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松花江面的河谷间漫过来的时候，龙江大地的田埂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清霜。

         昨夜翻开台历，指腹触到“立冬”两个墨色小字上，此时我忽然就觉出空气里的凉意在往衣领里钻。立冬这这个节气，是东北大地上最郑重的一个转身，秋的热闹彻底收进了粮囤，冬的安闲正顺着每一道垄沟慢慢铺展开来。立冬节气一到，在北方大地上就告诉人们，冬天真正来到了，在东北地区更为明显。立冬节气在东北大部分地区已经下雪了，在大兴安岭地区，大雪已经覆盖整个大地，气温已经降到零下 20 多度了。在黑龙江省的南部地区气温骤降，零下十几度了，白天最高气温有时零下几度了，白天最高温度在零上几度的地方，一般都在牡丹江的南部地区，其它地区没有这么高的温度了。立冬后的温度，在东北地区属于明显降温的阶段，可以说是一天比一天冷，这是东北地区的气候特点，因为季节到了。

        龙江的立冬，从来不是从日历上读出来的，是从田埂上的动静里嗅出来的。收完最后几亩水稻的地里，稻茬子整整齐齐立在黑土里，被清晨的霜染成了浅白色，踩上去脆生生的响，鞋底沾的碎霜走不了半里路就化成了潮润的泥点。田埂边还没来得及拉走的稻捆，像一个个敦实的金元宝，那些猫着腰蹲在野地里的麻雀，一群群落在上面啄食遗落的稻粒，翅膀扑棱棱扬起细碎的金粉，在斜斜的朝阳里飘得慢腾腾的。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在土路上，当人们走过去时，脚下沙沙的声响能传出老远。在我的故乡延寿县立冬节气一到，家家户户就开始把该储备过冬的所有物资备齐，比如大白菜，土豆萝卜等等。还要备一些过冬用的大葱，大葱是用来做辅料用的，在农村储备冬菜时，多数都放在地窖里面储存，地窖里面的温度适宜，能长时间保存各种蔬菜的新鲜度。

        故乡的老辈人们常说“立冬晴，一冬凌”，今年的立冬偏偏是个大晴天。我的故乡延寿县位于黑龙江中南部，是哈尔滨下辖的一个小县县城，位于蚂蜒河中游的北岸，每当日头一早从长寿山的后边爬上来时，把灿烂的阳光洒在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农村人家的篱笆墙根下，还留着几畦没刨完的萝卜，红色的萝卜缨子趴在地上，叶子边缘已经被霜打蔫了，却把养分全往地下的块根里送。这时候刨出来的地萝卜脆甜多汁，铁锹顺着垄沟离根半尺往下扎，轻轻一撅，一个圆滚滚的红皮萝卜，就带着黑油油的泥土滚出来，表皮上还沾着新鲜的霜粒。刚出土的萝卜不用洗，蹭掉浮泥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这是土地攒了一整年的蜜意。萝卜和大白菜还有土豆，这些都是老家及龙江地区冬季必备的蔬菜，所以每年来到立冬节气，这几样蔬菜家家户户都会备齐全。

        记得小时候住在农村立冬的清晨，家家户户的窗玻璃上已经开始结细碎的冰花。住在县城里，早年没有集中供暖的时候，天不亮母亲就会起来烧炕，灶膛里的桦木柴噼啪噼啪作响，烟火气顺着炕洞漫出来，把一铺炕烤得暖烘烘的。孩子们缩在被窝里不肯起床，鼻尖露在外面冻得凉丝丝的，手往褥子底下一伸，总能摸到前一天晚上放在里面暖着的冻梨，软乎乎的，化出一兜酸甜的汁水。上学的土路被夜霜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子凝成了浅浅的冰棱，棉鞋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路边的玉米秸杆垛全白了头，远看像落了层薄雪。雾大的早晨，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道黄影子从秸杆垛边窜过去，老人们总笑着说那是黄鼠狼囤粮过冬呢，撞见了是丰年的好兆头。在黑龙江地区冬天储备食物的不仅仅是只有人类，还有很多野生动物到了立冬之后，也开始储存食物，比如松鼠和桦鼠都会储存，它们储存食物都是树上的野坚果类的食物，有的鸟类也会储存坚果类食物过冬。

        东北人在立冬，从来都和“储菜”两个字绑在一起。入了这节气，龙江的城市或者县城的集市上就热闹起来了，拉着白菜的三轮车排着队停在路边，白菜棵子壮得抱不住，外层的叶子沾着霜，绿得鲜亮。家家户户往回囤白菜，一买就是二三十棵，码在楼道里或者仓房的阴凉处，能吃一整个冬天。还有成捆的大葱，挂在房檐下，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干了的葱叶沙沙响。长辈们会把白菜最外层的老叶子掰下来腌酸菜，缸底铺一层白菜，撒一层粗盐，压上洗干净的大石头，封上缸口，等过些日子掀开，酸香的气儿能飘满半间屋。以上就是冬储大白菜其中的一个普遍的方法，人们叫腌酸菜，在黑龙江地区冬天是最普通，也是最普遍的方式。腌酸菜可以储存很长时间，而且食用方便味道鲜美酸爽可口，酸菜可以搭配很多食材食用。

       老龙江人讲究“立冬补冬，补嘴空”，这一天的餐桌上总少不了硬菜。最经典的是酸菜白肉炖粉条，大铁锅架在灶上，切得薄的五花肉片在锅里煎出油花，下酸菜丝炒得香飘满院，添上半锅开水，把宽粉条往里面一丢，咕嘟咕嘟炖得透亮。如今的冬补还在延续，住在城里的人们到了立冬这天，都会来到饭店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水饺，寓意来年红红火火蒸蒸日上。住在农村的人们，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盛一碗热汤喝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连后脊梁都冒出细汗。当然更少不了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捏得鼓鼓囊囊，下锅煮得浮起来，捞出来蘸上蒜酱，咬一口鲜汁往外淌。老人们总念叨“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其实哪是真怕冻耳朵，是借着这一口热乎，把一整年的辛苦都熨帖得服服帖帖。

       如今城里的冬天越来越暖，柏油路上很少再看见厚厚的冰棱子，菜市场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青菜，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囤上一冬的菜。可我总还是怀念早年延寿乡下的立冬，怀念清晨霜花落在眉毛上的凉，怀念地瓜在灶灰里烤得焦香的甜，怀念一家人围着灶台，看蒸汽把灯光晕成暖黄的样子。这节气哪里是冬天的开始，它更像一个温柔的提醒：土地把一年的收成都交了出来，我们也该把奔波的脚步慢下来，把散落的温暖都收拢起来，好好守着家里的人，守着满仓的粮，安安稳稳等着落雪，等着来年的春风再吹开垄沟里的新绿。

         又是一年的立冬节气悄然而至，我虽然不在故乡的县城居住了，可是我依然关注故乡延寿小城的变化，更忘不掉故乡人们的生活习俗。蚂蜒河水在立冬时节后，会渐渐结冰封冻，可是河面上凛冽的寒风，带着丝丝雪花飘洒在故乡的每个角落，立冬，是龙江大地的冬储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