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走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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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花不花,四十七八”,诚如此言。生理节律总在年龄渐长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每个人的身上。如杨绛先生那般期颐之年仍耳聪目明的旷世大家,委实令人艳羡不已,我辈凡俗之躯,难以望其项背。此处所言之眼花,非“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酒后鼾然的醉眼迷蒙,而是如古诗所云“散乱空中一片雪,朦胧物上一重纱“的老花眼。记忆至今清晰,我的花眼恰恰就是从四十七八悄然启幕的。
起初只是展卷读书看报时纸面字迹莫名地日渐浅淡,只当是伏案过久,视线暂留了几分倦怠,或是窗外骤变的光线晃了心神,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竟连熟悉的宋体字横撇都辨不太真切了。那时正值壮年,步履踏风,精力充沛,全然未曾将眼前的种种异象,与年岁渐长后悄然造访的老花眼联系起来。
在旁人的提点下,配上我第一副老花镜,内心是颇不情愿的,满是难以言说的抵触与怅然。怎么倏忽间便步入老花的岁月?在此前的认知里,老花镜分明是垂垂老者的专属标识,怎么如今竟稳稳架在了我的鼻梁之上。起初在共事多年的同僚面前绝不肯轻易戴上,生怕旁人一句无心的“上了年纪”,戳破我始终不愿直面的年岁刻度,满心里都是不肯服老的执拗。囿于工作属性所限,双眼须臾不得歇息,终日埋首于文件材料与书报册页之间,视线与纸面的距离便在日复一日的伏案中不断收窄,终至不得不直面老花眼登门造访的现实。
老花镜早已如附骨之胶般粘在手上,片刻也无法离身。镜架上的度数以近乎肉眼可察的速率节节攀升,渐渐脱出掌控:50度,100度……不过十载光阴便跃升至200度,到不戴花镜便辨不清眼前方寸字迹的地步,待到退休之时,度数已然定格在250度。每每思及此处便哑然失笑,常自嘲是应了那句“远看山有色,近看字朦胧”的半盲之人。不过只是当视线落于近处的细密小字时,难免力有不逮,难以辨清分毫。但若将目光投向稍远处、字形舒展的字迹,那份从容笃定的辨识把握,便又自信于心了。
退休后迁居江北,相较主城区的喧嚣繁闹,此地空气清新,境旷人稀,清宁闲适,居之舒心,恰合我意。这也成全我始终保持规律运动的习惯,体魄尚且健朗,可韶光暗换,悄然步入老年行列,已是无可辩驳的既定事实,可心中还是不服气。某日与老伴同赴银行办事,我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见不远处银行大门把手之上粘贴四个墨色字,这识得,遂朗声的念到“请走北门”,同时大手一挥,唤老伴随我往北侧走。对于辨别方向,久居闹市之人多是一头雾水,惯于依托路牌标示辨方位。我的方向感素来质朴天然,太阳东升西落,松江横跨南北,就是我辨识方向的坐标,笃定是不会出错的。转过去来回找了两圈,始终不见半扇门的踪迹,心中骤然添了几分愕然,只好悻悻折返,踏上台阶近前俯身细瞧,门上明晃晃赫然印着四个大字“请走此门”,啊。你这眼神是被老花镜给偷走啦,老伴笑意嗔怪着,我脸上一热,忍不住尴尬地哈哈笑出声来。
查阅公开统计数据可知,截至2025年末,我国六十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规模已达3.23亿,在总人口中的占比攀升至23%。近年来国家层面养老助老利好政策持续迭代出台,适老化改造等民生举措的资源投入力度持续加码,各项福祉正稳步落地,逐步释放出实实在在的民生效能。作为亲历时代发展的60后一代,我们已然迎来了足以安享悠游岁月、颐养天和的黄金晚年。
但,凡事皆无尽善尽美,爱老敬老同样任重道远。也许无需兴师动众大费周章,只需将标识上生硬的“请走此门”易作温软的“请进”——不过删去区区两字,像我这般饱受老花眼困扰的老年群体,便能少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误会,日常出行的幸福感,也会在这些微末的细节里悄然攀升。
2026.11.11下午
【编者按】一句“花不花,四十七八”,道开许多人岁月里共同的眼缘。作者从初遇老花的抵触、不肯服老的心绪写起,以把“请走此门”看成“请走北门”这桩趣事,把老花眼带来的窘迫与诙谐娓娓道来。文章不止是一己观感,更由个体细微的难处,望向适老化的社会细节:晚年安康,不只在大的养老政策,更藏在标识文字这样微小、体贴的人文关照之中。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