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手机铃声急促响起，是大嫂打来的。刚接通，便听到她急切的声音：“他老叔，你快点来，你大哥要不行了！”我心头一紧，忙挂断电话，开车直奔过去。

       一进院，便看到大哥身着薄棉衣棉裤，坐在阳台的马桶椅上，两臂垂落，脑袋耷拉在胸前，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我暗叫不好。

       大嫂双手护着他，见我赶来，声音颤抖道：“快看看，你哥这是怎么了？”

       我疾步上前，探鼻息，气息全无。摸腕脉，手臂冰凉，脉搏消失。我沉声说：“大哥怕是不行了。”

       大嫂哭了：“刚才还好好的，一会儿的工夫就这样了。”

       我安慰道：“别慌，先把我哥抬到屋里去。”

       我抱起大哥，让大嫂为他提上衣裤。我看到，马桶里有几块干结发黑的便物。

       大哥身形稍胖，大嫂个子矮小。我们连抬带挪，将大哥移到了床上。

       大嫂摸着大哥胸侧，说还温和，要打120救护车。我说，离得太远，恐怕来不及。随即拨通了村医的电话。

       大嫂给一双儿女打电话，双手直抖，手指戳不准按键。

       村医匆匆赶来，把脉、听心跳、翻看眼睑，一番检查，最后无奈摇头：“人已经走了。”

       我恳请他帮忙做心肺复苏，他无奈地表示，做也不管用了。

       邻里亲友闻讯而来。

       我联系了白事先生老单。他很快到了，不等招呼，直接上前查验。然后一扬手：“操持后事吧。”

       大嫂哭着被扶去了别的屋。

       侄子侄女赶回来了，眼泪汪汪，声音发颤。

       大哥走得仓促，没有准备寿衣。我问老单家里是否有卖。老单说，样式不多。侄子侄女看过，不中意，决定去别处购买。

       大哥一辈子讲究衣着，偏爱穿中山装、呢子大衣。侄女打车去了十五公里外的六道口，那里是寿衣销售集散地。

        侄子打来温水，为父亲擦拭身子，边擦边说：“我爸昨天催我带他去洗了澡、剃了头，好像他知道自己要走似的。”

       老单准备着丧葬用品。亲友们忙着联系服务队、备柴布线、列名单送丧信儿。

       侄女买回了新衣服。大哥被穿戴整齐，面容安详，像是对女儿买的新衣很是满意。

        三天后，在亲人的不舍中，大哥安然远行。他一生体恤他人，走时，正值深冬，却温暖如春，又恰逢周末。临终无病痛折磨、无离别煎熬的远行方式，是他留给家人最后的温柔与关爱。

        大哥周年忌日，家族亲人踏雪而来。大家围聚在坟茔前，一边焚化纸钱，一边追忆他一生的温良与操劳。

        年近八旬的大姐边揭纸钱边说：“他大舅最疼护人，自己的日子不富裕，还帮着父母给四个弟弟盖房娶媳妇，一个都没落下。”

        六十九岁的二姐泪眼汪汪道：“我患脑瘤住院那年，我哥哥不管上白班还是夜班，每天骑自行车跑百十里地，到医院看我。手术后，得知我的脑瘤是良性的，高兴地直落泪。这辈子我没见他怎么哭过。”

       纸火烤红了三哥的脸颊，他开口说道：“我翻建老房那年，好几次半夜下大雨，我看见大哥披着雨衣，拿着铁锨，围着我的房台查看，生怕新垫的房台被雨水冲毁，房子受损。”

       四哥揉揉鼻子，声音哽咽：“我跟大哥紧挨着住，经常隔着院墙一遍遍叮嘱我：天气预报有大风大雨，记得关好门窗；路上雨雪结冰了，骑车千万别太快；村里进贼了，出门一定锁好大门。这样的嘱咐听了大半辈子，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大嫂将一沓纸钱投进火堆，说：“他不爱花钱，一辈子节俭成性，不舍得在外吃喝。不论早晚远近，必定回家吃饭。身上揣着的零钱，都快揉搓破了，也不乱花，最后还是交给家里。”

       二哥用长木棍翻动着底部未燃尽的纸钱，嘴里念叨着：“大哥，把钱收好，别再舍不得花。”

      ......

       听着众人的述说，关于大哥的几个往事片断，也如浮雕般漫上我的心头。

      上小学时，我迷上了集邮。那时家里穷，为了收集邮票，每天放学后到村广播站取信，帮人送信到家，换取信封上的邮票。日积月累，攒下了不少。

       我将邮票夹在旧书里，时常拿出来翻看。同学赵洪庆有一本集邮册，里面插满了邮票，我特别羡慕，做梦都想拥有一本。

       有一天，我生病发烧，在炕上昏睡了一下午。傍晚，大哥下班回家，摸摸我的额头，轻声唤我乳名：“称意。”

        我睁开眼，看见大哥微微俯身，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看着我。

      “猜猜，我手里有什么？”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

       大哥冲我挑下眉毛，眼睛一亮，说：“看好了啊——”说着，猛地抽出左手，一截斜切面的火腿肠，散着浓郁香气扑面而来。我忙坐起身，直咽口水。没等伸手要，火腿肠已经塞到了我手里。

       “ 再猜，还有什么？”大哥笑容更灿烂。

        我满脸渴望，依旧摇头。

        大哥一字一顿说：“你看这是嘛——”他缓缓亮出右手，在我眼前轻轻一点，竟是一本三十二开塑皮集邮册，封皮上印着精致的彩色卡通邮票图案。

        我瞪大眼睛，挣扎着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大哥慌忙扶住了我。

        四十多年过去了，家中很多旧物早已遗失，唯独这本集邮册，被我悉心珍藏。每当我打开翻看时，大哥温柔宠溺的模样，便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大哥识字不多，却天生聪明、做事肯下苦功。村里当年组建建筑队，他先是做小工。别人午休时，他却抄起瓦刀，顶着毒日头学砌墙。由于勤学好问、苦练手艺，活儿干得越来越干净利落。不到半年，就成了独当一面的瓦工师傅了。

      后来大哥进入镇织袜厂工作，当了一名保全工。刚进厂时，他跟着经验丰富的张师傅学艺。老师傅技术过硬，却心存戒备，不肯倾囊相授。每逢机器出现故障，一到关键步骤，便找借口将大哥支开。待大哥返回，机器故障已经排除。问其缘由，他则闭口不谈。

       大哥心知肚明，却从无怨言。他默默留心观察，自己钻研机器构造。遇到疑难问题，便登门请教退休的老保全工。他曾对我说，机器同人一样，摸清了脾气，听懂了它的“求救声”，就能精准找到病灶。

       一天，厂里一台主力设备突发故障，恰逢出口订单紧急，工期紧迫，直接延误生产进度。厂领导亲临现场督战，当时当班的张师傅反复排查，始终找不出故障根源，急得满头大汗。万般无奈之下，准备联系东北的厂家派人维修，可最快也要两天后到达，工期根本无法等候。

       进退两难之际，前来接班的大哥主动上前，说：“要不，我试试？”

       所有目光都看向他。

       张师傅乜斜了大哥一眼，丢下工具，没好气地说：“你要是能修好，我把机器吃了。”

      厂领导将信将疑。

      大哥拿起改锥，上前几步，俯身仰面探入机器底部。不过几分钟，他便从容起身：“合闸试试。”

       电源合上，机器轰鸣运转，故障消除。

      事后张师傅曾问及故障缘由，大哥坦言，是一隐秘处零件松动偏移，扶正紧固即可。自此以后，张师傅再也不敢小瞧他。

       大哥生性好强，日子虽苦，却总是靠自己双手撑起家门。那年，他帮弟弟盖新房，为节省开销，特意去附近水泥管厂学习水泥房檩制作技术，学成之后，自行制作。

       制作水泥房檩需要箍筋。加工箍筋要用专用工具，大哥只好托水泥管厂的熟人帮忙制作。

       箍筋很快做好了。熟人将一提包沉重的箍筋放到大哥自行车后座上，嘱咐说，箍筋是废料做的，虽不值钱，但毕竟属于厂里物料，出大门时尽量避着点。

       大哥重重点头。

       厂区道路坑洼，一路颠簸。他提心吊胆，生怕提包掉落。

       越担心越出事。车骑到大门口时，车身猛地一晃，提包重重翻落在地。大哥心说，坏了！忙跳下车。 

       门房走出一个男人，姓王，五十来岁。大哥认识他，但不是很熟。

       大哥把提包拎回车后座，强装镇定：“王叔，亲戚捎来新磨的棒子面，您来点儿尝尝。”

       老王呵呵笑道：“不用啦，家里有。”然后一挥手，“快走吧，路上当心，别再掉了。”大哥连声感谢，出了大门。

       我问大哥：“当时老王若是真要棒子面，你该怎么办？”

       大哥一笑：“那会儿压根没想好怎么办，随机应变呗。”顿了顿，感慨道：“那年月，日子虽然穷，可人心都很善良。”

       2007年5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打破了大哥安稳的日子。

       那天，大哥正在地里干活，忽然头晕目眩，身体直往前倾，他以为高血压犯了，只好收工回家。路上，连人带车摔了一跤。到家时，衣衫全被冷汗浸透。

        大嫂劝他去医院检查，他却执意不肯，说休息会儿就好了。

        晚饭后，大哥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清晨，他醒来与大嫂说话，感觉舌头发僵。大嫂发现他嘴角歪斜，淌着口水，慌忙打车送他去医院。上车时，他还能自行走动，到医院下车时，已经半身不遂了。

        大哥被确诊为脑干栓塞。医生遗憾地说，已经错过了溶栓最佳时机，只能保守治疗了。

        出院后，大哥难以适应肢体残疾带来的不便，家里失去主要收入来源，日子日渐窘迫。他心里着急上火，脾气变得越来越焦躁，时常冲大嫂吼叫、甩脸子，甚至骂脏话。起初大嫂不与他计较，还一直好言安抚。时间久了，竟助长了大哥的坏脾气，经常被他气得掉眼泪。

       大嫂知道我和大哥最说得来，受委屈后就找我诉苦。我便一次次跑去“批评”大哥。

       在四个兄弟当中，大哥最喜欢我，主要因为我是他忠实的听众。他文化程度不高，但很健谈，经常和我讲从前的事。他讲的这些事，别人不爱听，或是听腻了，只有我，即使听过多遍，仍然笑眯眯地听他讲述。为此，大哥对于我的“批评”总是能够欣然接受，也会当着大嫂的面，或真或假地说些软话。大嫂也往往是顺坡下驴，不再计较。

       生活给了大哥重重一击，好在人间尚有温情。大哥因脑梗后遗症，被鉴定为肢体一级残疾，加之生活窘困，申请办理了低保。从此，他焦躁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时常感慨自己赶上了好时代。心血来潮时，还会扯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上几句《牡丹之歌》。

        大哥远行整整一年了，我却没有在梦里与他见过。听人说，梦不见逝去的亲人是好事，说明他没有难处。这个说法，对我是极好的安慰。

        雪后的田野一片素白，一只喜鹊静立在高高的青杨枝头。我抬头仰望蓝天，流云缓缓游走。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大哥伫立在云端，正俯瞰着大地，凝望着人世间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