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还是相传

　　你是上古尧舜之世的高士

　　你是阳城槐里人，许姓的始祖

　　可你死后，有说葬于淮北烈山青谷村

　　冢旁旧有庵宇，虽圮毁殆尽

　　然明弘治年间重修碑记犹存

　　为遗迹添一佐证

　　我为此认定，你是客居淮北人

　　在文字尚未驯服火焰的年代

　　你就用脊背丈量出人与权力的最初距离

　　阳城槐里，颍水汤汤

　　你掘地为穴，筑巢于树，手捧河水而饮

　　不使杯盂隔开唇与泉眼之间最原始的虔诚

　　夏眠高枝，冬居深土

　　邪膳不食，邪席不坐

　　这不是戒律

　　是你骨血里对“正”字的最早书写

　　以躬耕为笔，以山田为简

　　耄耋之年的尧帝，携天下而来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

　　他自视缺然，请你立于庙堂

　　你答，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

　　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你转身逃向颍水之阳

　　不是谦让

　　是拒绝成为那被天下供奉的神

　　尧帝真心爱惜你的抱朴守真

　　再召你为九州长

　　你奔赴颍水之滨

　　不是受命，是洗耳

　　要让流水冲刷那些玷污听觉的浊言

　　巢父牵牛来饮，问你缘由

　　你说，恶闻其声，所以洗耳

　　巢父冷笑，你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

　　谁能见你，你如此“浮游求名”

　　岂不污了我的牲口

　　巢父随牵牛往上流而去

　　这是隐士的辩证法

　　你逃离了天下，却逃不出

　　另一个隐士的审判

　　传说你做过尧舜禹的老师

　　后人称你“三代宗师”

　　可你教给他们什么呢

　　教尧帝，天下可以禅让，亦可被拒绝

　　教舜帝，帝位可以承接，亦可被悬置

　　教禹帝，洪水可以疏导，名利亦需——

　　另辟蹊径，归入沧海

　　你率领部族拓荒耕田，生息繁衍

　　可你一生只耕种自己的姓名

　　从不收割

　　你终老于箕山之巅

　　尧因就你的墓号称箕山公神

　　以配食五岳，世世奉祀至今不绝

　　司马迁曾登临凭吊感叹

　　而你从未为自己留下任何文本

　　你的著作是那片山林，是那条颍水

　　是那个被洗过的耳朵至今仍在倾听

　　风声，水声，以及天下人

　　对天下的种种喧嚣与沉默

　　后世将你与巢父并称“巢由”

　　以指代隐居不仕者，可我知道

　　你不是在隐，是在显

　　显一种更古老的光明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林逋梅妻鹤子……

　　他们都是你的回声，或变奏

　　而你是那面最初的石磬，虽无人敲响

　　却自有清音，穿越二十四史

　　落在每一个想逃却未能逃走的深夜

　　汉代以后，你配祀五岳，更成了神

　　可你生前最拒绝的，正是被命名的命运

　　许由，许繇，武仲，道开，哪个是你

　　箕山公神，三代宗师，隐士鼻祖，哪个是你

　　你手捧河水时，没有名字

　　你洗耳颍滨时，没有名字

　　你掘穴而居、巢树而眠时，没有名字

　　名字是权力的第一种形式

　　你以一生的逃离

　　完成了对所有命名的最终解构

　　今天，我找寻你故里，你的墓地

　　讲述一个关于拒绝与等待的传说

　　讲述那个手捧河水的人，那个洗耳的人

　　那个将天下轻轻放下如放下一片落叶的人

　　其实，你也从未拥有过天下

　　却拥有了比天下更辽阔的贤德

　　你用一生的减法

　　算出了人与欲望之间最精确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