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宗祥的散文集《第三极书简》
点击:138 发表:2026-11-19 08: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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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祥记叙西藏历史、山川、人物的纪行散文集《第三极书简》,在当代文艺作者写西藏题材的各种各样的作品中,有他自己鲜明的特色。我选读了书稿的若干篇什,深受感动和教育。有些写作方面的感触和遐思,想平正、切实、朴素地写出来,就正于作者和热爱此书的广大读者。
李宗祥,是有40年军旅生涯的军人。他起步于西北巴丹吉林大漠边关,卸甲于西藏雪域高原,曾任驻拉萨铁路军事代表处主任。毕生从事军营思想政治工作和文化艺术工作。即使退休后,还受命再次进藏,踏勘、考证、撰写了“青藏地区军事交通简史”。一次次的进进出出,他是把车轮印痕和足迹留在了广袤的西藏大地上的军旅使命承担者;是常常奔驰在向雪域高原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的大路网上趱行者;是用灼热的心触摸到大路网分叉开去、伸入角角落落神经末梢的感应者。他对西藏这一片山川、历史、人物的几近于血缘的情感纽带,就是这样用履行使命的步履编织而成的。
“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在翻阅这本书稿的时候,我脑子里会闪现出作者和他的战友雪尘仆仆的行踪,也会不时看见作者自喻的富于诗意的意象,仿佛“雪世界里的一条绿飘带”在眼前飘荡起来。
神秘、旷远、崎岖的西藏人文地理风貌,是每部西藏文旅散文集首当其冲所收纳的瑰奇内容。《第三极书简》的第一简“探幽那份遥远神秘”,共包括长长短短十七篇散文,就是记叙对藏地第一印象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文章。这些文章综合起来看,在选材上,有意避开了人人笔下所有的东西,多写或详写人人笔下所无的东西。若就每一单篇散文而言,在表现手法上,笔墨浓淡、色彩变化均能轻重有别。对人人习见的笼统印象着笔清淡,而对自己独得机缘、独具只眼摄取的奇观则用心用力一些:或以清晰透亮之工笔细描之,或以浓墨重彩的晕染之笔濡染之。不论是就汇集的多篇统而观之的“一多一少”,还是就各个单篇细而析之的“一轻一重”,两相迭加,文章的新鲜感就油然而生了,这本写藏地印象的散文集也就从众作中脱颖而出,以其鲜明的面目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因此,作者把他亲历亲见的天堂般美好的藏地奇观,提炼成“第三极书简”,自称“漫漫天路上的戎装过客”,以夭矫不群的雄强文气,高屋建瓴的俯瞰视角,斑斓瑰丽的铺采摛文,写出了这一本关于行走的书,一部栉风沐雪于世界屋脊的心迹史。
第一简为“探幽那份遥远神秘”的这一组散文,相当集中地体现了这部副题为“天路过客藏地纪行”的西藏新书的艺术风格,并贯穿全书。它以客观纪实的手法,切切实实,详实而生动地记述了藏区的万千气象,如舞动满天星斗,如搅起周天雪尘,让读者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同时,他又以主观抒写的方式,牢笼万汇,议论风生,灵感哲思,电光石火,洞彻灵府,律贯诗心,是顿悟迭出的哲理书,也是长歌当啸的抒情曲。我这里只能稍稍录下印象最深的几则片段,与读者分享。
难忘“地球第三极”之妙解:“第三极即是高极。通俗点说,如果南北极是一架天秤的两端,青藏高原就是两极之间的支点。”还有“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亚洲水塔”的妙解:“哦!青藏,万山之祖之巅,万水之宗之源,古海大洋的活化石。透过历史的眼眸,它已经是一位老人,然而站在岁月的肩膀上远眺,它仍然是个少年。”这是诗化了的极具时代感的古地质学的语言,给了我一个直观而形象的青藏高原的总体印象。(见《天上青藏起沧海》)。
也难忘对藏北阿里“世界屋脊之屋脊”的探访:“传说中的古格是由公元四世纪即已立国的象雄王国沿革而来,是将象雄文明推向辉煌的精彩传承者,也是极速消失者。”它成了断层之谜,“阳光下的匿迹”“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类似祖国大西北西夏王朝一样的灭祀灭史的古国遗存。在宫陵一体的古格王宫残址中,一座不起眼的窑洞里堆积着总数达十多万支的竹木箭杆,让人联想到这里曾是箭矢如蝗、血战频仍的古战场。任何历史都是在血与火中推进的,这一严峻酷烈的事实,昭示着文明层累而成的真实路径,引发了人们吊古思今、访遗索史的遐想……(见《一夜消失的古格》)。
更忘不了作者对唐古拉山兵站的踏访: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上兵站”,坚守在这里的部队因其驻地海拔高度而被称作“5231部队”。作者两次呼喊出极其生动传神的民谣:“唐古拉,伸手把天抓”,一下子就把那座雪山的高度和兵站官兵踏地抓天的豪迈气概,深深楔入读者脑际里了。我不禁想起毛主席诗词里的名句:“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欲与天公试比高”,这无疑都是抒写人民解放军军魂和中国共产党人冲天壮志的经典金句了。壮哉!“唐古拉,伸手把天抓。”(见《神来唐古》)。
更鲜见、更特殊也更难忘的片段还有:青藏高原冈底斯山最高峰冈仁波齐,是阿里地区四大河流马泉河、狮泉河、象泉河、孔雀河的发源地,也是佛教传说和故事云集的佛教神山,是虔诚的藏族同胞磕长头前往朝拜的最高最神圣的终点。他的金字塔形的峰顶白雪皑皑,犹如戴着雪白的圆冠,时而云雾缭绕,时而银光闪闪,在蓝天丽日下呈现一种浑穆庄严的神姿法相,吸引着藏胞民众不远千里、不畏崎岖前来朝拜。藏地人间磕长头绕山逐梦的坚毅情景,给予作者心灵强烈的震撼,也引发读者对精神信仰的深长思索。这也是藏地纪行所留下的心迹中最重要的一环。有点神秘,难以索解,但不可或缺,令人肃然起敬。(见《冈仁波齐,我来了》)。
在古代吐蕃王都所在地琼结,这个天上西藏最隐秘的地方,作者只聚焦于“少人洞悉之密”,给读者写下了许多新鲜的西藏文化之“根”的史迹:曾经的“房角悬起多层”的吐蕃王城宫殿群,如今成了只能遥看的城北山脊上凸起斑驳、苍凉沉寂的土堡石柱林。史书《藏地密码》记载的“木惹山下,琼结重镇,国势煊赫,人杰地灵,商贸繁盛,遍具福德。”现在成了一种邃远历史的回声。
在琼结的青瓦达孜山下,坐落着五世达赖喇嘛的故居。五世达赖名叫罗桑嘉措,他不仅是藏传佛教领袖和杰出的政治家,而且也是杰出的历史学家。他写的《西藏王臣记》,是一部详解吐蕃王朝历史的典籍,不仅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而且行文简洁古雅,措辞优美,也是一部优秀的文学巨著。
在琼结县城的正南,一片河谷地带的山坡上,坐落着密集的藏王陵。一个个凸起的巨大方形土堆,像一个个倒扣的王冠,显现出古老雄浑的“陵山同貌”的藏王陵风貌。曾经埋葬过35代赞普、大臣、王妃的巍巍陵山,现今遗存比较完整的只有松赞干布墓、赤德松赞墓和芒松芒赞墓,这些王陵都得到了很好很严格的保护。在地面上建造的可供访客凭吊的,只有松赞干布墓封土平顶上的一座“松赞庙”,是活守墓人供奉、守护松赞干布的庙堂和居所。规模虽小,却幽深地守护着吐蕃文化的传统、历代藏王的根脉。要尊重一种文化,先要了解、研究它。作者为我们记录下这些琼结古迹,也算是为我们了解、尊重西藏文化“导乎先路”吧。
最令人难忘的,还有藏王陵对面的那座卓玛灵塔,里头埋葬着为久旱的土地祈雨身亡的藏族姑娘达瓦卓玛。这位民间素女婉辞藏王入宫的征召,长跪于木惹山坡高歌祈福,泪嚎求雨,七七四十九天后天降甘霖,而她却泪尽气绝。藏王敬重她,礼葬于山坡上建起的貯身灵塔之内。达瓦卓玛也因此成为藏族同胞口碑中传颂不息的“第一仙女”。(见《觅密琼结》)。
在《天上的西藏》歌声扬起的地方,李宗祥的笔,还把我们带到了察隅,这个西藏的“天涯地角”——“镶嵌在梅里雪山西坡,印缅中毗邻界域”,堪称“鸡鸣三国”的地方。他记下了这个古时候山大沟深、人迹罕至、流放犯人的荒芜之地;也记下了生活在这块至今造访者罕至的闭塞边地上的“僜人”——中华56个民族之外的少数民族群落的善良、朴实的生活习俗,甚至还描绘了在一个“僜人”民宿用餐的亲切温暖情景。在这个中华民族乃至小族群和睦相亲的小小缩略图上,我们又一次听到了作者记录下的民族谚语:“一日长一丈,西藏在天上。”人间天堂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建成的!这预示着察隅的未来,西藏的前景也会是这样的。
我的征引,恐怕到此该告一段落了。又突然想到,李宗祥自喻为雪域高原上行色匆匆的过客,那是他敬畏大自然、敬畏西藏历史文化,在浩瀚渊深的未知世界面前深感自己渺小肤浅的一种自我感觉。而从他笔下写出的这些西藏行旅的篇章看来,我觉得他更像是鲁迅散文诗中塑造的“过客”。那是一个“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鞋破衣碎”的过客。面对着他,稍停息处的老翁劝他:“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知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的好意劝止。他只固执地说:“还有声音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终于告别了老翁和女孩:“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向野地里踉跄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这个总也息不下,总是听着呼唤他向前的声音,困顿倔强的过客形象,我觉得其精神气质,倒更像是李宗祥自喻的“过客”形象。待我读完了散文集的第二简“血祭,那片雪的世界”中的前十一篇散文之后,这个感觉和印象就更强烈了。
在这一组散文中,有短章,也有长文。我一读就被吸引住了,情感激荡,思绪万千,久久不能掩卷。我以为,这是《第三极书简》这本厚书中最为精彩的一简,是最能窥见作者沉雄勇毅的过客风骨神韵的精华文字,也是最能表现作者善感物态、谙于生活底蕴、精于选择生活细节、活灵活现地描写出来的文学才能的篇章。在作者笔下,我看到了在江孜的抗英宗山古堡和英勇悲壮,撼天动地的血战故事;看到了常人罕至的勒布乡,我军在麦克马洪线实际控制线的哨所和此地驻军守护祖国主权,雄峙大山边地的意志和决心;也看到了作者携夫人到“西南第一哨”看望战士的动人情景;看到了两个一再推迟婚期、先后牺牲在对印反击战期间的恋人任致逊、马景然纯洁凄美的爱情故事;还看到天尽头有那样一些兵,他们驻藏履职多年、一直到退伍回乡时还没有逛过拉萨、看过布达拉宫,却对西藏这片土地恋恋不舍。一句“行走在巡逻线上,我们是移动的界碑。”任谁听到都会敬慕不已。他们是雪域高原最忠诚的卫士,是藏族人民心中最可爱的人。
在那些包含更丰富内容,篇幅更长的散文里,《天路坟茔》容纳了太多沉重而悲壮的英烈故事:这里有牺牲在雀儿山悍不畏死的张福林烈士,有以身铸碑的刘纪春烈士,有进藏第一仗昌都战役牺牲的战士,更有在西藏平叛战斗中失去与上级联系却守卫军区大院、并一次次击退叛军进攻、直至全部阵亡的军区警勤连一整建制连的全部烈士们,他们用自己的舍命抗击,迟滞了叛军的进攻,为最终赢得平叛战斗胜利建立了不朽功勋。
在《仰望“佛光将军”》这篇张国华将军传记散文中,记述了在赴川南富庶地区任职途中,张将军接到毛主席党中央的急令,以坚强的党性,挥军进藏,开启了我军历史上第二次长征壮举。他和政委谭冠三在出征动员誓师大会上身先士卒,慨然宣布携妻负女出征雪线险途;他们针对部队中出现的消极避险情绪和夜间脱队出走现象,展开坚强而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有脱队行为者,无论军官士兵,也无论是否反悔,一律不准进藏,讲清道理,适度处分,而后勒令回乡。严令一下,极大地提振了官兵进藏履职的使命感、责任感和英雄气。在此基础上,大力抓骨干、正思想、储粮秣、练精兵,整肃部队作风,配强配齐了各级指挥员。为进军西藏、实现和平解放西藏的历史伟业,奠定了坚实的组织基础和政治保障。对这一久隐于历史烟尘中的深层历史真相的坦然、正面的详写,彰显了作者的政治格局与深远的历史眼光。尔后那些在历史上明载的赫赫功勋,昌都战役的初战胜利,平叛战斗中的后发制人,对印自卫反击战中的首战决策,顺势而出,一气而下,一个以坚强党性铸成、富有全局观念和卓越军事指挥才能的名将形象便跃然纸上了。
《膜拜“忠魂魁星”》一文描写的谭冠三将军也是一样。作者抓住写史则记行与记言并重的原则,行的方面,着重详写在进藏征途中谭将军怎样做部队的思想工作和心理疏导,直面官兵对高原缺氧环境的恐惧情绪,直面非战斗减员日增的酷烈现状,组织官兵学习高原病理常识,成立“临时收尸队”,精心处理亡者善后,大军前行的山坡上,每20公里便会增加一片烈士坟茔。就这样,十八军将士走完了“称得上生命代价最高、中国交通最险之途”(谭冠三日记中语)。以正义之师、文明之师的严整威武阵容,在西藏僧俗民众夹道欢迎中,秋毫无犯地出现在拉萨街头。
第二件事是垦辟大型农场,开创雪域高原军垦事业,自力更生,基本实现了驻藏部队粮食蔬菜自给或部分自给。同时也逐步向藏区推广了农业种植经验和技术,播下了希望的种子,团结的种子,让贫瘠的土地走向粮、菜、果丰收的未来。
第三件事,是谭冠三在拉萨街头看见许多孤苦伶仃的流浪儿童,他们的父母有的死于病灾,有的死于从四面八方磕长头来拉萨朝佛的路上,成了失去父母的孤儿。将军立即安排人员把他们全部收养到农场里,长大后都成了优秀的农工。这件事成了西藏社会福利事业的嚆矢,将军的仁爱情怀由此灼然可见。
依我看来,此三事可谓谭冠三将军在解放西藏、保卫西藏、建设西藏事业中新建树的“三冠”。在平叛斗争中,在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外出治病疗养、张国华将军赴京开会的情况下,谭将军独自主持西藏党政军全面工作的特殊时刻,面对气势汹汹来犯的叛军,他独立果决地下令反击,与随后赶到的张国华将军一举击溃了叛军。同时又亲笔给达赖连写三信,并将三封信以《与达赖书》为题在媒体上公开发表,起到了揭露达赖集团叛国行径,分化、教育、争取西藏僧俗民众的作用,在国内外产生了极大影响。这种勇冠全军、一柱撑天的气概,彰显了将军的“雪域名将”风骨,把儒将、政工名将也是战将的底色和盘端出,画龙点睛地画出了将军不一样的形象。
纪其行如此,纪其言可闪光于史册者有二:一是进藏之初以诗言志“大军西进一挥间,二次长征不畏难……高原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二是晚年重返西藏视察途中突发脑血栓,病逝于他所深深挚爱的西藏大地上,临终遗言:“葬我于雪山草原之上,望我第二故乡。”这一遗愿终于实现了。
在概略地勾勒了“血祭,那片雪的世界”一简中部分篇什的内容之后,我越发感到这本散文集沉甸甸的份量了。这是一本记录了大地上的趱行者的书,是息不下、总要向前、总要在未来召唤下、穿越一切险阻和黑暗的“过客”的亲历亲见、写下的军魂党魂之书,是凝聚了生命的全部重量,燃烧着心灵的火炬之书。我们在新时代的新长征途中,是需要这样的书的。
曾镇南
2026年6月22日夜写毕

【编者按】本文是文学评论家曾镇南为天路过客(李宗祥)纪行散文集《第三极书简》撰写的序言。全文以"趱行者—过客"为精神主线,将书评书写升华为一次对西藏军魂与信仰的再致敬。文章从选材的"一多一少""一轻一重"切入,精准概括了该书的艺术创新;继而以大量篇幅引述书中关于古格王朝、唐古拉兵站、冈仁波齐、琼结古迹及张国华、谭冠三将军的史实书写,使评论本身也成为一部微缩的西藏当代史。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对谭冠三将军"三冠"(思想疏导与收尸善后、军垦创业、收养孤儿)的提炼,以及对张国华将军"携妻负女出征"等历史细节的正视,彰显了评论者不避沉重、直面历史烟尘的政治勇气与史学眼光。这是一篇有骨头、有温度、有重量的序文,为当代西藏题材散文评论树立了标杆。此文可作为《第三极书简》的权威导读,亦可作为当代纪实散文评论的范文。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