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2019年底，辞旧迎新之际，萧克上将的夫人、百岁高龄的女红军蹇先佛坐在轮椅上，满怀深情地唱起了《东方红》。蹇先佛那满怀深情而略显沧桑的歌声，表达了对毛泽东的无限崇敬之情，也表达了对她所经历的那个激情燃烧年代的无限缅怀。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原电力工业部副部长、开国上将萧克夫人蹇先佛，于2022年12月30日晚病逝，享年106岁。

　　一、长征道路，与姐同行

　　1916年6月，蹇先佛出生在湖南省慈利县一户生意人家，其父蹇承宴是个开明商人。蹇承宴的几个子女都向往革命。蹇先佛的哥哥蹇先为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姐姐蹇先任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他俩相继参加了贺龙领导的红四军。蹇先任成为湘西第一个女红军，并与贺龙结为伴侣；蹇先为任共青团鹤峰县委书记、中共湘鄂西特委巡视员，1932年夏牺牲。

　　蹇先佛比姐姐蹇先任小6岁，哥哥、姐姐先后入党、参加红军，使她萌生了参加革命的强烈愿望。开明的父亲对她说：“你要想去抗日，就去当红军吧！”1934年10月，红二、六军团在黔东会师后发起湘西攻势，占领慈利，建立了湘鄂川黔根据地。进慈利城第一天，贺龙就到蹇承宴家中探望。在问及家里的情况时，蹇承宴对他说：“先佛在家也待不住了，也想当红军。”贺龙当即表示欢迎。但由于蹇先佛去了乡下，他没有见到她。

　　蹇先佛才华出众，能写善画，尤擅宣传鼓动，参加红军后被安排到红六军团政治部做宣传工作，刻钢板、搞油印，常常通宵达旦。部队开到一个新区，她就用红粉浆在墙上书写标语、画宣传画。直到今天，在湘鄂川黔老区的一些地方，还留有她当年刷写的标语的痕迹。在一次“扩红”中，由于她的宣传鼓动，有20多名青年农民参加了红军，创造了红六军团单人次“扩红”最多的纪录。红军打了胜仗后，她耐心地向被俘士兵宣传红军的政策：“你们不要怕，红军优待俘虏。你们也是穷苦人出身，被国民党抓来当兵。有愿意留下来当红军的我们欢迎；想回家去的，我们发给路费。”经过她的宣传，许多人都留下来当了红军。

　　部队长征到达贵州毕节休整时，蹇先佛见到了姐姐蹇先任。姐妹俩相见，非常高兴。姐姐问：“还写标语呀？”妹妹答：“这是我的工作，每到一地都写。我体力好着呢，不比男的差。”见蹇先佛的精神状态确实很好，蹇先任放心了许多。

　　二、志同道合，与夫携手

　　年轻漂亮、工作出色的蹇先佛，进一步吸引了萧克的注意。他是一个儒将，很乐意同有知识、有文化的蹇先佛交往。一来二去，萧克觉得他的思想感情与蹇先佛越来越亲近了。蹇先佛也感觉萧克与别的指挥员不一样。

　　互生好感的两个年轻人彼此倾慕着对方，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贺龙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于是，贺龙出面穿针引线。有着共同革命理想和信念的一对年轻人，很快建立了恋爱关系。1935年6月，任弼时、陈琮英夫妇在湖南大庸为他们主持了婚礼，这对革命恋人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结为夫妇。自此，这对革命伴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濡以沫74年。

　　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主力实行战略转移，开始长征。出发时，蹇先佛已经有了身孕，而萧克在前线带兵打仗，根本抽不开身照顾妻子。从进入草地的第一天起，蹇先佛的肚子开始阵痛，而且一次比一次剧烈，不时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是不是要生了？蹇先任心里也没底。蹇先佛腹痛剧烈，无法骑马，姐姐只好搀扶她踉踉跄跄地向草地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安慰她：“我已经带信给萧克了。有姐在，别怕。希望就在前面。”

　　萧克闻讯带着警卫员飞马赶来。见到兴奋而紧张的丈夫，蹇先佛脸上掠过一丝宽慰的笑容。蹇先任说：“看样子快生了啊！”可四周茫茫一片草地，连一点可遮挡的东西也没有。萧克发现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土围子。

　　两人搀扶着蹇先佛来到土围子跟前。这是藏族牧民夏季转场后遗弃的破败土围子，仅有几垛断壁。萧克和警卫员挖了些草皮，匆忙整修了一下，垒起来一个勉强可让蹇先佛生产的“产房”。蹇先任把马上的垫子取下来铺在地上，扶着妹妹躺下。她自己虽然生过两胎，但从没有接生的经验，但此刻她是唯一能为妹妹接生的人。眼前是一摊殷红的血，耳边是妹妹痛苦的呻吟。一直折腾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声，蹇先佛在草地上的土围子中产下一名男婴。

　　萧克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说：“孩子在土堡里出生，就叫他堡生吧！”刚生完孩子的蹇先佛，得不到片刻休息，在萧克和姐姐的帮助下，简单吃了点青稞面，又骑上马跟随队伍出发了。蹇先佛怀抱着孩子走过了草地。幸运的是，孩子健康而讨人喜欢。她后来回忆说：“孩子特别爱笑，从来不哭不闹。”1939年2月，萧克任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司令员，在平西地区领导抗日斗争。蹇先佛调晋察冀中央分局组织部工作，后任北方分局党校总支书记。为了轻装上阵，夫妇俩决定把堡生送回湖南慈利，请蹇先佛父母照看。1941年，日军在湖南实施细菌战，慈利一带鼠疫流行，5岁的堡生不幸染疫，夭折于逃亡途中。这成了萧克夫妇的一生之痛。

　　这期间，蹇先佛又怀孕了。她亦喜亦忧，喜的是她和丈夫又有了爱的结晶；忧的是怕影响丈夫和自己的战斗和生活。1939年5月1日，萧克、蹇先佛的第二个儿子萧星华在河北阜平的一个小山村降生。孩子生下来不到20天，日军对晋察冀根据地发起疯狂的“大扫荡”。八路军频繁转移，萧克夫妇就把孩子寄养在阜平老乡王金生家里。

　　蹇先佛带孩子在王家住了3天，母子情深，依依难舍。王家奶奶说：“八路军救了我全家，俺一定会对孩子尽心的。他婶，你就放心地走吧！”蹇先佛点点头：“我有空会常来看孩子的。”那时，王家很穷，他们勒紧腰带省下小米煮点面糊糊喂给萧星华吃。萧星华1周岁时，家里粮食青黄不接，王金生跑到行唐县亲戚家借来5斤小米，才使萧星华没有断顿。萧星华3岁的时候，蹇先佛才把孩子接回身边。此后，萧克一家把王金生一家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王金生一家深受感动，逢人便夸红军好。

　　三、保持本色、处处闪光

　　转业老红军发扬好传统，核心在于“退伍不褪色”——把部队养成的作风融入地方工作与生活，在各自岗位上继续发挥作用。蹇先佛就是这样的典型，深受地方的好评。

　　1953年，当时在军队中担任师级干部的蹇先佛响应军队干部参加地方建设的号召，毅然脱下了军装。当她到中共中央组织部报到时，帅孟奇问她希望到哪里去，蹇先佛回答：“党需要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就这样，她来到了燃料工业部。从此，她与共和国的电力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先后担任燃料工业部电力设计局副局长，电力工业部（水利电力部）干部司副司长、司长，政治部负责人，电力部党组成员、副部长，长期负责电力系统干部人事工作。

　　1958年，蹇先佛主持从全国电力企业挑选一批处级以上的在职干部，到清华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脱产学习电力专业工作。其中很多人原本是文化水平不高的老革命或者更熟悉政治工作的政工干部，经过大学的学习深造，他们很快成长为中国电力工业的开拓者。

　　改革开放后，电力工业百废待兴，最大的挑战就是领导干部队伍整顿、建设和知识分子政策落实。蹇先佛作为分管人事工作的副部长迎难而上，牵头负责这两项工作。短短两三年间，知识分子“担纲”电力工业的同时，一大批有知识、有闯劲的年轻干部得到重用。蹇先佛的这次努力，为后来30多年电力工业的快速发展奠定了干部和人才基础。

　　四、以身示范、传授后人

　　在革命生涯中，蹇先佛屡经生死考验，信仰坚定，对党忠诚。晚年蹇先佛始终牵挂着革命老区，惦念着牺牲的战友，关心着山里的孩子，叮嘱儿孙要牢记老区人民的养育恩情。

　　解放以后，物质条件越来越好。即便如此，蹇先佛和萧克艰苦朴素的作风始终未改。中央军委要给他们修葺一下陈旧的房子，他们不同意，理由是自己住的房子“比老百姓的房子好多了”，用不着修，留下来的钱“可以帮助更困难的同志和群众”。国家和北京水资源紧张，家里的洗澡水一直处于“再利用”模式：浴缸旁边放着两个大桶，洗澡、洗头水存进大桶里，用来冲马桶。不忘初心，想着他人，想着家国，正是蹇先佛、萧克为人处世的真实写照。言传身教之下，这样的为人处世之道同样潜移默化成了儿孙们的品格。

　　蹇先佛将对小家的严格升华为对大家的无私大爱：心系丈夫家乡湖南省嘉禾县小街田村建设，1985年资助架设高压电线，1997年动员捐建希望小学。与萧克从工资和稿费中挤出资金，在湖南郴州设立“萧克教育奖”，奖励优秀师生。2018年、2019年，儿子萧星华代表母亲心愿，向革命老区捐款植树。2022年7月，山西省晋绥文化教育发展基金会收到了她生前最后一笔5000元的特殊捐款。

　　2018年6月，蹇先佛之子萧星华曾带着母亲的心愿从山西兴县乘坐“蔡家崖号”首发列车驶出吕梁山，2019年清明，萧星华又代表母亲蹇先佛参加晋绥解放区烈士陵园收迁安葬八路军烈士活动，向烈士陵园绿化工程捐款并亲手栽下两棵松柏，以祭奠革命先烈。蹇先佛及其后代为山西晋绥解放区烈士陵园捐款，当地刻石置于松树下。作为一位有着86年党龄的共产党员，蹇先佛经常教育儿孙不能滋生特权思想，“要做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萧家有一条旧背带裤，缝补后传给弟弟，再由下一代接着穿。这种做法在许多普通家庭都存在。放在萧克家里，它又多了一层含义：家长有意让孩子明白，衣物的价值在于实用，不在于是否昂贵。这种教育不同于单纯要求孩子“吃苦”。吃苦如果只是被动承受，容易变成一种表面姿态；而萧克要求的，是子孙不因出身而改变对劳动和生活的判断。

　　萧云志、萧云松兄弟后来各自在电力系统和艺术研究领域工作，两人的学习和工作，都是依靠自身能力逐步完成，并没有把祖父的职位当作个人履历中的核心内容。在那个讲究集体生活的年代，很多军人家庭的子弟都被要求从基层和普通岗位做起。萧克、蹇先佛对子孙的要求，核心是不因家庭出身而放松对自身的要求，不以家庭身份替代个人能力。

　　萧克的家风并不是简单复制上一代的生活条件。萧星华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寄养、求学和劳动，萧云志、萧云松兄弟成长于北京，接受的教育和面对的社会环境已经不同。三代人的生活并不相同，但有一条标准没有改变：不能把家庭身份变成个人能力的替代品。

　　蹇先佛的晚年生活朴素、低调，但她从未放下自己作为革命者的责任。作为长征的亲历者，她的经历对于后人来说是宝贵的历史遗产。每一段记忆，每一篇文章，都是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见证。她曾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革命文献捐赠给晋绥文化教育发展基金会，这些文献记录了她与红军共同奋斗的岁月，讲述了在长征途中的艰难险阻和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

　　更重要的是，蹇先佛亲自参与整理这些历史文献。在翻阅那些泛黄的纸张和信件时，她的目光依旧坚定有神，仿佛这些曾经的见证者仍在向她诉说着革命的故事。她说：“这些东西承载了我们的历史，它们承载了我们的使命，我们要让下一代知道，有一些人曾为理想献出了一切。”这种深刻的历史责任感，让她的生活始终充满意义。