听则明“。王安石制定的新法,有一些损害百姓利益的不足之处,如果王安石不固执己见、排除异己,能虚心听取各方面的意见,集思广益,这些不足之处就能减少或者避免。
第二点,王安石用人失察,偏听偏信。
真经需要和尚去念,新法需要各级官员推行。经文再好,如果让歪嘴和尚去念,也会念歪了原意。王安石推行新法,最信任福建小子吕惠卿,对吕偏听偏信,言听计从。吕惠卿欺上瞒下,打着推行新法的旗号害民。无论实施新法当初的动机有多好,如果执行的各级官员是贪官污吏,都会把他们自己的私货塞进去,使新法的原意变样,违背了变法的初衷。
第三点,王安石不了解新法实施的真实情况和民间的呼声。
对新法的实施情况和民间呼声,王安石只听信福建小子吕惠卿的汇报,吕惠卿报喜不报忧,谎报新法便利百姓,深受百姓欢迎。王安石信以为真,盲目沾沾自喜,直到他解职后去江宁的途中,亲身耳闻目睹,才知道了真实情况。假如王安石在实施新法之初,能够微服私访,像他辞职后去江宁途中这样深入民间、了解民情、倾听老百姓的呼声,结果会是另一样。
【编者按】文章以小说为镜,照见历史与现实的幽微。作者跳出简单的褒贬窠臼,精准的提炼出性格、用人、作风三大悲剧根源,逻辑严密、鞭辟入里。冯梦龙笔下的《拗相公饮恨半山堂》以极具戏剧张力的虚构笔触,将北宋名相王安石刻画为刚愎自用、害民误国的悲剧典型。本文作者透过小说中鬼神惩罚与百姓唾骂的表象,深刻的剖析了这场“好心办坏事”的历史悲剧。文章从性格执拗、用人失察、脱离群众三个维度层层剥茧,指出当权者若不能兼听则明、偏信歪嘴和尚、盲目自满,终将酿成祸国殃民的苦果。这不仅是对历史人物的文学反思,更是对权力运行规律的深刻警醒。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