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口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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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卢龙城向北,沿河谷山路往燕河营方向走,便到了桃林口。这里两山夹峙,青龙河自北向南奔涌而过,河面宽阔,水势湍急。桃林口长城就扼守在这条河谷要道上,和刘家口一样,同为永平府北境的要紧关口,只是两处形制大不相同。
关口得名,传说是古时这一带山坡遍植桃树,每到春日,漫山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守关兵士站在敌楼上抬眼一望,便是十里桃林,于是唤作桃林口。关城始修于明洪武十四年,归徐达主持修筑的永平三十二关之列,万历年间又续修扩建。早年这里还是蓟镇总兵府驻地,隆平侯张信、遂安伯陈志都曾在此开府坐镇,史书上说的侯伯开府,指的就是这里,足见朝廷对这处关口的看重。
桃林口长城最特别之处,便是这一处长城断处。长城顺着两侧山脊蜿蜒而下,到青龙河边,两山头的敌楼遥遥相望,河面上却没有墙体相连。当年工匠曾谋划在河底打下一排巨型枕木,架起桥墩,让长城跨河相接。无奈河水汹涌,工程到底没能完工,便留下万里长城东段这一处独有的缺口。河水从缺口间穿流不息,山为屏障,河为天堑,以山水代城墙,是古人因地制宜的防御巧思。
我沿着河岸缓步前行,脚下河滩铺满圆润卵石,河水清碧,风从河谷穿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桃林口是城裹着村子,村子嵌在城里,自古便是城中有村,村中有城。村里不少人家,就是当年戍卒、修城工匠的后裔。老墙残砖散落在院落边缘,有的院墙、猪圈,便是取了旧长城砖石垒起。六百余年,人和长城朝夕相伴,早已融在一处。
往山坡上行,先看见保存尚好的八号楼敌台。外墙包砖,内以石砌,箭窗整齐,窗沿砖面被风雨磨得光滑。登上敌台,向南可以俯瞰整条青龙河谷,水面蜿蜒如带;向北是层层叠叠的燕山群峰,山坳幽深,便于伏兵藏匿。当年戍卒守在这里,河谷里往来人马一眼便能看清,斥候游骑一动,即刻传报消息。台内墙壁上,还留着旧时戍边人刻下的记号,有长短标线,是用来测算火器射程的步志线。一笔一画,都是边关战事的印记。
关城原有内城、外城,东南一侧还有瓮城,当地人叫迷魂阵,里面布设绊索、铁蒺藜,诱敌深入之后合围歼敌。当年北门门额嵌一方石匾,刻着镇虏门三字。朝代更迭之后,虏字被人凿去,石匾上只余下两处浅浅的凹痕,无声记下岁月变迁。后来修桃林口水库,低处的外城、瓮城遗址沉入库水之下,只有枯水时节水位降落,一部分墙基才会露出水面。
山脊之上的长城,便不如河边敌楼完整。山下的段落尚多包砖,越往山顶去,墙体渐渐改成毛石垒砌,碎石顺着山坡滚落,荒草、酸枣丛从砖石缝隙里钻出来。一段墙,一段乱石堆,断断续续牵连着一座座敌台。有的敌楼只剩基座,立柱、拱顶早已塌落,只剩一圈残墙立在山头上,孤零零对着云天。山间野韭菜、山菊生在墙缝,秋风吹过,花草摇晃,掩住斑驳的石痕。
同行的老者跟我说,桃林口和刘家口两处关口,形制不一样。刘家口是修过水关楼,让河水从楼洞穿过,墙是连起来的。桃林口借大河阻隔,不强行跨河筑墙。两处一堵一通,互为呼应,一同护住永平府的北大门。早年边关告警,桃林口烽烟一起,消息顺着山脊上的烽火台一路向西,片刻就能传到刘家口,再传进卢龙城内。
按戚继光蓟镇设防的规制,冲要关口,敌台相隔五十步至百步,山险之地才放宽到二百步,务求两台相应,左右相救。桃林口河谷冲要,山势起伏又大,距离便不均匀。平缓坡段多在一百多米,山脊陡峭、断崖之处放宽到二百多米,中间再借大河做天然阻隔。
一九三三年长城抗战,桃林口属于界岭口防线向西延伸的侧翼阵地,布置部队警戒,依托河谷监视北路敌情,没有发生大规模争夺战。到敌后抗战时期,这里是迁卢抚昌游击区的核心活动地带,十三军分区十二团、第八地区队常在这一带山区活动,著名的白家窝伏击战,就发生在桃林口南侧不远,依托这片山地,成建制歼灭伪军。长城残墙、河岸密林,都成了游击队隐蔽、设伏、转移伤员的依托。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山影压在青龙河面上,碧水泛着淡淡的金光。我立在八号楼的箭窗旁回望,河水隔开两道山梁,残楼静立山脊之上。刘家口胜在精巧的过水关楼,桃林口则胜在山水相依的雄阔。它没有连续不断的长龙墙体,却凭着一山一河,守住冀东这条通往塞外的要道。
烽烟早已消散,不再有骑兵叩关,不再有戍卒巡哨。河水依旧年年涨落,桃花依旧岁岁开放,残墙敌楼静守河谷,把一段永平边关的旧事,藏在燕山深处。下山往村里走的时候,风掠过敌楼的残窗,呜呜作响,像是旧日边关的风声,穿越六百年时光,缓缓从耳边吹过。
【编者按】燕山深处,青龙河畔,桃林口长城以一处独特的断口诉说着六百年边关往事。这里不强行跨河筑墙,借山河为险是古人因地制宜的防御智慧。自明洪武年间建关,侯伯开府、烽烟传警,长城抗战、敌后游击的记忆亦在此留存。城裹村落,人伴残墙,戍卒后裔世代相守。残楼静立,流水不息,烽烟早已远去,山河与长城依旧相依。本文踏访河谷,于残砖旧台间,打捞这段藏在山水里的边关史诗。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